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1)
大一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步入了尾聲。許多科目已經停課,留給學生适當的複習時間後,S大便會迎來考試周。
大學生活在這一段時間裏變得更加清閑起來。每星期只需要上最後的兩門課,剩餘的所有時間都可以自己支配。對于李念君來說,考試周以前的半個月成了悠閑卻無聊的時光。偶爾去圖書館上自習,皺着眉頭翻翻依然嶄新的課本,背一背老師們劃得重點,然後除了下樓吃飯,其餘的時間基本都花費在電腦上。
一臺筆記本電腦,成為了打發時間的利器。整座學生公寓,一千多個男生,沒日沒夜地暢游在虛拟的世界裏,當然,這之中自然也有對網絡不感興趣的人,但只是少數。當上網上到腰疼時,才會發現,一天又這麽過去了。
李念君平時就懶得學習,上課常常在睡眠與走神之中度過。這學期的物理課,線代課,高數課,都成了他的噩夢。在圖書館裏面對複雜的講解公式,百般思索而不得其解。崔景升叫來了班裏學得比較好的同學來幫忙,才讓他們茅塞頓開。
李念君覺得自己是要挂科的節奏。要預習的科目太多,而他時至今日也絲毫沒有緊迫感。
在臨近考試的時候,學校的社團活動悄無聲息地淡了下來。大二的學長學姐開始考慮隐退之事,等到下一個學期,就換作他們這群“大二”的學生來領導各個社團和學生組織了。經過一年的習慣與了解,李念君對于大學生活的期盼和好奇終于被時間磨平。他的目标和毅力全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麻木和荒廢。
他在藍星星話劇社的一年裏,每一次活動都會參加,但留在社團裏的人卻越來越少,到現在,後勤部裏能出來幹活的也就只有那麽四五個人,演員也越來越少,整個社團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大家都沒有了初來乍到之時的那種幹勁和沖動。
剩餘的人中将會選出來年的社團領導者。李念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候選者之列,但他已經決定,大二不繼續留在話劇社了。搬了一年道具,他感覺自己被坑了一年。李念君又是一個性格偏內向的人,和社團裏其他人的關系也一般。所以,這裏沒有什麽值得他繼續呆下去的理由,至于一官半職什麽的,從來就不是他這種人所能得到的。
學生會也一樣。馮瑜所在的部門也只剩下了不多的人,估計等到大二的時候,每個部門除了部長副部長之外,就沒有別的人了。這就是為什麽每年新生剛剛加入的時候,每個部門只有僅僅幾個人的原因。馮瑜當然是想繼續留下去,這是他的目标和向往。然而要想實現,就必須做出努力付出代價。
在越來越臨近考試的日子裏,李念君的心情越來越煩躁。他像生活在了黑白的世界裏,找不到生活的色彩。考試已經不再是一種壓力,而是一種累贅,而他擺脫這一累贅的方法就是什麽也不做。游戲打了一局又一局,電影看了一部又一部,偶爾和崔景升一起去校園外的公園走走,看着情侶手牽手的畫面吱吱嘴巴,坐在健身器材上活動活動筋骨。
李念君問崔景升:“你怕考試麽?”
崔景升說:“怕。”
“為什麽怕呢?”
“當然。你不怕麽?”
“我覺得我不怕。”
崔景升看住他。
“你是不在乎。”
“景升,你看,別人這幾天都在拼命地上自習,我還是一副老樣子。”
“是呀。就是動不起來。金希不是約你去上自習麽?”
“嗯,明天。”
“去麽?”
