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脫
李聞達,蘇麗蘭,李念君,三個人面對着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
談話的氣氛還是較為輕松的,因為至少在這個男人的臉上還可以看得出笑容。
他呵呵一笑,眼角就起了褶子:“每年都是這樣,有人發揮超常,有人發揮失常,都是正常現象嘛。高考呵,不僅僅是檢驗學習情況,有時候也是心理素質的一個考驗。念君的成績我一直都有留意,高三這一年還是進步的。這次雖然不是太理想,可是對他而言,也還說得過去。你們兩個呀,也不要太責怪他。”
中年男人拿起手頭的一份表格,說:“你們看,這是前幾次摸底考試的排名,李念君高考的成績和這幾次摸底考試出入也不算大,總的來說是他的水平。”
李聞達接過幾張A4紙,心不在焉地瞟了幾眼,身旁的蘇麗蘭歪過身子也看了起來。只有李念君面無表情,靜坐在辦公室黑色皮質的沙發上,揉搓着雙手。
已經到了填報志願的最後一天,今天的決定将決定他以後的去向。但他早已心意已決,不管怎樣,不論如何,也要離開中學,與其說是離開,不如說是逃走,從這個在他看來是地獄一樣的高中逃走。
自從高考成績公布以後,家裏的氣氛驟然間變得微妙起來。并不理想的成績讓李念君的心裏籠罩了一層陰影,他真真切切地從母親的眼裏看出了“複讀”二字,這讓李念君相當的恐慌。友城中學的高三,枯燥單一的作息,永無止盡的考試,如山似海的試卷,無處不在的競争,這些無一不是讓每個人頭皮發麻的詛咒。
在高三,李念君竭盡自己的全力奮鬥了一年,他認為自己已經毫無潛力可言了。然而家長的期待卻是無限的,因此他擔心自己所擔心的會真的發生。
他的分數剛好沒有達到二本線,家裏又不想他去上三本。母親的意思是念君你再去複讀一年吧。李念君說萬一明年還不如今年呢?母親說你能不能有點信心?李念君回答說信心害死人。
友城中學的黨委書記兼副校長,是李聞達的老同學,在走投無路之際,李聞達給這位同學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另一頭說:“我就知道你是要說這件事兒。這兩天都是找我問情況的。這樣吧,明天上午,你來我辦公室我們談吧。把你兒子你老婆都叫上。”
李聞達對蘇麗蘭說:“老魯說明天找他。”
李聞達把成績單遞到蘇麗蘭手裏,對魯立新說:“老魯啊,這兩天是不是忙得很?”
“的确是。我跟你說,都是家長們,這個問我報哪兒,那個問我哪兒好,我都要成報志願的專家了。”
李聞達笑了笑,說:“你可不就是專家麽。”
“哪是什麽專家呀,只不過是天長日久,慢慢地也就心領神會了。每一年的情況都是差不多的,無論是報考,還是招生,說實話,我在學校幹了二十年,專家不敢談,但行家還是說得過去的。”
“魯書記呀,那你看念君這情況該怎麽弄?”
魯立新朝李念君看了一眼,李念君直了直腰。他說:“他的分兒就是三本的分兒,要是就上三本,好說。可你不是不想讓他上三本麽?這就不好辦了。非要上二本不可?現在的三本也都說得過去,起碼專業都不錯,我勸你也可以考慮一下。”
“我是這麽想的。他的分兒要是離二本差很多的話,那就讓他上三本好了。可他的分兒就差那麽一點兒,我總覺得上個三本有點可惜。”
“那就補習一年嘛。怎麽樣,沒這個想法?”
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了李念君。
李念君明白該自己發表意見了,他必須把持住态度,堅定好立場,他把在嘴裏念叨了一百遍的話脫口而出:“我覺得自己今年已經學的得很努力了,再補一年估計也不會有什麽進步,就是……,怎麽說呢,我覺得我已經沒潛力了吧。”
“嗯。”魯立新說。
蘇麗蘭嘆了口氣:“其實我們也想讓他補習一年的。可是這孩子說破天也不願意補習,沒那個恒心。你說這年紀輕輕的,就沒有些紅筋黑血,不能拿出點骨氣來。”
李念君默不作聲。
魯書記說:“補習未必是一件壞事。每年補習的人那麽多,大部分人都是要進步的。這去年呀,有個孩子,是個姑娘。呃,我想想,老李,就是人事局那王主任他閨女,王天雷。”
李聞達點點頭:“嗯,知道,有印象。”
“他姑娘去年也是沒考好,一家子找我商量怎麽報志願。”魯書記看着李念君,說:“我就跟他閨女說,我說你別報了,你還能進步,去補習一年吧,這閨女剛開始也不同意,後來總算同意了。這不,一年很快過去了,今年是什麽情況,一本啊!也不用再問我怎麽報志願了,他家長也不用再着急了。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我的意思是,能行的話,還是補一年好。補一年上個好點的學校,也值了。就算呵,我說的是萬一,萬一沒考好,也不給自己留個遺憾,是吧?等你将來畢業了,也不用在後悔當初怎麽這麽樣了,你說是不是?”
