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
電話響了很長時間,聽筒裏傳來旋律優美的彩鈴,是班得瑞的《雪之夢》。
李念君小時候學過一年小提琴,所以他到現在還可以清楚地背出《雪之夢》的譜子。後來出于興趣原因,他還是放棄了對于樂器的追求。
電話在最後才被母親接起。
每星期一個電話,這是李念君上了大學以來養成的習慣。實際上這樣的頻率甚至高過了一些外省離家更遠的學生們。
每一次的話題無非都是平日裏的家長裏短,有時甚至根本找不到話題可以聊天。但電話總歸要打的,不論有沒有找到适合的交談素材。
“卡裏還有錢麽?”母親問他。
“有。”
“最近天氣越來越熱了,要多喝水,不然上火。”
“知道了。”
“還是整天呆在學校麽?”
“是,不然還能去哪?”
“媽不是跟你說過了麽?周末多去外邊玩,雙夕有不少景點呢。成天呆在學校,你要多出去長長見識散散心啊。”
“好吧。可是我懶得去。而且……”
“而且什麽?”
“而且也沒人願意去。”
電話聽筒那邊傳來幾近責備的聲音。
“現在的孩子怎麽都成蛀蟲了,家長們花錢供你們上學是為了讓你們學點東西,又不是讓你們每天窩宿舍上網。不好好學習就罷了,提高提高綜合素質也好啊。”
“呦,媽,你還知道個綜合素質啊?“
“唉,不知道別人是不是都像你這樣。”
“反正……反正我們宿舍都是。”李念君小聲說。
“你多學學你一坤哥哥,上大學之前一坤是怎麽跟你說的?就不能懂事點兒。”
“哦,人和人是有區別的。”
“自己不努力,不要推卸責任。我對你要求不高,你能給我踏踏實實得把大學上完就行了。”
“哦。”
“你爸爸的廠子,開好了。”
“是麽?”
“是。”
李念君知道父親最近半年都在忙新廠的事情。“什麽時候?”
“前天。就在咱們省道邊上。等你回了家帶你去看。”
“石材?”
“石材制造與加工。”
“花了多少錢?”
“三。”
李念君倒吸一口氣。
“他哪來那麽多錢?”
“他自己的,還有貸的款,另外還有向朋友借的。”
母親繼續說:“我也管不動他。人家有人家的說法。你也別操心,這事兒跟你沒關系,你給我好好上學就比什麽都強。”
“媽,那你自己的錢,有沒有給他……”
“媽的錢是給你攢的,絕對不會動,更不會在你爸爸身上投資。再者說,他也不差我那點兒。你爸爸是什麽人你還不知道麽?拿女人的錢,不是他的風格。”
李念君忽然想起了那個午後在大酒樓前所看到的畫面。豔麗的中年女人,父親喝醉的臉,還有黑色的奧迪,這些影像好似白色幕布上面被燈光放大的皮影,占據了他的大腦,讓他一時間難以思索其餘的事情。
該不該把這件事情告訴母親呢?按理來說,母親是全世界最該知道這件事情的人,可是他現在卻無論如何都張不開口,一種莫名其妙的阻力從內心産生,讓他不得不痛苦地選擇了沉默。
知道這件事情的,不光只有我,父母身邊的許多人一定都知道,但是為什麽卻沒有一個人來告訴母親呢?将來會不會出現所有的人都知道而唯獨母親不知道的局面、
父親在外有情人,不論從道德還是法律上來講,都是值得苛責的。他的不忠傷害了李念君自己,更傷害了母親。可是,此刻李念君還是無法做到成為把這件事情告訴母親的第一個人。他開不了口。
為什麽明明是他的錯,痛苦卻由我們來承擔呢?
李念君在心裏,狠狠地對李聞達罵了一句有力道的髒話。
“媽,我跟你說個事兒。”
“什麽事兒?”
“我爸爸,他……”
“你爸爸怎麽了?”
李念君手中的電話左手換右手,右手再換左手,像抓着一塊燒紅的烙鐵。
“他,他開他的廠,你不要跟着他瞎忙,你要好好休息。”
母親在電話另一邊是驚奇的表情。“好的,謝謝。”
“媽,先這樣吧,改天再說。”總有一天我會說出來的。但今天不行。
“嗯,你好好學習噢。”
“知道了。再見吧。”
“再見。”
接下來是電話挂斷的聲音,“嘟嘟嘟”,像是唐突且難以理解的鼓點,把整個樂團的節奏都帶偏了。
李念君心亂如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