“去。”
第二天去圖書館和金希上自習。她是這麽說的,她說自己什麽都沒學會,要李念君教他,但是李念君才是真正需要被教的人。李念君推辭了半天,最後只好答應。
圖書館在最近的幾天變得人山人海。偌大的自習室裏坐滿了複習的學生。李念君和金希早早地來到圖書館,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二連座。
放眼望去,整個教室至少有三百人,而學校圖書館有五個這樣的教室,那就是一千五百人。每一個人桌前都放着厚厚的課本,涵蓋了天文地理所有知識的各類專業書籍簡直稱得上琳琅滿目。有土木工程基礎,軟件工程導論,水利設計,機械設計,馬克思列寧主義,采礦勘探,大學物理,大學數學,大學化學,環境工程,線性代數,法律,經融,電子等等等等;值得一提的是,大學生終于完全摒棄了給課本包書皮的優良習慣,所有人的課本都是直接□□的,原因難以捉摸。
在圖書館或者自習室裏,總是有千奇百怪的學生們。有的人戴着耳機一邊聽流行音樂一邊學習,偶爾掏出手機來換一首喜歡的歌曲;有的人則直接把電腦搬了進來,或在電腦上完成作業,或用電腦在圖書館看電影;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要考研的,各類參考書摞起來像堵牆,手邊就是一個大水杯,腳底就是一個大水壺,估計這個位置他一占就是一個學期;有的人在睡覺,有的人在吃東西;有的男生是來自習室陪女朋友的,有的女生是來自習室陪男朋友的;有的人走出去接電話,然後一個電話就接了一個小時;有的人結伴聊天,面帶笑容,還時不時地笑出聲;還有的人就只是聚精會神一絲不茍地埋頭做題,不論周圍坐着的是哪一種人。
在李念君所在的這件自習室裏,牆上挂滿了名人的肖像和他們的經典語錄,用以鼓勵日夜奮鬥的莘莘學子們。
從左看起,分別是□□,歌德,荀況,愛因斯坦。
□□道:“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歌德講:“關鍵在于要有一顆愛真理的心靈,随時随地碰見真理,就要把它吸收進來。”
荀況雲:“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
愛因斯坦說:“一個人的價值,應當看他貢獻了什麽,而不應當看他取得了什麽。”
從右看起,分別是孟德斯鸠,泰戈爾,紀伯倫,屈原。
孟德斯鸠道:“自由是做法律所許可的一切事情的權利。”
泰戈爾講:“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精美。”
紀伯倫說:“你們的理想與熱情,是你航行的靈魂的舵和帆。”
屈原雲:“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李念君把牆上這八句名言都看了一遍。竟然還發現一句錯的,“你們的理想與熱情,是你航行的靈魂的舵和帆。”這不是紀伯倫的話,而是羅曼羅蘭的話。李念君對這句話印象尤其深刻,因為在中考倒數100天的那段日子裏,老師每天都會在黑板的最上方寫一句名人名言給大家背,等到最後一天的時候,黑板上寫的就是這句:“你們的理想與熱情,是你航行的靈魂的舵和帆。”落腳是羅曼羅蘭。
這個世界上到底一共有多少條名人名言?如果不停地念下去,一年能不能念完?
這些标記着名人烙印的話語,到底可以給普通人多少慰藉和鼓勵,李念君不得而知。
“你們的理想與熱情,是你航行的靈魂的舵和帆。”金希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李念君拿出一本高數書,做讀狀。
金希問他:“複習的怎麽樣了?”
“嗯,正在預習。”
“……”金希睜了睜圓眼,“這還能行,不準備過了?”
“唉,根本學不進去。上個學期還好點,這個學期真的是動也動不起來了。”
“你是不是不喜歡咱們這個專業啊?”
“是啊。沒什麽興趣。”
金希合住課本。“那你為什麽報這個專業呢?是調劑過來的?”
“不是。當時我分數不高,報的幾個學校也都不夠分,意思就是全都落榜了。後來托了關系才來S大的,專業什麽的根本沒有進行選擇的餘地。像我這樣的,學校裏好像有四五個,都是計算機,這個能進來就不錯了,專業沒得選。”
“哦,是這樣啊。”金希說,“你沒有想過複讀麽?”
“複讀。你看看我,覺得我像有那恒心的人麽?”
“那有什麽?我就複讀了一年。”
李念君驚奇地問:“是麽?”