李念君有點煩,但還是穩穩地說:“話自然沒錯。可是我真的覺得自己沒潛力了,也定不下心了。我覺得我真沒有這個必要了。真的。”他看了看父母和魯書記,随即盯住了地板。
李聞達說:“嗨,這孩子不行。沒那鬥志,也沒那氣性。”
蘇麗蘭也想說什麽,但隐忍了。
李聞達對魯立新說:“老魯,你不是整天吹自己能耐大麽?你還能沒點辦法?”
魯立新哈哈一笑,說:“我能有什麽能耐呀。不過是混得久了認識幾個人罷了,也給別人辦過幾個事兒而已。”
“呵呵,”魯立新點上一顆煙,對李聞達說:“來,抽根煙。”
李聞達接過煙盒,火苗和煙霧随即升騰起來。
“沒錯,是有辦法。”魯立新說,“得花錢。”
“怎麽花?”李聞達問。
“我有人。招生辦的人還有高校的人,都有。這些人每年都做這種交易的,并且名額有限。這些名額大部分都是計劃外招生名額或者是學校的點招名額,比如某所學校有幾個這樣錄取的機會,就留給學校的一些領導照顧他們的親戚,當領導們沒有合适的人選之時,就可以把這些名額賣出去。”
“那你說的這種名額和正常錄取有沒有什麽區別?”
“基本上是沒有區別的。因為錄取渠道本身就是合法正規的,只不過有人把它轉讓了。另外,也有別的一些錄取方式,雖然和這個略有差異,但本質上沒有什麽區別。我就不細說了。以我的能力,目前只能通過這幾種渠道來做。對于權利更大,手更深的人來說,還有其他的辦法。”
“什麽辦法?”
“有的考生還沒有考試就已經知道自己要去哪所名牌大學去上學了,這也是存在的事情。另外還有中途轉學的,休學轉學的,都是從普通學校轉到好學校。有人嘛,只要有足夠大的人,就能辦足夠大的事。”
李聞達和蘇麗蘭相視一眼,用沉默來交流意見。
半晌,李聞達說:“老魯,你說的這個靠譜麽?”
“應該靠譜。”
“既然是這樣,”李聞達看了一眼李念君,又看了一眼蘇麗蘭,“那你就幫我辦吧。能上什麽學校?”
“上什麽學校也是看考多少分,當然學校越好越貴。如果分太低了,有的學校花錢也進不去。以念君的分數來看,二本的幾個學校我還是有把握的。”
“行。大概要花多少?”
魯立新頓了頓,緊了緊腰帶,說:“三四萬到七八萬,不好說。你看行不行?”
李聞達說:“行。”
“明天就要截止報名了。這中間還有一個學籍檔案的問題。我再問你一次,确定要辦麽?”
李聞達說:“确定要辦。”
魯立新問李念君:“念君,你也同意?”
李念君被問得不知道怎麽回答,也不好意思說“同意”兩個字,就支支吾吾起來。李聞達皺着眉說:“問你同不同意呢,不會說話?”
李念君呼了一口氣,說了句,行吧。
“嗯,那行。那也只能這樣辦了。你們先坐着,我去打個電話問問情況。”
魯立新起身離開了,留下一家三口在辦公室裏。
李念君一聲不吭,從他進門開始,他就想去上廁所,一直憋到現在,實在不好意思中途離開。對于他的副校長黨委書記所說的,李念君心裏并沒有欣喜,雖然這可能是符合他的意願以及父母意願的唯一方法,但通過金錢來實現的方式總不是什麽正大光明的方式,這使得李念君的內心有一種不幹淨的感覺。然而轉念一想到這樣就可以不用補習,李念君還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李聞達對李念君說:“行了。你不用補習了。”
李念君默然。
母親看了李念君一眼,說:“唉,就看能不能給你辦好了。”
母親再次拿起那份成績單,對李念君說,“我看你之前的考試理綜還能上200,高考怎麽才考了那麽點?”
