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友城
點了一份黑米粥，兩張燒餅，外加一根烤腸，這就是李念君的晚餐。
今天的胃口一般，食物的量不算多，但對他來說已經足夠。
這碗黑米粥在李念君的舌苔看來，注定是失敗的典型。他明明放了一勺子白糖進去，但卻嘗不到絲毫的甜味，粘稠的黑米沒有解決他的渴感，反而讓他愈發覺得口幹舌燥。他轉念想到自己希望用一碗糟糕的黑米粥來解渴是一件多麽愚蠢的事情。
吃光買來的三角餅，李念君一勺一勺地往嘴巴裏喂粥，心裏不知緣故的不是滋味。考試即将來臨，然而自己像是一張白紙，比這更為嚴重的是，自己竟然沒有半點壓力感與緊張感，說句不好聽的，死到臨頭了還淡定得很呢。
是因為自己不在乎麽？來到大學，學業自然應該是放在第一位的，但從事實的角度來看，他根本沒能做到這一點。
對比起高中的那段時光，如今的自己就好像失去了求勝之心的士兵，站在煙塵漫天的沙場上，不再奔跑，不再抵抗，面對迎面而來的敵人，丢盔棄甲，不但拿不出一絲的力氣再去提起兵器，反而甘願成為俘虜。
內心早已徹底松懈了下來，麻木和懶惰像鐵鏽一樣腐蝕到剛硬的骨頭上，即使是本該富有朝氣的軀體也無法集中起戰鬥力，就像紅燈閃爍不停的失去了能量的奧特曼。
如果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一樣，李念君或許還能獲得些許的心靈慰藉。但絕大部分人都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裏開始為了考試為了學分而奮鬥。那些平日裏像他一樣的人，也在警報響起來之後，做出了常人該有的應急反應，泡圖書館，攻練習冊，動用所有可以動用的力量和手段，去為贏得考試做準備。金希就很好地代表了這一大部分學生的情況。
劉陽河則是另一部分人的代表。他們學習勤奮，基礎紮實，考試對他們來說沒有任何難度，他們所需要考慮的，是如何取得更高的分數，為來年的獎學金評選争取更大的優勢。
真想像他們一樣，不論是金希這樣的，還是劉陽河這樣的。
可是我只是我，是人群中的平庸者，甚至是平庸者中的平庸者。像我這樣的人，能拿出力氣做到麽？
可笑，絕不可能。
李念君端起碗來把黑米粥喝了個底朝天，口中愈發地渴了。在餐廳門外有一家賣鮮果汁的小店，主打的幾樣飲品都很受歡迎，李念君此時此刻非常想來上一杯這樣的果汁。
于是他買了一杯號稱混合着多種果肉的果汁，年輕的老板說這杯果汁裏包含了西瓜肉，蘋果肉，雪梨肉，橘子肉還有香蕉肉，是精品中的極品，所以叫經典果汁，就是價錢有點貴。
李念君是這裏的常客，這樣一杯經典果汁，隔三差五就要來喝一次。不僅僅是這家果汁店，整條小巷裏大大小小地食品店都是李念君時常光顧的地方。他大致算了算，每個月光花在這些店裏的錢，就要好幾百塊。
雙夕市的物價不算高，但李念君每個月的生活費在周圍的人中卻處于前百分之十的位列裏，他并沒有肆意的浪費，只不過是随心所欲罷了。
也許就是這些類似經典果汁的玩意兒吧，才使得生活費比別人高。在這麽大的學校裏，究竟會有多少人在這家果汁店裏消費，在這條零食街上消費，會有人比我花的錢還多麽？李念君只知道有更多的人很少買這些可有可無的零食。同班裏有的同學領着學校的助學金，貸着無利息的貸款，節省每個月的開支是他們的生活态度，甚至是職責所在。
相比起這樣條件困難的學生，李念君感覺自己還是慶幸的。或許就是這種較為優越的條件才讓他有理由可以在大學裏迷茫，讓他可以騰出心中的空閑以用來麻木，而不是把思想的焦點放在如何掙脫命運的束縛和獲取自身的進步上面。
但李念君心知肚明，這絕不是一個堕落的理由，歸根結底，還是自己的原因。要說財富，勝過李聞達這種小富的人有無數個，但他們的後代中也不乏建功立業之輩。
這樣一想，他原本就若有若無的自信心變得愈發透明稀薄起來，通過反省自身所得出的結論像是一位神探指出幕後兇手就是神探他自己一樣，深深的震撼并驚悚了李念君。
于是經典果汁頓時變得索然無味，像是一杯熬了苦藥的水。他漫無目的地走在S大綠樹成蔭的小路上，心中灰的像陰天的夜幕。