“嗯。我比你們上學早一年。前年高考的時候沒有考好,所以就複讀了一年。去年考到了S大。”
“嗯。我知道,複讀的生活可苦了。”
“我高中在雙夕念的,複讀的時候就去了下阮(雙夕的一個縣級市),我父母說下面的學校管得更嚴,有利于學習。”
“這話到一點也不假。我們友城的學校就很不錯,而且管得超嚴。我聽說雙夕的學校管理制度很松,作息時間也很寬限,老師上完課就走,學習基本上全要靠自覺。”
金希說:“是呢。雙夕的老師講完課就都走了,一下班就找不到人了。我在雙夕實驗中學嘛,到了高三的時候也是每天六點半放學,住校的學生被要求上晚自習,不過住校的人很少。作業也不多,我每天回去寫寫作業吃吃飯看看電視也就十點多快十一點就睡覺了。到了周末,周圍很多同學都是請家教補課的,我也補過幾節課,可感覺用處不是太大,所以沒有繼續補課了。總的來說,要想成績好,除了有一個好腦子,就是要自覺了。”
李念君說:“嗯。雙夕市畢竟是市,和我們縣城出入還是挺大的。在我們友城一共有兩所高中,我在其中一個離家近的學校上學,雖然離家近,但是我還是住校生,我們學校是寄宿制,百分之九十五的學生都住校,不管住的近還是遠。你是上了大學才住校的吧?”
“嗯。”她又改口,“不對,我去了下阮以後就住了一年。”
李念君繼續說:“住校其實很好,每天都可以和同學們在一起,宿舍簡直就是樂園,大家可以暢聊,可以痛罵,可以海侃。每天一起去打水,一起去吃飯。到了晚上洗漱完畢就各自躺在床上‘卧談’。”
“我很好奇,男生們晚上都談些什麽呢?”
“多了去了,基本上是無話不談。談國家大事,世界格局,軍事機密也是常有的,談班裏的女生學校裏的美女更是經常的,還有老師呀,同學呀,校內的校外的等等,再敞開聊就能聊到童年,未來,甚至結婚生子,人生歷程,這些我記得我們宿舍都談過。那時候學習緊,我在我們學校的一個相當于中等檔次的班吧,舍友都是好好學習的人,每天晚上躺床上的聊天都是在緩解一天的學習壓力,憋了一天的話到了那時候就全都說出來了。聊到盡興的時候就哈哈大笑,時常把政教處巡邏的人或者樓管大爺就招來了。
“我就想起我們的那個樓管大爺,真厲害。他在一樓吼一聲,五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但凡聽到哪一個宿舍裏有人說話,一個拳頭就給你砸門上,然後喊‘你們不想睡覺了啊!!’,音量之大真是震耳欲聾。有一次我們宿舍一哥們熄了燈以後趴地上做蹲跳起健身,不小心讓樓管大爺發現了,樓管大爺一拳砸開宿舍的門子,把鎖門的插銷都砸掉了,沖進宿舍提拎起我那舍友,對着耳朵喊‘幹嘛你?你要幹嘛呀,給我睡覺去!’當時我們先被吓了一跳,後又差點笑死。樓管大爺走了以後,那朋友只得輕聲說了句,我操。
“還有政教處的人。政教處嘛,就是負責學生紀律的。可是晚上來查房的都是一幫小年輕,年紀大的或者當頭頭的人都回家歇着去了。這幫小年輕比我們根本大不了幾歲,而且都是臨時工,就住在學校的職工宿舍裏。可能是由于沒自信吧,他們就成天繃起臉來裝憤怒,企圖用犀利的眼神來鎮壓我們。雖然都是小後生,可畢竟是政教處的人,再厲害的學生也不敢明目張膽的招惹。我們就給這些人起綽號,什麽“三角眼”是因為整天皺眉頭,眉頭一皺眼睛就變成三角了,還有“關公”,這個人身高不到一米六,一批評起學生來就臉紅;還有一個人我們叫“五鬼”,因為“五鬼”的弟弟就在我們學校上學,叫“王陸仁”,陸就是六,所以就給他哥哥起名“五鬼”。五鬼經常沒收學生的手機MP3什麽的,人們懷恨在心,又不敢怎麽樣,于是就把氣撒在他弟弟王陸仁身上,還威脅說你要是敢告訴你哥哥就天天打你,吓得王陸仁只能天天受欺負。
