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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照片

2012年12月20號,晚上,七點整。

我從實驗室出來,在更衣室換掉除菌服,摘掉塑膠手套,用消毒液把雙手洗一遍,才拿起一直在閃爍着消息提示燈的手機。一打開手機,我就到有二十餘個未接電話,心想這誰打來催命的,手機就又響了起來,是張樂,我一個室友。

我接起來問:“喂,有什麽事嗎?”電話那邊傳來亂哄哄的聲音,有點吵。

張樂一把大嗓門叫起來:“大哥!你終于接電話了啊!”接着那邊又是雜亂的人聲,張樂似乎在跟別人說着什麽。

我走過黑暗的通道,聲控燈一盞盞亮了起來,可能是這燈剛換過的緣故,是雪白的亮,照得我眯起雙眼,我按了按眼角,問:“有什麽急事嗎?”

“咳,是這樣的。”張樂聽見我的聲音便沒再和旁人說話,“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傳說中的世界末日的前一天!我們宿舍幾個今天和隔壁宿舍那幫崽子一起出來吃頓飯,缺你一個,你快過來啊!”

其實我的社交圈很窄,就宿舍那三人跟我相處的時間長一點,關系也稍微好一點,可是即使如此我也不怎麽參加宿舍間的聚餐。本來這個專業也不閑,閑雜時間不多,有時候我要擠時間去打工,有閑情時就一個人待在實驗室,什麽都不幹,坐在實驗室的休息室裏看書。為此,我曾經被認為是社交恐懼症患者,還相繼被班助、班主任和輔導員約談。

這次同往常一樣,我也想随便找個借口拒絕掉,比如說,今天的實驗失敗了,得重新做。這是個好理由。

不等我開口,張樂已經走到一個清靜點的沒什麽雜音的地方,小聲說:“恩珉啊。”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這次聚餐是劉溯組織的,一開始約的是阿華(我記得是隔壁宿舍的人),阿華不知道你們的事,就答應了,約我們出來時也沒說清楚這聚餐的大頭是劉溯,就把我們帶到這個善水閣,我進來的時候可是吓一跳,還想阿華怎麽找了個這個高檔的地方,結果是被下套了……劉溯剛剛叫我打電話給你,說人不到齊沒意思,那心思都擺臉上呢……”

哦,我知道了。我如果不去,那他們幾個就下不了臺了,被人家請了一頓好的,又沒遂人意,怕惹劉溯不開心。

“劉溯他只是想約你出來吧。恩珉你也可以趁這個機會跟他說清楚你沒那個意思……咳,怎麽說呢,哎呀,人家是大少爺嘛,沒經歷過失敗,所以總是不死心……”張樂越說聲音越小,似乎已經可以預見我拒絕他的話語了。

我嘆了口氣,說:“好吧。在哪個包間?”張樂以前幫過我,這點人情我也願意還。

打的到了善水閣,說明了來意後,一個穿着旗袍的優雅女子帶着我去了三樓的包間。一開門,裏面八個人齊齊看過來,我明顯看到張樂松了口氣的神色。

包間明亮寬敞,以小別墅的風格為主,一面牆全裝落地窗,窗外是個小花園,屋內幾只長沙發圍着一只長桌子,與其說是餐桌,更像茶幾。而桌子的對面是一個LED大屏幕,上面播着一部外國知名電影。

“哈哈,張樂你也好能勸,居然把我們的實驗大王叫來了!”隔壁宿舍一個半生面孔說道,“來,坐,位置給你留着嘞!”指的是劉溯旁邊的位置。

這人看起來傻傻的,怪好坑的模樣,應該就是那個阿華了。

張樂急忙走過來,嘿嘿一笑,道:“趕過來辛苦了吧,大家都等你呢。”然後就拉着我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

劉溯朝阿華努努嘴,道:“你們點菜吧。”

我跟劉溯的事也不算什麽大事,只是說出來大家都覺得尴尬。曾有過一兩個同/性/戀向我表白,我拒絕後,他們也很有紳士風度,不做糾纏,但是劉溯不僅沒死心,還追得起勁了,這讓我有時候有點無語。

菜一道道上來,都是一個盤子中間放一點點,周圍擺上花草裝飾品,一副珍貴的樣子,就是填不飽肚子。也是,這樣的包廂設計是為了交流為主,吃東西自然不重要了。

吃了幾樣菜墊肚子,劉溯就叫了好幾瓶酒,似乎是什麽名貴酒,把其他幾個人唬得一愣一愣的。張樂灌了兩杯紅酒,嘟囔着沒啤酒來得爽快。我只是把酒倒着,沾了沾唇,便沒再喝。

一群人酒喝多了,吃高興了,就開黃腔,活似自己真摸過大一小學妹的白大腿,張樂笑他們一把年紀連嫩草都不放過,他們就恨不得掏出個鏡子來顧影自憐,說自己已經快被這個專業搞成苦行僧了(本專業男女比例9:1)。

