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離別
本來正在戲水的阿曼奈達突然停下來,凝神望着遠處的海面,我跟着他看過去,只看到海面在炙熱的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有些紮眼的碎光。
阿曼奈達嘟囔着說:“有……人,有人。”
我吓一跳,趕緊把他往水裏壓,道:“你先藏起來,不要出現。”阿曼奈達沉進海中,繞着我周身游了一圈,才像更遠更深的地方游過去。而我才将短袖套上時,就聽到遠遠的傳來引擎聲,等我把衣服都穿好時,遠處的小型游艇已經進入我的視野。
在這一片海上看到小型游艇,确實是小概率事件。
那艘小型游艇劃開海面,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海浪,不一會兒就到了我面前,引擎聲漸漸變小,停了下來。
船上一個中年大叔帶着一頂棒球帽、一雙圓框黑色墨鏡,下巴的胡子是藝術家常留的那種一小撮,他向我喊道:“嘿!後生喂,你在幹嘛?”
我盯着他墨鏡上反光的我,面色如常,說:“沒幹嘛啊,游泳。”
中年大叔摘掉墨鏡,實話說,他的眼睛挺大的,摘掉墨鏡那怪行頭,看起來也不算老。他盯着我的臉看了一會兒,笑着問:“哎喲你是混血兒?你會講英語不?英格麗是(English)?”
“呃,我會英文。”我說。
這時,船上另一個人走過來,他看起來和我同齡,戴着一頂棒球帽,鬓角露出金色的頭發,上身穿着一件polo衫,下面穿着一條寬松的哈倫褲,是很休閑的裝扮。中年大叔親熱地拉着他,對我說:“這位是西林弗蘭克林,英國人,一個親愛的外國友人。”
我用英文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林。”
我在打量他的時候,他也打量了我一遍,總覺得他的眼神在衡量我是否夠資格跟他對話,隔了一會兒,才回了我的招呼。假如一個穿着濕衣服的人貿然跟我打招呼,我也會猶豫一下的,這不難理解。
中年大叔自稱姓李,今天帶着朋友的兒子坐小型游艇來海面上兜風,他說:“不過我有些路癡,不知道怎麽轉的就跑來這片海上了,你知道溫白灣那片海怎麽走嗎?”
溫白灣是名氣挺大的富豪別墅區,用海路直線距離算的話路程也不複雜,離這裏也不算遠。還開着游艇兜風,哦,真是萬惡的資産階級。
我幫他們把路指明白,中文說兩遍給李姓大叔聽,他明明一臉不懂卻又哦哦哦地點頭,我就用英文對弗蘭克林說了一遍,他點點頭示意明白,看起來比李姓大叔靠譜多了。
李姓大叔說:“哎呀對了,我在遠處用望遠鏡好像看到的是兩個人,另一個人去哪了?”
我笑笑說:“沒有啊,我一直一個人在這裏游泳。你看錯了吧?”
他也哈哈笑起來,說:“是女朋友吧?已經離開了吧,哈哈哈,現在的小年輕喲,玩什麽鴛鴦戲水,又不好意思承認啊,哈哈哈。不要害羞嘛,我又沒嘲笑你,哈哈哈。”
哦,這人的嘴真煩。
“你要不要上船來玩啊?”李姓大叔熱情地邀請道,“我和西林語言不通,你會兩國語言,就當一個我們的翻譯嘛,等到了溫白灣,我讓小王再開游艇送你回來。”
“不了,路我已經告訴你們怎麽走了,我要回去了。”我拒絕道。站在礁石上真曬人,右耳朵被曬得很燙,我用有點涼的手輕輕捏了捏它。
弗蘭克林已經走到游艇的另一邊,倚在欄杆上,邊喝着飲料,邊眺望海景,李姓大叔看了他一眼,有點為難,小聲說:“他是個祖宗,特別難伺候,我還聽不懂他的語言。就當我雇你,到了溫白灣,給一千人民幣,怎麽樣?”
好吧,金錢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東西了,我承認我動心了,因為我想買一套潛水設備,本來計劃裏是要到大學才能開始攢錢,如今這麽誘人的條件放在我面前,真的是省了一大堆力氣。
最後為了表示對這項貿易真誠的心,李姓大叔把他的游艇駕照先交給我,原來他叫李景文,今年三十多歲吧。
我上了游艇,對着海面道:“等我。”
李景文說:“你小子還挺有浪漫情懷的,不過去一下溫白灣,還得跟這片海道個別?”我沒有說話。他又說:“不過這片海也要被開發了。”
我一愣,有點驚訝地問:“被開發?什麽時候?”
