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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T市的春天,總是柳綠花紅,滿目嫣然景色,可惜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懸鈴木。要寧桐青來說,如果評他的人生三大恨,“春日逢飄絮”一定能位居其一。

不過,天下事素來是“吾道不孤”,說到過敏的症狀,展遙居然能比寧桐青還嚴重——柳絮、懸鈴木和其他不知道的過敏源,加上遲來的水土不服,足以把他折騰得死去活來。。

于是乎,周末的大下午,窗外陽光明媚,同病相憐的兩個人卻只能在吃了抗過敏藥後、各自抱着被子在有中央空氣過濾器的賓館房間裏昏昏欲睡。沒有情事,沒有吻,連擁抱都很少,有的只是噴嚏、眼淚、藥片和永遠都不夠的面巾紙。

他們睡睡又醒醒,都不睡踏實,沒胃口,也說不了話,唯一的安慰就是至少還能肩并肩地躺在一起,知道不是只有自己才受這樣的折磨。

就這樣熬到晚上,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白天的寧桐青終于忍不住頭痛爬了起來。在打了三個驚天動地的噴嚏後,他說:“都得吃點東西。我叫客房服務?”

展遙遲遲沒回話,寧桐青知道他沒睡着,穿好衣服後繞到他床頭又問了一次,展遙這才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嗓音沙啞、有氣無力:“不要。不好吃。”

他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眼睛也腫了,看起來十分可憐。寧桐青親了親他露在被子外的額頭:“那我出去給你買?”

“也不要,一點也不餓。”展遙卷了卷身上的被子,淚眼朦胧地看着寧桐青,“……我再睡一下就好了。”

“那你睡吧。我出去一趟。”

“做什麽?”

“睡久了頭痛,想走一走。正好,抗過敏藥吃完了,我去找藥房,然後再給你帶點吃的。”

“哦……那你早點回來。我想吃甜的。”展遙抓了一下寧桐青的風衣外套,又松開了。

酒店在市中心,開車還不如走路方便,寧桐青“全副武裝”地出了門後發現夜裏的情況比白天好些,他從藥店出來感覺還行,又走到另一條街上的點心店給展遙挑了點蛋糕,買好之後覺得過敏的人最好還是吃點清淡易消化的,再去打包了粥和蔬菜。

他坐在店裏等菜,忽然就見到馬路上許多人都沖着一個方面跑過去,餐廳裏的客人也有出去看熱鬧的,回來後說:“路口出車禍了!有車闖紅燈,撞到人了!”

這話一說,就引發了越來越多的人出去看,店裏亂糟糟的,好在這時他點的外賣都齊了,寧桐青只想趕快走。

出了餐廳他才發現回酒店的路已經被堵住了,亂成一團。他猶豫了片刻是不是要繞路躲開這車禍現場,最終還是因為這樣做耗時太久而作罷。

但擁擠的路況和圍觀的人流還是讓他舉步維艱,經過十字路口時他遠遠地望了一眼,見肇事的車停在路中央,交警已經到了,救護車的鳴笛聲似乎也正從很遠的地方隐隐傳來。

見已經有人施救,寧桐青也就沒再多看了,可就在過馬路時,一聲忽然響起的凄厲的哭聲讓他一個激靈——這聲音太熟了。

他再次停下腳步。

在蔣芸用沾滿了鮮血的手抓住他的衣服時,寧桐青想的是,這世上的無巧不成書有時真是黑色幽默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已經完全瘋了,也不知道是認得出還是認不出寧桐青——寧桐青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但在救護車來了之後,她也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力氣,還是死死拽着他不肯放手。急救人員問寧桐青:“你是不是孩子的親屬?”