幾個人酒量不行,卻還硬是紅白酒相交,結果一個個醉成大仙模樣,我看他們說話走路都飄飄然了,差一個跟頭翻上雲去。

歡脫得很。

屋裏暖氣足,我覺得有點悶,又亂哄哄的,吵得我的頭有點沉,趁他們在搖骰子,我推開落地窗的門,走到小花園裏。

外面的空氣涼快多了,我吸了一口清爽的空氣。花園中種的多是月季,屬于雙子葉植物綱薔薇目,耐寒,夜色下,粉嫩中透着暗。

有人也走了出來,我回頭看了一眼,是劉溯。

他穿着一件黑白的衛衣,頭發專門捯饬過,抹了點發膠,露出光潔的額頭。他走過來,咳了咳,說:“這裏風景不錯。”

“嗯,不錯。”我背靠着圍欄,透過落地窗看着屋裏那幾個在嬉鬧,還踢上了屁股。

“其實我今天找你出來,也是想跟你說別躲我了。”劉溯有點尴尬地撓撓臉頰,說,“之前是我做得不對,在這裏跟你說聲對不住了。”

我挺驚訝這麽一個少爺會跟我道歉,嗯了聲,說:“沒躲你。”我确實沒躲他,自己本來便沒什麽時間出來閑逛。

屋裏張樂吼道:“來啊,明天就世界末日了!喝酒啊,來啊!”這聲音真折磨人。

“你真的不是同嗎?”

“不是。”我已經不知道第幾次對外人強調了,真是不知道這個天大的誤會是怎麽形成的,便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多人誤解了。”

“呃,嗯,好吧。”劉溯說,“你大一的時候有個學妹追你追得挺厲害的,你對她說你對女生不感興趣,所以大家就誤會了吧……”

沒想到當時說的一句話會被訛傳成我是同,所以我笑了笑,說:“我對男的也不感興趣。”可能我是無性戀?我也不清楚。

劉溯說:“唉,我也是聽別人說你是同,才不撞南牆不回頭。現在回了頭了,那啥,咱還是朋友行不?”

我點點頭。輔導員勸過我,朋友多點總歸是好的。

兩人陷入安靜中。南方的十二月,天也沒有那麽冷(如果不下雨的話),風刮起葉子沙沙響,恍惚間似乎有蟲語微吟,就像突然回到兩年前經常走的那條小路。今天的月亮很白,長庚星綴在一角,也像極了兩年前的那個月亮,不同的是地平線處再不是波光粼粼的海水,而是燈火通明的街市。

過了好一會兒,劉溯才問,“你怎麽經常打工?我覺得你也不缺錢用啊。”

可能好月催人語,我第一次把我自己的計劃說出來:“因為我要買潛水裝備,買游艇,買水下攝影機,買許多東西。”

“咦,都是跟你專業有關,你真的很喜歡這個專業啊?”劉溯饒有興致地問,“你不是加入個科研小組嗎,我記得有些科研結果是得了省級科研補貼費用的,應該有獎金啊。”

“不夠。”我淡淡地說。雖然加入了這個科研小組,但是我能力不足,還是沒有接觸到核心的工作,重複做一些前人早已證明過的海洋生物特性研究,也算鍛煉。況且我現在在慢慢經濟獨立,自然會更需要錢。

“有好工作的話我幫你留着。”劉溯這麽說,我也沒太放在心裏,後來回想起來,才把這一段寫下來。

第二天,宇宙沒爆炸,地球沒毀滅,世界還在,但是我昨天的實驗真的失敗了,這個微生物培養實驗一直是我的主打實驗,算是人生何處無末日。

再說從那日之後我和劉溯的關系明顯緩和了許多,把事由和張樂說了,他才不再好奇。

大約在2013年2月下旬,那時候開學不久,我确定了考研方向,因為我的專業方向主要是海洋生物學,所以我去找科研小組的指導老師李軍老師做導師,李軍老師今年快五十了,脾氣古怪,人稱李頑頭,在學問研究和實驗成果上頗有建樹,人也算真性情,我去找他時看到幾個學生被他從辦公室轟出來了,連帶在門口的我也被轟走,運氣确實不好。

我手上揣着資料走在路上,劉溯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他父親公司有一個工作我一定會非常喜歡,薪資還不錯,我回道:“最近在忙導師的事,可能過一段時間才有空……”

“诶,你等一下,我發張照片給你,我敢打賭你一定會要這個工作的。”劉溯說得信誓旦旦,過了一會兒,手機接到彩信消息提示音,那照片左下角還有一個播放的标志,是個視頻的截圖,因為海水的養分很高,所以很渾濁,屬于熱帶海,應該是印度洋那一帶的海域,可以模糊地推測出拍的是海水中的藍鯨,。

雖然我對這頭藍鯨挺好奇,但是也談不上濃烈的興趣,我将照片放大,驀地看見藍鯨的前面有個人影,因為藍鯨是背光拍攝,所以那個人影也被擋住了,不仔細看還認不出來。

我盯着那個人影看,突然覺得不對勁,雖然很不清晰,但是腳那裏依稀有點尾鳍的形狀——是尾巴。那不是人,是人魚!

我眼前一陣發黑,心髒震得喉嚨發緊,渾身脫力,手指在輕輕顫抖。

我想起阿曼奈達那雙黑色的眼睛。

我和他,已經兩年半不曾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開學啦(^o^)/~今年不管如何要好好學習啦,考試月拼命複(預)習的痛苦真的不想再經歷一遍~好像不止一次這麽睡了OVO

有bug的話歡迎指出,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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