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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九莺莺一夜無夢, 清晨陽光大好,鳥語花香。

璟元二十一年,六月初八, 宜嫁娶、祈福、破屋、出行、訂盟。

九莺莺在将軍府裏醒來,推開雕花窗戶,對着明媚的陽光,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她要出嫁了。

嫁給她前世的夫君, 那個裝瘸的狗男人。

成婚的妝奁昨日已送去東宮, 沒有秦氏從中作梗,九毅行把九莺莺喜歡的和貴重的金銀首飾全都放在了嫁妝裏。

昨日,幾十箱的嫁妝,沉甸甸的裝在馬車上, 從将軍府浩浩蕩蕩的送去東宮, 一路上引來無數人的注意:

大家都說九将軍對女兒真是舍得,還沒見過有幾個這麽寵女兒的。

九莺莺看着明媚的陽光笑了笑, 喚丫鬟進來伺候。

九老夫人聽說她醒了之後,很快就走了過來,她今日穿得喜氣, 外面穿着赫紅褙子, 裏面穿着淡色牡丹裙, 脖子上挂着一串碧色瑪瑙項鏈,看起來富貴慈祥。

大家搬進新府邸多日, 早已适應,府中上下一團和氣, 沒有了以前的瑣事煩憂和勾心鬥角,九老夫人比以前精神了不少,婢女小厮們也比以前喜氣, 每個人臉上都挂着輕松的笑容。

春杏和梨白進來之後,趕緊伺候着九莺莺淨面、換喜服、上妝。

九老夫人默默的看着,她看着孫女從一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長成了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樣,既欣慰又舍不得。

梳妝的時候,九老夫人接過喜婆手裏的玉梳,親自給九莺莺梳發。

九老夫人站在九莺莺身後,拿着玉梳一下一下的梳着九莺莺的頭發,九莺莺的頭發又黑又順,摸起來手感極好,像上等的絲綢,順滑細膩。

九老夫人透過銅鏡,看着九莺莺那張明豔嬌美的臉頰,有些感慨的輕笑道:“莺莺,上次給你梳頭,還是你及笄的時候,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嫁人了。”

九莺莺笑了笑,羞紅着臉低下頭,前世出嫁的時候,她在跟祖母鬧矛盾,這還是祖母第一次在成婚這天給她梳頭,她新奇中帶着羞澀。

九老夫人看着九莺莺嬌羞的模樣,隐隐想要落淚,孫女就要嫁人,她總是舍不得的,但是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她知道自己應該高興,不能觸黴頭,所以努力把眼淚忍了回去。

九老夫人輕聲叮囑道:“莺莺,你嫁給太子之後,要勤勉守禮,敬上禮下,身為太子妃,外要體諒百姓,內要侍候夫君,知理識趣,謹遵禮法,不可莽撞行事。”

“祖母放心,莺莺知道了。”九莺莺輕輕颔首,聽着祖母的教誨,心裏有些酸澀。

她凝神細聽,認認真真的把祖母的叮囑一字一句都記在心頭。

九老夫人笑着摸了摸九莺莺的頭頂,“祖母相信莺莺一定能做好。”

九玉推開門,風風火火的跑進來,他今天穿了一身紅色錦服,頭上戴着一頂冠帽,顯得虎頭虎腦的,十足可愛。

九玉手裏拿着一個囍字,臉上滿是喜氣,他走進屋後,看到九莺莺正在梳妝,就老老實實的趴在旁邊的桌子上,目不轉睛的盯着九莺莺看,“阿姐,你真好看。”

九莺莺含笑看着他,“阿玉長大了,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以後阿姐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顧祖母,知道麽?”