“我怎麽知道。那語文我平時考八九十這次還考了100多你就不說了……”李念君反駁道。
“行了。”李聞達插進來,繼續抽着煙,“別老說那些沒用的。這考都考完了,你還跟他說那些有什麽意義。現在的重點是怎麽讓孩子上學校。”
蘇麗蘭回道:“我吃飽了撐的行了吧。”
全家人再無話可說。
大約15分鐘以後,魯立新回來了。
他說:“我問過了,可以辦。按照念君的分數,我能辦的學校,有那麽兩三個,都是二本學校,不算好的,也不算太差。到時候咱們再看情況具體上哪個。不過,可能有專業限制,比如去某個學校以後,專業是不能選擇的。行麽?”
李聞達問李念君:“行麽?”
李念君回答:“行吧。”
李聞達對老魯說:“只要能上,他什麽都行。”
魯立新拿出紙筆,在信紙上刷刷刷寫了一排字,說:“你們填志願表的時候,把這幾個學校填好,就填三本裏頭就行。這幾個學校都是既有三本又有二本的。記住了!”
“行。一定填好。”
“嗯,那就好。別的也沒什麽了。那這件事兒咱們就說好了,老李,我幫你辦。”
“行。老魯那這就靠你了。你說吧,錢什麽時候給你?”
“盡快吧。辦這種事情就是講究一個時間問題。過兩天我就去找人,你最遲後天給我,至于數字,你先拿個五,之後咱們多找短補。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
魯立新一屁股坐辦公椅上,像是很累的樣子。
“這幾天可有我忙的了。前年給別人辦這事兒,我要找一個招生辦的人,可能是那幾天找他的人太多了,人家不願意見咱,結果怎麽也找不到他。打聽了半天他家在哪兒,終于有了着落,去了敲門沒人開,我和一個同事從中午一直等到半夜,也沒等到人家。後來才知道這貨有好幾個房子,根本不回這個住所。等了一天算是白等。”
他繼續說:“有時候還要去招生辦的單位,白天上班時間外邊還有武警,非得等下班時間警衛都撤了以後才敢進去,要不你提前進去也沒人敢搭理你。那些招辦的人也是一個比一個牛,找他們辦事的人多了去,你還得跟他們搞好關系,定好價錢。有的人膽子小,不認識的人不打交道,有的人則是擔心總和固定的人來往有風險,要換着人辦事,真是麻煩。
“而且我都是有風險的。那一年,有個家長,本來我是不認識的。托了我朋友的關系來找我。但那一年管的緊,事情沒辦好,可是我把錢一分不少都退給他了。這家長不樂意了,說我不負責任,說要到教育廳要去紀檢委舉報我。我說我之前跟你說的好好的,不一定能辦好,辦不好就給你退錢,你都點頭同意了,現在怎麽反倒咬起我來了?要不是他托的朋友勸了回去,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事兒來呢。”
李聞達哈哈一笑,“那咱們的事兒不會辦不成吧?”
魯立新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趕忙說:“他那事兒和你的事兒還不一樣。咱的事兒準沒問題,放心。”
說到這裏,魯立新辦公室裏響起了敲門聲。魯立新走過去開門。
門外又出現了三個人的身影,一目了然,這同樣是三口之家。
“魯書記呀,近來可好?”
“好的很好的很啊。快進來坐,快進來坐。”魯立新說。
三個人走進來,看見李家三口也在。領頭的男人朝李聞達笑了笑,李聞達也笑了笑示意。跟在男人後面的,是一個中年婦女和一個女孩。八九不離十是他的老婆和女兒。
沙發已經沒有位置了,魯立新說:“來,坐床上。”
一家三口坐在了辦公室的單人床上。
“都是為了孩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魯立新說。
“是啊。”李聞達回答。
“老李,你的事兒就差不多了,等我電話聯系你就行。”
“好,那我等你的消息。你看你忙的,一上午得接待多少戶。”
“哈哈,也就是這幾天忙點,過幾天還不一樣和孩子們放假。”
魯立新又對新來的男人說:“怎麽,這兩天看出點眉目來了沒有?”