“每天早上起床都是個問題。男生一般都很晚,我們學校要求六點五十必須進教室,大部分人在這之前五分鐘都會到教室,但是有相當一部分男生是踩着鈴聲的。我們常常六點四十起床,困得要死,像磕了藥瘋了一樣把被子疊好(不疊被子會被政教處查到),然後五分鐘洗臉刷牙,留下最後兩分鐘向教學樓狂奔。從宿舍到教學樓有不短的一個距離,到了最後兩分鐘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周圍就都是狂奔的男生。經常是鈴聲已經想起,教學樓的樓門就在眼前不遠處,而你明明已經累得氣喘籲籲了,可是為了不被政教主任和年級組長逮到,只得玩兒了命得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前跑,不光要跑,還要加速,大早上的還沒吃飯,我有舍友還跑吐過。在鈴聲結束之時跑進校門就算贏了,跑不進去就要被留下,就白跑了。之後一早讀課站樓門前思過,最要命的還要被班主任帶回。”
李念君說到這裏,他們對面的一個男生站起來出去了,不知道是要打電話還是要上廁所,他攤開的書本是四級英語的複習題,看樣子是在主攻完形填空。
李念君繼續說:“我們學校在學習上邊是管得很嚴的。高三的時候,從早上六點五十第一節早讀開始,到晚上十點四十夜自習結束。其間一共有多少節課我現在也記不清了。每天下午吃飯之前的自習是輔導自習,所有的科任老師都會來到教室,學生可以去問自己不會解答的題目,每一個老師在這節自習課上都會被圍得團團轉,各種課內的課外的習題冊都會粉墨登場。晚飯之後依然有老師的兩小時的大課,大課之後是自習,自習期間有年級組長和政教處的老師嚴查紀律,看到玩手機的耳朵裏塞耳機的通通收沒,等到放假的時候才會給。學校平時除了跑校生之外,是不允許學生自由出入的,但是常常有人往外跑,有的翻牆外出有的混充跑校生,被逮到的話就會被取消住校資格。你要知道,在我們學校不僅有友城縣城的,還有很多友城其他鎮和村裏的,他們的家離學校很遠,住校是必須的唯一的選擇。曾今有一個男生翻牆外出上網被逮住,學校取消了他的住校資格,給他記了過。他的母親來到學校,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家裏邊都是地地道道的務農人,不讓兒子住校可就真沒有辦法了,家裏根本不具有租房陪讀的條件,最後跪在了政教處主任的辦公室裏,政教主任才不得不給了男生一個機會。
“高三的時候,教研組不知道印了有多少張卷子,有直接從習題冊上扒下來的,還有老師們把篩選出來的經典題目抄下來印刷的。我們高三的那一屆,剛剛好采用了一種某地的據說極其牛逼的學習方法,一輪複習二輪複習三輪複習,專題複習綜合複習實戰複習,可每次複習說白了都是無數的卷子,最多的時候我記得我一天做了八張卷子,跟瘋了一樣。你知道卷子是怎麽印出來的麽?”
金希說:“打印機麽?”