九玉使勁點頭,聲音清脆道:“我會的!阿姐。”

他癟了癟嘴說:“你要經常回來看望我們,阿姐,我舍不得你。”

九老夫人好笑的看了一眼失落的九玉,“你阿姐就住在京城,隔着兩條街,你想她了,就去看她。”

“可以嗎?”九玉眼前一亮。

九莺莺莞爾,“當然可以,阿玉想去,什麽時候都可以去。”

九玉立刻開心的歡呼了一聲,剛才那點煩惱瞬間被他抛的一幹二淨,他聽說東宮特別可怕,但是有阿姐在,他就不怕了。

他不但不怕,還很想去探一探險,看東宮是不是真的如傳聞中那般吓人。

九老夫人動作很快,有孫子和孫女有說有笑的陪着,她不舍的酸澀情緒被沖淡了不少,被逗的連連開懷大笑,不知不覺中就把九莺莺的發髻梳好了。

梨白一直守在旁邊,含笑遞過旁邊的錦盒,九老夫人把裏面的鳳簪拿了出來,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戴到了九莺莺的頭上。

“莺莺,從今天起,你就是太子妃了,你要肩負好自己的責任,祖母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無論你身處什麽位置,是什麽樣的身份,你都一定能做好。”

九莺莺輕輕颔首,她面對着銅鏡,目光看向自己頭上的鳳簪,輕輕微笑。

兩輩子,她都嫁給了同一個人,出嫁的時候,頭上都戴着這支發簪。

吉時一到,九莺莺就被攙扶了出去,踏過門檻的時候,她看到九毅行站在門外,正紅着眼眶,眼中全是不舍。

九毅行對上女兒的目光,窘迫的擡手抹了一把臉,鐵血一樣的漢子,不習慣在女兒面前示弱。

九莺莺眸中蕩起水色,忍不住上前抱了抱父親,又轉頭抱了抱祖母和阿玉,她含淚看着他們,聲音哽咽的輕聲道:“你們放心,莺莺一定會好好的。”

她低頭深深一拜,眼淚墜落在紅色的裙擺上,洇出一小片水色。

這輩子,她會好好活,也會讓家人好好活。

“好。”九毅行紅着眼眶笑了笑,親手給九莺莺蓋上了紅蓋頭,送上了花轎。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将軍府外站滿了百姓,大家對保家衛國的鎮國大将軍非常愛戴,對他的女兒也十分關切,紛紛前來送上自己的那份祝福。

畢竟大家只要想到将軍府的小姐是嫁給太子,就不免心有戚戚,忍不住擔心陰翳暴躁的太子會傷害九小姐,他們只能在心中祈禱,希望九小姐平平安安,出嫁之後一切順利。

九家大房站在人群裏,個個面容帶笑,看着九莺莺的目光卻無比的怨毒。

他們都在等着九莺莺從天上落到了泥沼裏的那天,到時候他們一定狠狠的踩上幾腳,讓九莺莺悔恨終生!

九莺莺不知道衆人在想什麽,也不想理會大家都在想什麽,她安靜的坐在八寶軟轎裏,雖然很舍不得離開家,但是她沒有再流一滴淚。

上輩子她嫁給賀懷翎的時候,整整哭了一路,最後落得一個凄慘的下場。

這輩子她不想再哭,她自願嫁給賀懷翎,做賀懷翎用來迷惑世人的擋箭牌,她心甘情願,亦甘之如饴。

她只願賀懷翎登上皇位之後,能放她一條生路,保全她的家人,那樣她便知足了。

到時候,她大不了找個理由去道觀裏青燈古佛的過一輩子,賀懷翎願意讓誰做皇後,她都絕無意見,也都跟她無關。

軟轎一路搖搖晃晃的到了東宮,轎子才停了下來。

九莺莺頭上蓋着紅蓋頭,什麽也看不到,只能聽到外面傳來喜慶的鞭炮和喧鬧聲,軟轎被踢了幾下,然後九莺莺被引到轎門前。

按照成婚的流程,接下來本來該由新郎把新娘子背進去,依照老規矩,新娘子出嫁的時候,腳是不能落地的,但是賀懷翎雙腿有‘疾’,顯然無法背九莺莺,只能讓兄弟代其背九莺莺入東宮。

九莺莺清楚的記得,上輩子是賀懷瑾代替賀懷翎背她進去。

當時她哭了一路,很傻的覺得自己跟賀懷瑾就是一對被硬生生拆散的苦命鴛鴦,上天之所以安排賀懷瑾背她進東宮,是為了成全他們一場緣分。

九莺莺:“……”現在回想起來,很想把自己打一頓。

她等了片刻,果然如前世一樣,賀懷瑾在她身前蹲了下來,聲音低沉的道:“臣弟代皇兄背皇嫂入東宮。”