那男人回答道:“嗨,我是壓根不懂這個,孩子她媽整天研究,研究了半個月了,也還是不知道報哪個學校就算保險了。”
女人說:“我看着那麽多的學校,每次做了決定,可到了填表的時候就又猶豫了。”
“嗯,呵呵。正常,正常,那邊兒坐着的也和你們一樣。”
兩邊的家長同病相憐的互相一看。兩邊的孩子通通面無表情。
李聞達說:“都是這個情況。趕緊解決吧,解決了就什麽事兒都沒有了。”
李聞達站起身來,又說:“其實上個什麽學校,都一樣。就算不上學了,照樣還是自己的孩子,你們說是不是?老魯,事兒也說差不多了,今天我們就先走了啊。你忙你的。”
“行,那你們慢走。回頭等我電話,估計就是個兩三天。”
“行。”
一陣寒暄之後,李念君跟着父母走出了辦公室。
回家的路上,有微涼的風從車窗外吹進來,悶熱逐漸逝去。
李聞達說:“這魯立新,估計每年這個時候得做上幾個,撈點油水。”
蘇麗蘭問:“你說他自己掙多少?”
“也掙不了多少,大頭給了辦事的,自己拿個小頭。頂多一兩萬。”
“一共五萬,他就拿一兩萬?”
“我瞎猜的,掙多少要看他自己願意拿多少。過兩天八成還會再要錢的。”
“最好能辦了。”
“辦不了就退錢呗。”
“辦不了李念君怎麽辦?”
母親問李念君:“要是沒給你辦成怎麽辦?”
“那就聽天由命。”
“要是志願全落了呢?”
“那我就回去補習。”
“行,這可是你說的。”母親仿佛把這句話印在了心裏。
如果魯立新沒有給李念君辦成這件事,估計李念君就回友城中學複讀去了。他将在本想逃離的學校裏重新來過,不管情願不情願,樂意不樂意,都必須再次重溫高三的苦樂,然後第二次站到高考的考場裏,去拼搏一個未知的結果。
“說不定我也會考的很好呢。”李念君此刻這樣想。
放假回家,正是這一年高考成績公布的日子。像是記憶裏的書簽被重新抽出來一樣,一年原來這樣快的結束了。
據說今年的題目出奇得難,因此基礎紮實的複讀生們在這場較量中占盡了優勢。去年,李念君有不少同學和朋友選擇了補習,消息一個個傳來,幾乎是清一色的好成績。去年沒考上985的今年如願以償,去年想上211的今年美夢成真,就連往日成績甚至還不如自己的人,今年竟然也考上了一本。
你們真厲害,李念君心裏默默的說。同時,他若有若無地憂郁了。
李念君,你後悔麽?
當初你奮不顧身離開高中,不顧一切來到大學,真的有你想象的那樣好麽?
看看你的同學,他們贏得了去更好的學校的機會。
或許在那裏,你不會像現在,而會過的更好。
那又怎麽樣。全中國的學校都一個樣,對自己來說,沒有區別,也用不着後悔。
李念君甩甩頭,企圖打亂這些讓人不開心的思維序列,但它們像DNA的雙螺旋一樣緊緊地纏繞在一起,穩如泰山。
李念君點開網頁,在學校的官網裏輸入自己的名字和學號,界面上顯示,他挂了4科,高數,物理,線代,C語言。
開了學以後還要補考,C語言竟然還需要重修。靠,真麻煩。他想。
這是一個燥熱的中午。剛剛接完一個同學的電話,那是高三的後桌,那年整天在自己屁股後面問問題的男生。
他說:“念君,放假了?”
“是,放假了。怎麽樣,考得怎麽樣?”
“念君,太棒了,夠一本了,夠一本了。”
“這麽牛?這麽厲害?一本?”
“一本!”
“超了多少?”
“15分。”
“牛逼。真牛逼。”
“我估分估得比這多!怎麽才這麽點兒?”
“好啦,已經很不錯啦!”
“念君,現在是不是恨死我了?”
“什麽?”
“我說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什麽……什麽意思?”
“沒事。呵呵。放假找你玩兒。”
“好。”
見過魯立新之後的第三天,李聞達接到了電話。
魯書記說錢不夠,今年漲價了。李聞達說,行,沒問題。
見過魯立新之後的第四天,李聞達又接到了電話。
魯書記說可能辦不了了,今年政策比較緊。李聞達說,你幫忙多跑跑,錢的事情好說。
見過魯立新之後的第七天,李聞達最後一次接到了電話。
魯書記說過程很艱苦,但結果很滿意,這件事已經辦妥了,你就放心吧,等錄取通知書就可以了。
李念君捏了一把汗,懸在心裏的石頭終于落地。那個暑假,他玩得很瘋。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