他回想起了自己過去的經歷，試着找尋一條足以讓自己驕傲的長處來，但一時間難以得到滿意的結果。從小到大，似乎也沒有在任何一個方面站在過頂峰。學習從來就是弱項，是父母心中永遠糾結不開的難題，也沒有什麽特長愛好一說，每次填寫一些個人信息的表單，他總是在愛好一欄寫“踢足球”，但實際上，他很少踢足球，整個友城在他上高中之前也沒有一個完整的足球場，但“踢足球”不争的成為了他在書面上的愛好。李念君也沒有得過獎狀獎杯獎章之類的東西，三好學生優秀團員等頭銜似乎也并不青睐他。之前他根本不屑于這些玩意兒，但如今這些卻成了他不得不面對的。
他甚至想起了幼兒園的時候，有一次，學校舉行了一個系紐扣的比賽，只要能在規定的時間裏系好一件衣服上的紐扣，就可以獲得老師獎勵的大紅花。李念君不知為何會如此清晰的把這件事記憶在心裏，他當時無比渴望一朵大紅花，然而卻總是不能在規定的時間系好紐扣，比賽總共有三次，無論哪一次，他都是那樣的認真，那樣的專注，可總是還沒有系好最後一個紐扣，老師的哨聲就響起來了。全班30個小朋友，最後只有他一個人沒有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任務。雖然老師最後還是在他胸口貼了一朵大紅花，但幼小的他明白，這只是老師的同情。
後來上小學，初中，高中，同樣永遠是黑黢黢人群裏的平凡的一顆人頭，即使走在最前面也看不出有什麽和別人不一樣的地方。運動會上是觀衆，為別人加油吶喊，聯歡會上是觀衆，為別人鼓掌助威，這麽些年以來似乎一直都是別人的陪襯，是這個精彩絕倫的世界的旁觀者。
或許我的未來還會這樣一直下去，就像墜入深淵的火車，世界上還沒有一種可以挽救這種局面的力量存在。而我現在就坐在這輛火車裏，周圍是一片漆黑，我伸手不見五指，大喊也沒人聽得見，失重的感覺讓我難受，但我只能忍受它，接受它，我只能在黑暗中期待，這只是一場夢，下一秒鐘，陽光就會從眼前出現，心跳會恢複正常，火車會再次行駛在無盡的軌道上，如果我打開窗，還會有簌簌的風吹進來，拍打我的臉。這就是自己僅存的希望。
李念君有點累了，果汁還剩一半，直接扔進垃圾箱。此刻他忽然明白，根本沒有什麽狗屁果肉，那只是果汁店為了營銷的一個噱頭而已——他被騙了。
接下來的幾天裏，李念君依然度過的是枯燥無味的生活。一覺醒來就是十點，刷牙洗臉後就坐在電腦前面打游戲上網，到了中午去樓下吃飯，下午偶爾和崔景升上上自習，然後是晚飯，然後又是坐在電腦前，直到深夜。如此反複循環，時間竟也快得很。到了考前幾天，不少人開始為考試打小抄做準備。學生們把考試的重點記在小紙條上，更有甚者直接把小抄寫在考試的桌子上，這樣到了考試的時候，就可以明目張膽地抄了。
李念君在上大學之前還沒有作過弊，也不敢作弊。這其中最為重要的原因是他認為為了一些小小的考試而做那麽猥瑣的事情是根本沒有必要的。但是，如今他終于同流合污，在所謂象牙之塔裏學會了作弊，并且懷抱着理所當然的心态。
監考老師畢竟不是攝像頭，總有視線的盲點，投機取巧的人就抓住這些微妙的時機來完成自己的計劃。小紙條只是一個小工具，周圍的學霸們才是真正要牢牢抱緊的大腿。
在整個S大，有兩位出了名的監考老師，人稱“雌雄雙煞”。這二人都是年紀已到花甲的半叟，傳說在他們的監考生涯中，死在其手下的學生不計其數，一部分直接被罰交卷，本科計零分，還有運氣不好的比如被抓到證據的，上報教務處，根據校規，考試作弊取消獲得學位證的資格。沒有學位證，則意味着他們的大學是沒有意義并且徒勞無功的。他們僅剩的畢業證在就業競争中就相當于一張手紙，一張擦屁股都嫌硬的手紙。
這二位老師誓要通過自己微薄的力量改善大學學風，通過強有力的實際行動向所有敢于挑戰考場紀律的學生宣戰，并成功的起到了震懾作用。所謂殺雞給猴看，到底有多少學生的命運因為這二位老師而改變，數字始終是個謎團。但這二位老師還是不折不扣的被冠上了“雌雄雙煞”的名號，成為了學生的噩夢。但他們叫什麽，長什麽樣子，大部分人不清楚，畢竟和他們在考場相遇的幾率很小，兩位名捕的能力也有限，因此，作弊還是相當有效且靠譜的。
考試周來臨，早睡，早起，準備好黑色中性筆以及準考證學生證，把提前準備好的小抄塞進口袋，然後氣定神閑地走進考場。