周圍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多少人默默的注視着他們,想要探究他們之間是不是真的有貓膩。

九莺莺在紅蓋頭底下,譏諷笑了笑,她這輩子絕對不會再跟賀懷瑾發生半點牽連,哪怕賀懷瑾碰她一下,她都會覺得無比惡心。

她挺直身子,目視前方,朗聲道:“今日是莺莺與太子成婚,莺莺不敢勞煩皇弟,如果太子不能背莺莺入東宮,那麽莺莺便自己走進去。”

賀懷瑾本來已經蹲下了,聽到她的話,尴尬的直起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注意到周圍衆人的眼神,強忍着沒有開口,只好老老實實的退到了旁邊。

今天喜宴上的事一定會有人跟璟帝彙報,他少做才能少錯,他雖然不知道九莺莺為什麽突然拒絕他,但是現在顯然不是适合他多問的場合。

九莺莺旁邊的喜婆一聽忍不住急了起來,聲音焦急的勸道:“太子妃,按照規矩,新娘子雙腳是不能落地的,您如果走進東宮,那雙腳是必然要沾地的,這不合規矩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偶爾變通一下,也沒有什麽關系。”

喜婆使勁搖了搖頭,不認同道:“那可萬萬使不得啊!規矩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如果不照辦,是不吉利的,咱們皇家辦喜事,講究的就是規矩二字,可千萬不能壞了規矩。”

“莺莺與太子琴瑟和鳴便是萬事大吉,何必拘泥于刻板規矩,又何來不吉利一說?”九莺莺聲音堅定,不容反駁。

喜婆啞口無言,急得團團轉,不知該怎麽辦,她這輩子一直都按照規矩來叮囑新娘子,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樣離經叛道的新娘子。

風吹動九莺莺火紅的裙擺,讓她看起來像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她雖然看不到其他人,其他人卻都看着她,大家目光不由微微驚訝。

他們一直聽說九莺莺是京城裏第一美人,卻很少有人見過她,現在大家雖然沒有看到九莺莺的長相,但是光是聽她的聲音,看她的身姿,便覺得她定是位極美的美人。

他們現在才明白什麽叫做‘美人在骨不在皮’,真正的美人一颦一笑、一動一靜都是美的,就連她身上的衣角,好像都格外的嬌豔。

九莺莺頂着衆人的目光,鎮定自若的站在那裏,等着喜婆給她引路。

她不知道,賀懷翎就坐在她面前不遠處的輪椅上,只是一直沒有出聲,默默的看着她。

賀懷翎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倏爾勾唇,在衆人的注視下,伸手将她扯進懷裏。

九莺莺徒然一驚,忍不住驚呼了一聲,跌落在賀懷翎的懷裏,周圍的衆人也跟着倒吸了一口涼氣。

賀懷翎的聲音近在九莺莺的耳畔,聽起來有些低沉,“太子妃如果不介意,便由孤這個瘸子親自抱太子妃進東宮好了。”

九莺莺聽到他的聲音,郁悶的鼓了下嘴巴,原來賀懷翎就在這裏,剛才竟然還一直不出聲,實在是壞的很。

她氣呼呼的隔着紅蓋頭瞪了賀懷翎一眼,在賀懷翎的腿上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坐好,雙手抱住了賀懷翎的脖子,動作娴熟自然的讓賀懷翎忍不住愣了一下。

賀懷瑾站在人群之中,默默的看着被賀懷翎抱在懷裏的九莺莺,不自覺往前邁了一步,他微微蹙眉,又默不作聲的把腳收了回來。

這一刻他竟然忍不住有點失落,但是他很快的振作起來,江山和美人如果只能選一個,他選江山。

喜婆見問題被解決了,喜不自勝的笑了笑,把紅綢拿過來,塞進了九莺莺和賀懷翎的手裏,九莺莺和賀懷翎手裏各自拿着紅綢的一端,被一條紅綢連在了一起,就像他們餘生的命運一樣,注定連接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九莺莺坐在賀懷翎的腿上,在一片鞭炮聲和賀喜聲中,被一起推進了東宮。

九莺莺抱着賀懷翎的脖頸,在心裏微微嘆氣。

俗話說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嫁給裝瘸的狗男人,只能一起坐輪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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