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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展遙一家在初六返程。

寧桐青正好也是這一天返回T市,展遙他們是晚上的火車,他的航班在下午,于是他倒成了被送行的那個。

展遙自告奮勇開車和蘇麻離一道送他去機場——在春節這短短幾天裏,常钰女士和蘇麻離已經結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誼,互相成為了彼此的心肝,在發現自己已經很難把他從媽媽懷裏抱走之後,寧桐青只好把他留在了父母家裏。

做這個決定之前他征求了展遙的意見,展遙确實有點舍不得,可他也看見了蘇麻離在寧家如何如魚得水、受盡萬千寵愛,最後還是答應了。答應完了想想不對,對寧桐青說:“你不必問我的意見的。”

“是不必。”

接下來寧桐青得到了分別來自展遙和蘇麻離的吻。

到了機場的停車場後,寧桐青再次得到了展遙和蘇麻離的吻,後者的吻尤其綿長熱情,寧桐青不得不掏出手絹來擦掉臉上的口水。這一路展遙沒怎麽說話,不開心寫在臉上。寧桐青沒有點破他的小心思,揉了揉他那軟蓬蓬的卷發然後說:“那開學見了。時間還早,回去的路上小心點,慢慢開。”

展遙“嗯”了一聲:“那你到了告訴我。”

“會。好了,不要皺着眉了。說不定我在你開學回來之前又有什麽公事,要回一趟N市了。”

這話原意是寬慰一下展遙,讓他不要太為小別惆悵。可聽他這樣說,展遙的神色反而有了一瞬的僵硬了:“……哦,好。”

寧桐青轉念一想,還是笑了,又伸手輕輕一摟他的肩膀:“好了,我得去安檢了。”

展遙牢牢地抱住了他,好一陣子終于撒手:“開學見。”

年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大多數人都有些長假後的懶散和心不在焉,但到了下午,一則意外的消息在辦公室流傳開——昨天夜裏,易陽突發心梗,今天在醫院去世了。

這消息很快傳到了寧桐青耳中。最初的錯愕之後,寧桐青還是懷着僥幸的心情向其他同事求證此事的真僞,待确認之後,他找了個避人的角落,給孫和平去了個電話。

聽說此事後孫和平也是錯愕不已,在電話另一頭沉默良久,終于說:“要不是你這個電話,我都不知道原來他被關在省裏……這下,真的是要瞞他愛人一輩子了。恐怕也瞞不住了。”

“這還沒有走到司法程序,這下人也沒了,更是什麽都不知道了。”

“那你留個心,老易沒孩子,愛人身體不好,到時候如果要找人來辦後事,你看看能不能悄悄打聽一下,讓他們通知我?”

“孫老師……?”

孫和平一頓:“啊……算了,這對你不好。謝謝你告訴我這事。你自己多小心。争取早點完成這次挂職,平平安安回來。”

孫和平又問了幾句寧桐青在省廳工作的情況,聊到後來,兩個人情緒都很低沉,寧桐青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挂了電話的,發了好半天的呆後,又從手機裏找了另一個號碼。

常钰的學生裏有好幾個在T市工作的,今年過年時,還有她的其他學生提醒寧桐青,“有事別忘記T市也有師兄師姐”,沒想到這麽快就應驗了。

幾天後他陪着遠道而來的孫和平去接了易陽的骨灰。幫忙出面協調的那位師兄沒有告訴他易陽這個案子的細節,還專門提醒了他以後不要再去打聽這件事——

“人已經死了,他這邊的事情也就到頭了。”

這話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寧桐青無從分辨,但看着孫和平抱着小小的骨灰盒的樣子,寧桐青實在不忍心讓她孤身回N市。

他就請了假,開車送孫和平回去。回去的路上孫和平說了點她和易陽年輕時的事情——畢業後一起分配到N市博物館,一起下田野、參與發掘、翻山越嶺地去征集文物,說着說着回頭看一眼在後座上的骨灰盒,苦笑着嘆一口氣:“老易啊,你這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寧桐青基本沒接話,聽到這裏,才問了一句:“孫老師,瓶子還能回來嗎?其他東西呢?”

孫平和沉思良久:“也許等案子查完了,就會悄悄送回來了。其他東西,那就看下多大心思去找了。”

“易館長到底是為什麽……?”

“不知道。”孫和平笑容慘淡,“不瞞你說,桐青,這段時間來我反複會想,他要這些錢做什麽,送東西又是圖什麽。他沒有孩子,小肖的病是國家全包了的,自家花不了幾個錢,以他的履歷,就算是想升遷,也很難……”

可蔣芸這麽個活生生的例子就在身邊,寧桐青想了想還是說了:“也許有孩子,只是您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

孫和平一愣:“什麽?”

