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拜天地。”
九莺莺垂眸, 從紅蓋頭底下的縫隙裏,能看到賀懷翎被扶着跪下。
兩人一起拜了拜。
“二拜高堂。”
璟帝親自來了東宮,坐在上首的位置上, 皇後已經過世,所以旁邊的位置空着,即使淑妃再得寵,這樣的場合, 她也不能跟璟帝一起坐在高堂的位置上, 更不能受賀懷翎的跪拜。
“夫妻對拜。”
九莺莺轉過身,微微垂眸,她能看到賀懷翎垂在身側的雙手,手指白淨, 指甲圓潤。
她恍惚想起, 前世她死前,賀懷翎就是用這雙手擦去她唇邊的血漬。
她當時已經極為虛弱, 因為毒藥的痛苦折磨,她身上所有的感官好像都被放大了數倍。
她能感覺到賀懷翎的動作格外的溫柔,仿佛她是一個容易破碎的瓷娃娃一樣, 小心翼翼, 手指甚至在微微顫抖。
賀懷翎不斷的呼喚着她的名字。
她當時已經漸漸神智不清, 在閉上眼睛前,她努力的睜大眼睛, 想要再看賀懷翎一眼。
她用盡了全身僅餘的力氣擡眸望去,這才發現平日冰冷矜貴的太子殿下早已紅了眼眶,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他的眼裏滾下,落在了九莺莺的臉上,沉甸甸的帶着重量。
那滴淚的觸感極為鮮明, 清涼中帶着溫熱,像一顆飽滿的珍珠,滾落着無言的溫柔,這是九莺莺對上一世最後的記憶。
九莺莺回過神來,彎唇笑了笑。
為了那滴淚,她願意再嫁賀懷翎一次。
她眼波流轉,對着賀懷翎盈盈拜下。
上輩子她把東宮折騰的雞飛狗跳,這輩子便要親眼看着賀懷翎登上皇位。
“禮成!送入洞房!”
衆人忍不住鼓掌歡呼,氣氛歡喜熱鬧。
九莺莺被攙扶着往後院走,一路上熱熱鬧鬧的圍着不少人,她被喜婆引到新房。
九莺莺要邁過門檻的時候,一只腳突然從旁邊伸了出來。
九莺莺垂眸,看着面前熟悉的繡花鞋,忍不住莞爾一笑。
她不用看也知道,這是柳絮如的鞋,前世她邁過門檻的時候,柳絮如突然伸腳将她絆倒,她丢了不少臉面。
她當時心情本就不好,自然忍不住怒火,爬起來後一把将紅蓋頭扯下,看到柳絮如那張笑的花枝亂顫的臉後,兩人就此結下了梁子,在婚禮當天就大打出手。
柳絮如雖然練過武功,但是向來不屑欺負弱小,所以跟九莺莺動手的時候一點武功也沒用,兩人只靠蠻力互相扯頭花,最後九莺莺的身上的喜服都快被柳絮如撕碎了。
賀懷翎在前院送走了璟帝,才趕了過來,看到她們兩個怎麽樣,當時笑得那叫一個開心,完全幸災樂禍,一點也沒有想替她們解決矛盾的意思。
甚至之後很久的一段時間裏,賀懷翎都把她們兩個的争吵,當成了飯後娛樂,欣賞過一陣之後,才會去書房忙公務。
九莺莺表示對他的惡趣味十分鄙視。
這次九莺莺早有準備,裝作沒看到柳絮如的腳一樣,繼續往前邁腳,不過這次她沒有被絆倒,而是一腳在了柳絮如的腳上。
旁邊霎時傳來一道悶哼聲,柳絮如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絮如姐,你怎麽了?”旁邊一道女聲問。
“……沒事。”柳絮如的聲音裏隐隐帶着咬牙切齒的味道。
“你臉怎麽白了?為什麽還流汗了?你很熱嗎?”