有的科目還是比較容易通過，即使你根本沒有去上過課，但仍舊可以憑借小抄和胡編亂寫來達到及格線。但像高數，物理，線代等等需要動腦子的課程，就要考驗實力和考場應變能力了，這兩點，李念君都不具備。
網上不是說了嗎，大學的考試的的确确是在考驗學生的綜合素質，包括學業基礎，人際關系，應變能力，心理素質，甚至還有演技。
即使是作弊，李念君也認為自己根本沒有這樣的天賦。他不是一個作弊的好手，其實根本不會作弊，他找不到恰到好處的時機來從別人的試卷上獲取信息，也沒膽子在老師的眼皮子地下偷雞摸狗，而且幸運之神也從不眷戀他，他的考試座位在教室的第二排，在地理上這是最容易暴露的位置，是監考老師視線的最前沿，而這樣的座次将會在今後整個大學生涯裏沿用下去。
真該死，李念君只想這樣說。
最後一門物理考試的時候，李念君分明知道考場後排的同學們早已在暗中傳遞信息，可自己只能幹巴巴地坐在這裏，不知所措。馮瑜和小武坐在一起，周圍還有班裏幾個成績很好的女生，除此之外馮瑜還聯系了幾個幫忙發短信的人，所以通過考試很随意。
崔景升的位置也不是太理想，但相比起李念君還是有優勢的。李念君試着窺一眼前座的試卷，但試卷被他厚實的身軀遮擋住了，他想扭頭瞅瞅後座，但直起身子發現老師就在面前，老師說：“某些同學不要東張西望。”
就這樣吧。他拿起筆，把所有能想到的有關物理的公式方程定律統統都寫在試卷上，直到把卷面寫滿，他收好東西，提前交卷走人了。
考試圓滿結束，大一即将完結。李念君把物理書丢進垃圾箱，把這些天以來的不爽也一同丢了進去，現在，他要去喝一杯果汁，就是那種混合着西瓜肉，蘋果肉，雪梨肉，橘子肉還有香蕉肉的果汁，一杯的價錢可以吃一頓午飯，而且還是假貨，但此時此刻，似乎真的沒有什麽能比一杯經典果汁更能讓李念君舒爽的東西了。
考試結束之後就是暑假。三個舍友都是外地人，坐着火車駛向了他們各自的家鄉。臨分別之前大家一起吃了一頓飯，感嘆一番時間易逝，一年就這樣“嗖”的過去了。崔景升吃着蔥爆肉說：“這一年，除了漲了十斤肉，還就真沒什麽了。”馮瑜說：“小子，好好過吧。這日子可久着呢！”
考試的成績要過一個星期才能查詢。回家那天，李聞達破天荒地抽出了時間接李念君，他還是開着那輛黑色的奧迪，李聞達下意識地看了看母親說到的汽車被劃的地方，但怎麽找都找不見。李聞達說，我已經弄好了。
“爸爸，廠子怎麽樣呢？”
“還好。”
“我是說，效益怎麽樣？”
“還好。這剛開好的廠子，還沒完全周轉開。估計還得一陣子才好。你在學校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學習？”
“沒有。”
“沒有？”李聞達看了看後視鏡，“不好好學習怎麽行，那你在幹什麽？找女朋友了麽？”
李念君說：“沒有女朋友。”
“這該找就得找，還得抓緊時機，要不然好的都讓別人搶走了。在這點上，你可不能含糊。給你下個指标，明年必須找一個！好的賴的不管，你給我先弄一個，鍛煉鍛煉嘛。找不到對象的人說明情商低，情商低比智商第還要可怕。聽見了沒？”
李念君慢條斯理地回答：“看情況吧……。”
“唉，爸爸發現你是越大越不像我了。年輕人，就要有年輕人的樣子，要有朝氣，有活力，做事兒要機靈，還要有眼力見兒。爸爸覺得你近幾年裏就不像你小時候那樣活潑了，說話也不如以前多，待人接物什麽的也不夠積極，怎麽回事？心裏有負擔？”
“沒有。”
“你看我今年47了，可是還是生龍活虎，工作起來比二十歲的人也強。為什麽呢？就是心态嘛，進取，奮進，力争上游！能做第一是絕不做第二。你以後要慢慢調整自己，多和人接觸，多參與社交，這樣一來，性情就慢慢培養好了。“
“嗯，知道了。”
“你媽在家給你準備了一桌子好菜，平時只有我的時候她連飯都不願意做，你一回來就這樣了。你媽還是跟你最親。”
李聞達一踩油門，汽車離S大越來越遠，離家越來越近。如果就這麽離開，再也不回來，說不定也是一件好事，李念君懷着這樣的想法把頭靠在了車座上。
作者有話要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