“不是。我以前也不知道,以為就是複印機往出打。有一次老師叫我去油印室搬卷子,我才漲見識了。原來我們做的這麽多山一樣的卷子,就是一種叫油印機的玩意兒造出來的。原來這玩意兒才是罪魁禍首,才是學生沉重負擔的始作俑者。這個機器比洗衣機還大,比冰箱好像也大。整個油印室裏堆的都是白紙和印好的卷子。那麽多的白紙,你一定沒有見過,厚得連子彈都打不穿,火都燒不動,白花花的一片還晃眼睛呢。油印機的嘴巴就像怪獸的血盆大口,一秒中三張,不多也不少,一刻不停地油印出相同的卷子來。全年級有1□□,文理科各一半,估計每一份卷子的樣式它都要油印八百份,而我們又有無數種樣式可供油印,如此繁重的工程就這樣被僅僅兩臺油印機輕松搞定了。我和同學抱着剛剛出爐的八百張卷子,感覺紙張還是熱乎乎的。我們離開油印室以後,房門就被關上了。兩臺油印機就又躲在角落裏陰險地制造卷子了。
“你們雙夕的學校離我們差遠了吧?”李念君問。
“就對應試教育來說,的确是這樣。”
這時,那位剛剛出去的男生回來了,繼續坐下來看他的完形填空。
“深處在這樣的緊張環境裏,我雖然根本算不上是用功的人,但也的的确确是在用功。即使是這樣嚴酷的教學環境下,不學習的還是大有人在,整天玩的還是大有人在。上課就是睡覺玩手機,下課就去打籃球,回宿舍打撲克,然後每天考慮怎麽樣才能混出學校去上網。大學裏管學習用功的叫學霸,其實學霸都在高三。我們學校有的學生從早上六點五十開始,到晚上十點四十放學,中間除了上廁所之外就坐自己的位置上不動了。早飯中飯晚飯,都讓同學幫忙從食堂捎回來個餅子包子什麽的,腳下放着大暖水瓶,喝一天的開水,唯一的活動就是去水房打開水,中午也不回宿舍睡覺,繼續在教室學習;他們的卷子永遠會早早地做完,做完以後還有再買另外的習題冊繼續做,用題海戰術提高成績。但是,很奇怪的是,這樣的人裏面成績好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中等。我們學校分了普通班,重點班,實驗班,按照考試成績劃分的,最最不刻苦和最最刻苦的人都是在普通班,一個是不學,一個是學不上去。
“雖然高三這樣累,但是卻并沒有那樣灰暗。每天大家該笑笑,該鬧鬧,該學學,一天過得特快,也很平靜,偶爾有人打架被貼出白紙黑字的開除公示就是大新聞了。緊張而充實,嚴肅而活潑,就是這樣。有的電視劇電影把高三演得過度誇張了,其實根本不是那麽回事。你說是不是?”
金希木木地說:“呃。”
“其實高三那年我也學得很努力,可一年的時間似乎還是太短了,最後沒考上。到了考前一個月的時候,基本上複習就結束了,只等幾次摸底考試以後,就要高考了。那段時間倒是輕松,看着黑板上的倒數計時一天天變少,心裏想的是高考你快點來吧,考完我可就解放了,這輩子都解放了。呵呵,對,當時我就是這麽想的。學校裏到處是條幅,拼一個春夏秋冬,換一生無怨無悔。人生能有幾回搏,此時不搏何時搏。這樣的話比比皆是。我真心佩服編出這些話的人,真是太有文采了。高考那幾天,一切以學生為重,校門口有免費供應水的服務站,友城的出租車全部免費接送高考生,雙夕應該也是吧?”
金希點頭。
“連我們食堂都有了免費的綠豆湯,食物一律半價。我在學校上了三年,天天罵學校罵校長,那是第一次感覺到學校的溫暖學校的愛,把我都感動了。平常摳到死的學校終于體貼了一回。就憑這點我就認了她這個母校了。高考結束那天就搬了所有的行李走了。”
李念君的聲音小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下午5點考完英語,我6點就收拾好東西走了。因為我家住的近,所以我回家了。但是還有很多學生那天回不去,還需要再在學校住一晚上。後來別人跟我說,學生們開始扔書扔卷子。整幢教學樓的每一個窗戶,都成了發射的炮臺。漫天都是飛舞的白花花的卷子,跟下雪一樣,鋪了一地。如果是扔錢的話,他們說足足扔了有一百個億。只可惜這麽震撼的場面我沒參與也沒看到。當天晚上,宿舍樓又開始砸罐頭瓶子。早在高考之前,男生們就在宿舍積攢吃完的罐頭瓶子,6月8號晚上,指揮的人一聲令下,罐頭的玻璃瓶子就像冰雹一樣從窗戶裏飛了出來,砸在地上碎成渣渣,發出刺耳的碎裂聲,誰也不知道到底扔了有多少罐頭瓶子,最後有人連水壺膽,洗臉盆都扔出去了反正是摔HIGH了。
“有人歡喜有人憂。在別人歡慶的時候,有的人就已經收拾東西準備來年補習了,面對從頭再來的境地,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我也有朋友複讀了,去年他們還叫我一起,我說不。”
金希以為他還會繼續滔滔不絕下去,她從來沒有見過李念君像個說客一樣說了這麽多話,可是他卻停了下來。
“怎麽不說了呢?”