寧桐青搖頭,這時急救人員又說:“那你現在能和我們去醫院嗎?不能耽誤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前襟那只布滿青筋、鮮血淋漓的手,一把抱起了蔣芸,跟着上了救護車。

蔣芸在踢他,咬他,喊孩子的名字和其他聽不懂的話,活像個失心瘋。寧桐青試着和她說了幾句話,都好像石沉大海。後來另一個醫護人員過來和寧桐青一起按住他,她又像是忽然清醒了,在救護車裏狹小的空間裏跪下來,痛哭流涕地求醫生救她的兒子。

寧桐青不曾為人父母,對蔣芸此時的情感無從去談感同身受,但既然陰錯陽差地上了救護車,他能做的就是先給展遙發了條短信,告訴他自己遇到一個同事,臨時出了點事情,處理完盡快回來。

展遙沒回他的短信,可能又睡着了。

好在這是在周末的晚上,交通情況不是太差,兼之就在市裏,很快就到了醫院。小孩子被推下救護車的一刻,好不容易安靜了沒兩分鐘的蔣芸又失了态,跌跌撞撞跟了兩步,一個不穩,直接在急診外的地板上摔得頭破血流。

她額頭擦破了,嘴唇咬出了血,整張臉被淚水和彩妝染得一塌糊塗,因為一時半刻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兒子被推遠,不由得絕望地嚎哭。寧桐青起先追了幾步醫生和大夫,後來又折回來,扶着仿佛骨頭全散了架的蔣芸,拖着她往前走。

可蔣芸的精神已經完全垮了,寧桐青再沒辦法,只能攔腰抱起她,追到手術室,幾乎是握着蔣芸的手去簽字,代替她和醫生交流,幾番折騰下來,自己早已是渾身大汗,狼狽不堪。

可這一刻的手術室外神色惶惶、痛不欲生的人太多,沒人顧得上多看他們一眼,等手術開始後,寧桐青緩過一口氣,走到蔣芸面前,對依然精神渙散、哭個不停的蔣芸說:“蔣芸,蔣芸,手術開始了,孩子會沒事的。你得撐住。”

她哀哀地哭,拉着寧桐青反複說:“……是綠燈啊……車子忽然沖過來的時候,我擋住他了啊……”

之前沒顧得上,到了這個時候,寧桐青才想起來去找警察的身影。四下望了一圈沒看到,而他又沒有處理類似事況的經驗,只能去問蔣芸:“我看到當時交警已經到了,肇事的司機呢?”

蔣芸又一次沒了神智,一問三不知。他不知不覺地從手術室外的等候座椅上滑到了地面上,哆哆嗦嗦地按電話,又在同時死命地拉着寧桐青的褲腿,像抓住最後那根浮木一般無論如何不讓他離開。

到了這個地步,寧桐青也不會走了,可無論他如何輕言細語地向蔣芸保證,蔣芸就是不放開手,不停地撥電話,可她的電話始終沒有撥通。時間在一點一滴地過去,始終沒有任何人出現。

寧桐青實在看不下去這其中的凄涼和絕望,又一次掏出手機,悄悄地給很久都沒有聯系的簡衡發了條短信,也沒說蔣芸孩子在動手術的事,只是問他在哪裏。

可等簡衡終于回撥電話時,距離寧桐青發消息已經過去了半個晚上。“手術中”的指示燈始終沒有熄滅,蔣芸等的人不僅沒出現,連個電話也沒有。

“你在哪裏?”寧桐青開門見山。

“剛到家。之前有應酬沒顧上。”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大舌頭,“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你喝酒了?還能動嗎?”

“怎麽回事?”他的聲音裏多出了一絲警覺。

“蔣芸的兒子被車撞了,還在做手術,我碰見了。現在我在醫院。”

一個極短暫的沉默後,簡衡的聲音變得清晰了:“哪個醫院?”