他見我問,也來了興致,便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廢話連篇,核心內容總結起來就是某個國企的李總已經拿到海洋開發局批發的證件了,要把溫白灣到這片海的海域承包起來,開發成環太平洋海洋環境監測局,聽起來真的怪上檔次的,不過實在的說起來,就是發展海洋旅游業而已,騙騙有錢人的活兒。
最後李景文說:“聽說這海風水不好,淹過不少人,那海洋開發局才沒有擡價。”
“那……什麽時候開發呢?”我問。浪花貼着船身漫開,消失在茫茫海中。
“這我不知道了,等那時候會封鎖海岸吧,你就不能和你的小女友一起玩耍了。诶,船是往這邊走對吧?”李景文問我,我點頭,他才繼續說,“不過應該是最近吧。诶哈哈哈,你去問一下西林,晚上在尚均酒樓定個包間吃飯好不好?”
李景文總算想起雇傭我的初衷了,他口裏的祖宗正站在船尾,手上拿着幾個海螺殼在端詳着。我問了三遍後,他才懶懶地擡起頭,盯着我道:“可以。”他眼瞳的藍很淺,如藍天最尾部的那種淺。
似乎是一個不好溝通的大少爺。不過和我并無關系。
回到小鎮,這麽一去一回,也花了幾個小時了,日漸西沉,我在沙灘上漫步,等了好一會兒,我才看到在遠處的某塊礁石那裏,阿曼奈達拍了拍魚尾,悄悄伸出頭來,似乎在看我有沒有發現他,發現我踩着礁石走過去,就游進海裏沒了蹤影。
調皮。
嬉鬧了一會兒,我跟阿曼奈達說了海域開發的事,不過他沒聽懂。回到家裏時,老媽手上拿着我的錄取通知書,非常興奮道:“剛剛去郵局拿的,快拆開看看,等等,你的衣服怎麽濕了?你身上有魚腥味,你去海邊了?”
她後面的幾個問題我不作答,拆開錄取通知書後,遞到她面前,說:“你看,海洋科學,這個專業好。”嗯,看了這個,老媽不再追問我是否去海邊了。
她很失望,也很傷心。我只能安慰她,畢竟她本來想用我被G大的金融專業錄取的喜事做借口,好叫父親回來,結果成了海洋科學專業,在他們看來,除了經濟金融專業,被其他專業錄取都不是什麽值得高興地事。
哦對,安慰她的時候我還得盡力壓住自己上揚的嘴角。
八月開始在一紙錄取通知書的到來,結束在大包小包的行李中。
這段時間我一直跟阿曼奈達強調我即将離開,而且這片海域不再是我們兩個的秘密基地,阿曼奈達從一開始的不懂,到後來漸漸離開離別的意思。
最後一夜,我們在那塊礁石上,阿曼奈達潛進水裏,接着從水面冒出來,甩了甩頭發,把懷裏的一堆東西攤在我面前——貝殼、奇石、珍珠,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我一愣,笑道:“你這些是給我的嗎?”阿曼奈達點點頭,說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再補充道:“給你,別走。”
我心中一動,一股暖流沖到心間,我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能拉着阿曼奈達的手(他的手很冷),說:“我寒假會回來的。你不要在這裏等我,這裏要開發了,等我回來時,我會去海面上找你。”
我了解過了,我可以租一艘游艇,和阿曼奈達漫游在廣闊的海面上。
他的魚尾在水中晃了晃,歪着腦袋想了想,又潛進海中,等冒出水面時,又是滿懷的珍物,他把東西攤在礁石上,我來不及阻止他,他再次潛進海中,如此一來,我面前都是這些精致的小物件,他見我皺着眉頭,便沉進水中,只留着那雙黑色的眼睛看我,他在水中吐氣,水面布嚕布嚕地冒着一個個小泡,似乎在跟我說這已經是他的全部家當。
我看着他,認真地說:“我會離開,但是我會回來,大約五個月。”因為你,我有了回來的理由,即使我曾經這麽厭惡這個地方,甚至曾經決定大學以後不會再回來。
我和阿曼奈達對視了好一會兒,他終于明白我留不下來,他垂着嘴角,把礁石上的珍物全部掃落,不顧我的呼喚,轉身游進了黑色的海水中。我追了上去,游了一截,環顧四周,仍然不見他的蹤影,心中空落落的。
我回到岸邊,坐在沙灘上,有一瞬甚至想假如阿曼奈達現在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答應他的要求,留下來。
海風撲在我的臉上,一抹白月斜斜挂在海平面以上,長庚星垂在她的下方,格外冷清。
我站起來,向大海呼喚:“阿曼奈達!”回應我的只有一堆堆浪花和隐隐約約的回音。
那一天我直待到東方的天際泛出魚肚白,都沒再見到阿曼奈達,我心中失落難掩,卻還是選擇了離開。而這次轉身,我竟沒想到下次見到阿曼奈達,是以年為時間單位的計算。
這場相遇,如昙花夢一般。
作者有話要說:
人魚麽麽噠(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