柳絮如被問得腦袋都大了,偏偏腳還疼的讓她說不出話,只能不斷的倒吸着涼氣。
九莺莺彎了下唇,将腳挪開,她雖然看不到,但也能猜到,柳絮如現在估計臉都青了。
她如若無事的進了屋,大家開開心心的鬧了一會兒便散了,賀懷翎雙腿殘廢後,性子變得喜怒不定,沒有人敢前來鬧洞房,她也得了片刻安靜。
她坐在大紅喜床上,身下的的床墊上放着大棗、桂圓,坐起來有些硌,不是很舒服。
她嫁了兩次,已經有些經驗,并沒有緊張,只是頭上的鳳冠有些沉,她很想找個地方靠一靠。
喜婆在她旁邊唠唠叨叨的說着結婚後要注意的事項,她聽得有些昏昏欲睡,半阖着眼睛靠在床頭上。
喜婆看到她靠在床頭,焦急的尖叫一聲:“太子妃,可使不得啊!您不能睡,您等會兒還要跟太子殿下喝合卺酒呢,服侍太子殿下就寝呢!您這樣靠着衣服會皺的。”
她愁得頭發都快白了,這太子妃總是不按常理出牌,她時刻都得驚覺,生怕她惹出什麽亂子來。
九莺莺被她吵的無奈,只得直起身子,老老實實的坐好。
九莺莺正無聊的擡手扶着鳳冠,就聽到旁邊的喜婆和丫鬟們集體喊道:“恭迎太子殿下。”
她把手放下,等着賀懷翎給她挑紅蓋頭。
賀懷翎進屋裏之後,屋裏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大家噤若寒蟬,誰也不敢說話,就連呼吸都放慢了很多。
九莺莺忍不住有些想笑,她成婚後第一次看到賀懷翎的時候,也是有些害怕的,後來她才發現,賀懷翎還是那個賀懷翎,開心會笑,生氣了頂多自己生悶氣,根本不像傳聞中那樣可怕。
說起來,九莺莺上輩子之所以膽敢把東宮鬧得雞飛狗跳,還少不了賀懷翎的放縱。
賀懷翎的輪椅在九莺莺面前停下,他沒有開口說話,一言不發的正對着九莺莺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九莺莺任由他看着,依舊伸手扶着自己頭上的鳳冠,心裏默默嘆氣,這鳳冠看着華麗漂亮,金光閃閃,鑲嵌着許多名貴的珍珠,可是實在是太沉了。
“請太子殿下用喜秤挑起喜帕,自此稱心如意。”喜婆的聲音聽起來雖然有些緊張,但是依舊喜氣洋洋。
九莺莺安靜的等了片刻,眼前一花,紅蓋頭被挑了起來,暗光散去,眼前重新明亮起來。
她擡眸望去,賀懷翎一身大紅喜服坐在輪椅上,玉冠高束,廣袖長袍,錦緞玉佩束腰,手裏拿着秤砣,看起來豐神俊逸,矜貴倜傥。
九莺莺:“……”雖然已經看過一次,但還是被賀懷翎帥的晃了晃眼睛。
賀懷翎也在看着她,九莺莺擡眸的時候,清澈的眼睛裏水色潋滟,眉目如畫,紅唇嬌美,一身紅衣灼灼其華,偏偏臉頰白皙明豔,似不沾凡塵的九天玄女,明媚動人。
賀懷翎微微怔了怔,回過神來,不動聲色的移開視線,将秤砣放回托盤中。
他再回頭時,已經恢複了面若冷霜的模樣,他的太子妃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确實有魅惑人心的容貌,可惜,只是一個擋箭牌。
喜婆親自端着兩杯清酒送過來,笑容滿面的道:“太子、太子妃,請用合卺酒,自此恩愛到白頭。”
九莺莺笑而不語,賀懷瑾接過酒杯,将其中一杯遞給九莺莺,手臂交叉,兩人默契的将酒喝了下去,喝過之後,兩人沉默無言的對視一眼,同時放下酒杯。
屋裏的喜燭熱烈的燃燒着,喜婆又說了許多喜慶話,她把知道的喜慶話都說完之後,又反複叮囑,說床上的那些花生果棗千萬不能撤下去,那些花生果早是寓意早生貴子的,能夠讓他們早得貴子,給皇家開枝散葉。
九莺莺笑了笑,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一點用也沒有,用來吃了倒是不錯。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好吧,她确實有些餓了。
她等喜婆說完,轉頭看向賀懷翎,可憐巴巴的說:“太子,我餓了。”
賀懷翎詫異的擡頭,他沒想到九莺莺成婚後第一句話竟然會是說這個。
他以為九莺莺也許會鬧,也許會哭,就是沒有想到九莺莺會這般淡定,只想着吃飽飯。
……看起來挺好養的。
賀懷翎挑眉問:“想吃什麽?”