“第一附屬。我在急診室。你過來……?”他回身遠遠地望了一眼走廊盡頭正扯着剛出來的護士問個沒完的蔣芸,“蔣芸一陣清醒一陣糊塗,清醒的時候一直在給人打電話,但沒打通。”

簡衡又一陣沉默:“我這就來。”

這個電話打完不到半個小時,簡衡就到了。接到第二個電話後寧桐青立刻趕去與他碰頭——簡衡滿身酒氣,臉色慘白,看起來一點也不好。

寧桐青原以為是酒,可仔細一看,發現簡衡的神色近于恐懼。他伸手扶了一把簡衡:“孩子還在手術室裏,沒什麽壞消息。但我看他們送了好幾次血袋了。”

在看見寧桐青身上的血跡後,簡衡渾身一震,驚慌失措地推開了寧桐青,朝着手術室的方向趕過去。還沒走出去兩步,就狠狠地摔了個大跟頭,半天沒爬起來。

見狀寧桐青趕快上前去扶他,卻再次被簡衡甩開了,非要自己起身。可這一跤實在摔得太狠,好半天才扶着牆站起來,一瘸一拐走了兩步,又毫無預兆地停住了腳步,再不動了。

怕他出事,寧桐青再一次追過去:“你喝了多……”

不知何時起,簡衡已經是淚流滿面。

滿腹擔憂頓時化作了詫異。寧桐青抓住簡衡的胳膊,卻無法阻擋住他拼命往地下坐。到頭來他只能跟着簡衡一起坐在走廊那冰涼的地板上,眼睜睜地看着簡衡抱住頭,抖得像個篩子。

自從上一次領他去那套老公房,這是寧桐青這麽長時間裏第一次見到簡衡。盡管有幾個月沒聯系,清楚明白的陌生感橫在兩個人之間,寧桐青還是能感覺到此時簡衡的恐懼。

他原本是沒辦法才聯系簡衡,可簡衡看起來并沒有比蔣芸好到哪裏去,甚至還有另一種與蔣芸的感情截然不同、但不相伯仲的痛苦和絕望。寧桐青蹲下來,剛想問他“沒事吧”,話沒出口,簡衡毫無預兆地嘔吐起來。

他吐得是全是水,酒氣經過發酵後很難聞,但寧桐青也顧不上了,此刻的簡衡吐得簡直是撕心裂肺,一邊吐一邊哭,寧桐青替他順氣時發現,整個後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發現到這一點後寧桐青也慌了:“你喝了多少?”

簡衡不答他,直到吐無可吐,才擡起臉,面如死灰,嘴角卻帶着一點詭異的笑意:“……你扶我一把,我站不起來了。”

寧桐青依言駕着他站起來。簡衡用額頭抵着寧桐青的肩膀,靜默了半分鐘,開口問:“她兒子還活着嗎?”

“嗯。還在手術。”

“……撞人的司機呢?”

“我不知道。顧不上。我正好經過,聽見她的聲音,稀裏糊塗跟來了。”

簡衡晃了晃,緩緩地擡頭,看着寧桐青:“你一點都不稀裏糊塗,你太好了。寧桐青,我告訴你,這是報應。”

“你別這麽說,他還是個小孩子。大人的事不怪他。”寧桐青扶住簡衡的背,“我想她應該是在聯系孩子的爸爸,一個晚上了……我沒辦法,只能找你。不該把你扯進來。”

簡衡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啊,報應報到小孩子身上了。不然怎麽叫報應呢……不,你是對的,你應該找我,你只能找到我了。”

說完他重重地抹了一把臉,抹開臉上殘留的淚痕,再開口時所有的軟弱和痛苦都消失了:“你知道最近的洗手間在哪裏嗎?”

寧桐青陪着簡衡去洗了臉,接着帶他去找蔣芸。到了離手術室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寧桐青停住了:“她在那裏。那我不過去了。”

簡衡的眼睛裏藏着光,聲音和神色都極平靜,再無一絲醉态:“好。你要回去也行,早點回去休息吧。晚點我們聯系。今晚多虧了你。”

簡衡沒等到寧桐青回答,就加快腳步走向蔣芸。寧桐青看着他們碰了面,又看着蔣芸沒有一絲猶豫地跪在簡衡腳下磕頭,他再不忍看下去,當即背過身去,疾步走到了另一條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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