寧桐青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大,又說:“我不知道,我就是一說。”

過了一會兒,孫和平驚訝的神情化作了恍然大悟,她不再說話了。

可不管有什麽樣的原因和苦衷,人已經死了,化成了一捧灰,孤單單地躺在市公墓的一個小格子裏,久病的妻子也許知道,也許還不知道,但沒人告訴她,也許很長時間內都沒人來祭掃,只能做一縷寂寞的孤魂,在連做談資的效用都失去後,最終被人忘記。

寄存完骨灰後寧桐青又把孫和平送回了家。途中經過老的市博,新的寫字樓和賓館已經拔地而成,成為了老城區裏一道亮眼的新地标。

經過這一天的舟車勞頓,孫和平已然疲倦到了極點。到了家門口她讓寧桐青上去坐坐,但在寧桐青婉拒後也沒有堅持。

“那你找個賓館住一晚上再走?”

年後事情多,寧桐青只請了一天的假,按計劃是今晚要趕回去。不過他還是說了個善意的謊言,告訴孫和平自己會在N市過夜,并答應她晚上一定好好吃一頓。

“下次再回來,我們一起吃個飯。”

“好的,我應該請您的。而且說不定很快就回來了。”寧桐青微笑着答應。

他目送着孫和平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啓動了車子。

從N市回T市要經過N師大,經過大門口的時候寧桐青有過一瞬間的沖動,想停下車,給展遙打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回來了。然後哪怕什麽都不做,看一看他、聽一聽聲音也很好。

可他又想起上次送別時展遙那一剎那的遲疑,踩剎車的動作停住了,寧桐青看着前方的路,繼續向前開。

偏偏在這個時候,電話響了。

看到電話屏幕上顯示的“展遙”二字的一刻,寧桐青立刻停了車。電話裏的聲音是熟悉的輕快和熱切,帶着一絲當事人從來不覺察的撒嬌:“你在哪裏啊?”

寧桐青看了一眼N師大的大門,停了一停,輕聲說:“在你家門口。”

展遙笑起來:“你別哄我了。”

“車子剛剛開過N師大西門口。”

“那……你等我一下!我這就下來!不準走!”

展遙的聲音都變了,寧桐青能聽見電話裏好一陣的響動,很快地展遙又說話了:“你等我!我馬上就到,五分鐘!不對,三分鐘!”

寧桐青輕輕一笑:“十分鐘都可以。你別急,慢慢來。”

電話挂斷了。

從挂斷電話到敲響寧桐青的車門,展遙絕對沒花上三分鐘。等他氣喘籲籲地拉開車門坐好,寧桐青打量了一眼他的衣着:“這個點了,還在打球?”

“在你們家沒人和我打。而且再不打大學同學要開學了……”展遙抹掉額頭上的汗,坐了一會兒覺得車裏暖和,又把之前胡亂套上的羽絨服脫了,只剩下件單衫,“你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不提早說一聲?”

“送老領導回來,本來準備事情辦完就走。”

展遙飛快地啄了一下寧桐青的嘴唇:“那幸好我給你打電話了……其實我也沒什麽別的事,就是忽然想你了。看來非常及時。”

寧桐青點頭:“特別及時。”

“那……今晚你住哪裏?”

“我得趕回去。”

展遙瞪大眼睛:“這都幾點了?你今晚住下吧?住在我家也行……我爸的書房可以住……或者我去睡書房。”

說完這句話,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嘴。

寧桐青看着他,笑起來:“我真的得回去。只請到了一天的假。”

“那也太晚了……”他小聲嘀咕,片刻後又擡起頭,“那上去坐一下?過年那陣子在你家說到的我爺爺那些瓷器,我爸好像最近找出來了。”

寧桐青一怔:“不是說都賣了治病嗎?”

“好像還留了一個下來,很小的一個盒子,我爸說是香爐。”展遙簡直是眼巴巴地望着他,“真的不上去喝杯茶?要不然,你去賓館住,不要半夜開車回去了。”

“我上去了你怎麽說?展師兄他們都在家吧?”

“我就說送朋友在校門口的時候正好遇見你了,請你到家裏坐一坐。”

這麽說倒是順理成章,以兩家的關系來說,也再正常不過。可聽完他的話後,寧桐青再次搖頭:“這話我可以說——‘我經過校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你送朋友出來,看時間還早,就想上來看看師兄師姐’——但你不能。“

“不是一個意思嗎?”展遙不解。

“是一個意思。但是我不想你這麽說。不該讓你說。”

說完他解開安全帶,抱住了展遙。年輕人的身體很暖和,有着運動後的汗味,但并不叫人覺得厭煩。起先展遙有點意外,可寧桐青長長久久地抱住他不願松手,他也就放松了身體,輕聲問他:“你怎麽了?”

“不想見別人。”寧桐青覺得自己被忽然湧起的疲憊籠罩住了,然而眼下的這方寸之地是平靜的,也是安全的,“小十,讓我靠一會兒。就五分鐘,然後我動身,你也回家去。”

他的聲音輕下去,是繼續對展遙說的,也是自言自語:“……我今天得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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