“魚片粥。”九莺莺毫不猶豫的回答。
賀懷翎轉頭對身後的管事太監吩咐道:“太子妃餓了,後廚有什麽就端來給太子妃。”
管事太監小心翼翼地看了九莺莺一眼,低頭道:“是。”
九莺莺:“……”成婚第一天就欺負人,這日子沒法過了!
她氣呼呼的轉過身去,讓春杏來給她拆鳳冠。
春杏低着頭上前,一眼也不敢看賀懷翎,垂眸伺候着九莺莺卸掉頭上的鳳冠,将鳳冠放下之後,九莺莺忍不住松了一口氣,伸手揉了揉頭頂。
管事太監很快就把餐點端了上來,九莺莺早就餓得肚子咕咕叫,也顧不得是不是自己喜歡的魚片粥了,迫不及待地坐到了桌子前。
她伸手打開罐蓋,魚片粥的香氣撲面而來,她不由眼前一亮,驚喜的看向管事太監。
管事太監笑了笑,神色恭敬的道:“回太子妃,後廚正好溫着魚片粥,溫度正好。”
九莺莺不由看了賀懷翎一眼,管事太監笑眯眯地壓低聲音道:“太子知道的。”
九莺莺不由掩唇笑了一下,這位太監名叫來福,是東宮裏的管事太監,不但能力不錯,口才也好,九莺莺上輩子對他的印象就不錯,這輩子看他就更加順眼了。
賀懷翎擡眼睨了來福一眼,“我聽見了。”
“……”來福趕緊禁了聲,做了一個閉嘴的動作,躬身退了下去。
九莺莺給賀懷翎也盛了一眼魚片粥放到桌子上,“太子,今天折騰了一天,你也吃點吧。”
今天這樣的場合,賀懷翎一定忙着招待客人,估計也沒有吃幾口飯。
賀懷翎盯着她看,他算是發現了,九莺莺是真的一點也不怕他,不但不怕,還有幾分放肆。
九莺莺沒有管賀懷翎吃不吃,給他盛了一碗粥之後,就自己拿起勺子,迫不及待的吃了起來。
一勺魚片粥下肚,她忍不住輕輕眯了一下眼睛,魚片粥溫度正好,魚片熬的又軟又滑,米粥又糯又香,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餓極了,她總覺得這碗魚片粥格外的好喝,她吃了幾口,心情不由舒暢起來。
賀懷翎看了她一會兒,見她吃得這麽開心,不知道為什麽忽然也覺得有些餓了。
他推着輪椅走過去,沉默的拿起勺子。
九莺莺只當沒看見,繼續津津有味兒的喝着粥,忙了一天,可算是可以歇會兒了。
屋子裏充斥着淡淡的魚香,屋裏的宮女們看着坐在一起喝粥的太子和太子妃,同時松了一口氣。
他們本來以為今天晚上太子和太子妃不知道要怎麽鬧騰呢,沒想到竟然這麽和諧。
看來他們的擔心也許是多餘的,以後東宮裏的日子也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
春杏也偷偷松了一口氣,她本來以為太子長的兇惡無比,沒想到太子原來是這樣溫潤如玉的少年郎,心裏的害怕和擔心都少了不少。
大家全都不約而同的偷偷松了一口氣,屋裏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就連燃燒的喜燭也比剛才更亮了。
作者有話要說: 賀懷翎:媳婦能吃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