“我說完了。該你了,你去補習感覺怎麽樣呢?”
金希捋了捋頭發,對李念君說:“的确是。下邊的學校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嚴。我剛到下阮的時候,根本适應不了。高考失利的當年暑假,下阮中學正在補課,我就去了。沒有住過校,沒有離過家,補習的同時還先得适應。食堂的飯不好吃也吃不慣,宿舍的條件也不好,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老師像閻王一樣,說罵就罵。補習學校裏全省的人都有,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孤苦伶仃的,去了一個禮拜以後我就天天晚上悄悄地哭,還不敢讓其他女孩兒聽到。學校還不允許帶手機,我只能用公用電話給媽媽打電話,我跟我媽媽說我不上了,我說什麽也不再這裏上學了,就算上專科我也不在這裏了。“
“後來呢?”
“說來也奇怪,後來還是堅持下來了。慢慢得也就習慣了。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習慣了以後呢,就什麽也能接受了。原本難以接受的東西,竟然真真切切地融入了自己的生活,或者說是自己融入了它們。我就每天一個人按老師要求的做,安安靜靜的,後來也認識了幾個朋友,我的同桌是個男生,我有不會的就請教他;他是跑校生,在學校外面租房子住,有時候我不想吃食堂的飯了,就讓他幫我去學校外邊訂外賣。偶爾心裏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還和他分享一下;還有幾個女生,關系也很好。就這樣,一年,本來以為會有多麽難熬,沒想到眨眼就過去了。”
李念君說:“嗯,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回首一段路程的時候,能想起來的片段總是太少,記憶總是不夠,因而時間永遠太快。”
金希微微一笑。“今天是來上自習的,怎麽跟你聊到這兒來了。”
李念君說:“上高中的時候,認為高中就是地獄,總想千方百計地擺脫它,逃離它,等到真的做到了,時至今日,我竟然有點懷念它了。不是懷念它本身,而是懷念它的味道,它的感覺。懷念那些人,那些事,那些……那些朝氣。你有這樣的感覺麽?”
“念君你還真是多愁善感呢。”
“來了大學以後,剛開始是興奮和好奇,但上了一年才發現,沒有目标的生活簡直太空虛了,這種空虛無法填充,無法排擠,只會越變越大。沒有約束成了最大的約束,閑散和輕松成了殺人的毒藥,就像蘊藏在體內,可能需要許多年才會發作的狂犬病毒。我知道不是每個人都像我一樣,這可能和性格有關,但這的的确确發生在一部分人的身上。”
“性格?”
“有的人可以滿足任何形式的生活,有的人可以在環境中調整自己,有的人則選擇無動于衷,這些都是性格不一樣的結果。在如今的社會裏,好的性格對于一個人的命運起到了關鍵的作用。我說的‘好’,只是相對于能立足社會這一點而言的,比方說樂于社交,擅長交際等等,可是抛開這些社會因素的話,那些自我或者內向的性格,是不是依然是不好的性格呢?我覺得随着年齡的增長,每個人的性格都在變,而我,”李念君搖搖頭,“而我好像越來越不适合在這個環境下競争了。”
“人的性格是迥然不同的。很難說一個人的性格到底是好是壞。這要落實到具體的事件中去才說得清。但無論哪一種,都是有利有弊的。念君你是什麽樣的呢?”
“很難說自己是什麽樣的性格。但如果要找一個主觀原因的話,性格絕對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金希,你覺得這一年有意義麽,我是說,有意思麽?”
“我還好。雖然很時候的确很無聊,很麻木,但對我而言,這不算是個問題,女生嘛,馬馬虎虎,都這樣,不會像你一樣想這麽多。這一年學到了不少東西,也交了很多朋友,參加了一些學校的活動,還是比較有意義的,我是說,相比起它無聊的一面來講。這可能也跟我的性格有關系。”
“是呀,一個人的性格哪是能找幾個形容詞就能簡單描述到位的呢?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到的是什麽,想做什麽,只知道自己不想做什麽,不想要什麽,可是卻無能為力,只好無動于衷。你看我,學也沒學好,玩也沒玩好,天天上網,參加的活動也提不起興趣,又懶得和別人社交,這一年除了打游戲的水平有所提高之外,別的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了。”
金希趕忙說:“你不要這麽悲觀。現在的大學生都是這樣,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不是有人說了麽,這是什麽什麽的體制問題,不是你的錯。而且,也沒你說的那麽嚴重啦。”
“但願吧,謝謝你這麽說。不過今年的确是荒廢了一年,我有高中朋友辍學之後在外邊打工,一個月2500,而我還要花錢,這一裏一外,差距就有了。來S大就花了很多錢,還有這四年裏其他亂七八糟的,有時候我問自己,你什麽時候才能把這些錢賺回來呢?”
“你是在給未來投資,不一樣的。”
“這樣的投資,我看有風險。”
“那你就不要讓他有風險。既然現實情況是這樣不容樂觀而我們無力改變,那就改變我們自己吧,積極入世的心态還是要有的,不管你接不接受,喜不喜歡,既然走上了一條道,就要一頭往下走,總會走出一片天的。等到那時候你再想想現在所擔憂的事情那簡直就不算個事情。”
“嗯,你說得有道理。看來,人過得真不容易啊,連咱們這樣年輕的人都要有各種各樣的煩惱憂愁,年紀再大點的,經歷再曲折點的,要煉就怎樣的內心才能堅持不懈呢。”
“所以嘛,要努力。”
“努力,嗯,這的确是一個人應該做的。不管有什麽樣的理由,都不能成為拒絕努力的借口。”
“這是每一個人——尤其是年輕人所應該具有的品質。也許這是一種積極的生活态度吧。”
“你們的理想和熱情,是你航行的靈魂的舵和帆。”李念君說道。
“對。就是這樣。是……”金希擡頭看看,“是紀伯倫說的。”
“不對,是羅曼羅蘭。”
“羅曼羅蘭?”
“羅曼羅蘭。”
對面的男生合上課本呼了一口氣,像是醞釀了許久做了充分的準備才說出了口:“對不起同學,請你們說話聲音小一點,這裏是自習室。”
李念君和金希先是一愣,然後尴尬地點點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他們相視一笑,低頭看起了書。
不過李念君至始至終還是沒有看進書去,書上的內容對毫無基礎的他來說太過複雜,而他卻又缺少鑽研探索的耐心。李念君更不好意思去打擾金希,只好自己硬着頭皮去嘗試理解傅立葉和拉格朗日的定律,但是很可惜他失敗了。之後他就開始全神貫注地對着書本發呆,竟然将近一個小時沒有翻過書頁。
某一陣子,李念君就擡起頭來掃視整個自習室,看到的無非都是理着毛寸的男生和披着頭發的女生,在密密麻麻的人堆裏,李念君無意之間看到了某些熟悉的面孔,比如社團裏的程淼,隔壁宿舍的小張,還有同班的劉陽河。
劉陽河像是正愁眉緊鎖地思索一道複雜的題目,盯着一本書翻來翻去,始終找不到他所想要的重點內容。大一上學期的時候,劉陽河的成績就在班裏排前三,這一學期估計又會名列前茅。
李念君明白,劉陽河絕不是呆頭呆腦的只會念書的書呆子,除了學習之外,他常常出現在學校舉辦的各種活動中,不論是團體活動還是個人活動,劉陽河總是以參與者或是組織者的身份巧妙地融入進去,一學期下來,獎狀也拿了不少。
李念君在某次學校的一個設計比賽中見過劉陽河的展示,談吐舉止落落大方,言辭緊湊而富有邏輯,站在臺上沒有絲毫的緊張感,像是一位富有經驗的演說家。
李念君心想,劉陽河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