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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重逢

2013年6月,遲了許久,劉亨先生預言的晴天終于到了,大風呼晴,萬裏藍天,氣溫也拔高起來。

我坐在沙發上敲着筆記本電腦趕論文,考試月一到,我的閑餘時間更少了,不過我還是盡量抽時間過來,張樂和宿舍其他人一度懷疑我交了女朋友。

劉亨先生走過來,把手上一摞資料放下來,坐在另一旁的沙發上,喃喃道:“哎喲我的老腰啊,老了老了。”他窸窸窣窣地在那一摞資料中翻了許久,末了一拍腦袋,說:“哎呀,我準是把體溫變化報告落在什麽地方了!”

“在哪呢。”劉亨先生站起來,翻了一下沙發上的抱枕。

我剛剛好結束一個小論點的敘述,腦袋昏脹,需要緩緩,就問:“需要我幫您找嗎?”

劉亨先生閉上眼睛說:“讓我想想……”過了一會兒,突然睜開眼睛說:“诶哇小林啊,你去那個天臺看看有沒有,我早上在那裏喝茶時那份報告還帶在身邊的。我再在這邊找找看。”

我去了天臺,找到劉亨先生慣用的躺椅,并沒有找到報告。折回客廳時,劉亨先生不太好意思地跟我說:“小林啊,我剛剛又想起來,會不會被我帶去廚房啊,我記得我把喝完的茶杯拿去了廚房。”

我又去了廚房,這回連茶杯都沒有,劉亨先生忘得真徹底。我幫着他把這一幢房子都找了一遍,劉亨先生嘆一口氣攤坐在沙發上,直呼累死。

我建議道:“劉先生早上還去了哪裏?會不會忘了?”

他想了想,腦筋終于轉靈通了,道:“應該是實驗室了!哎呀!”他把身上的一張通行卡遞給我,說:“只可能在實驗室了,小林你幫我拿過來吧,哎喲,我這把老骨頭啊。”

實驗室?另外一幢樓的一樓有間地上實驗室,所以我一時沒想到這張卡的意義。我接過那張卡,卡上是劉亨先生的個人信息,我問:“進一樓的實驗室為什麽要用卡?”問完我也突然明白過來了,這個是地下實驗室的通行卡!

果然,劉亨先生說:“是在地下實驗室。你進電梯時要刷的,哈哈哈,沒帶卡是進不去的。”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便走去電梯,出客廳,電梯在右邊,我走到劉亨先生看不到的地方,我的手終于忍不住抖起來,心髒跳得極快,我死死地拽住那張卡,可能我渾身抖得厲害,走一步便覺得整個走廊都在慢慢發抖,要崩塌的模樣。

刷了卡,電子儀器發出一個機械音:“滴,劉亨院士。”

我進了電梯,電梯裏的樓層一共到-3樓。電梯門上清晰地印出我額角上的細汗,我擡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又深深吐了一口氣,試着笑了笑,嘴角卻一抖,整個面部都很僵硬。

我先按下-1樓,出電梯時一眼看到的是一個大休息廳,休息廳的左邊和右邊分成幾間大實驗室,門關着,我在休息廳的茶幾上找到了那份體溫報告——那尾人魚的體溫報告,裏面還有劉亨先生的注腳,我大概翻了一下,人魚的體溫最高時有30度(攝氏度),最低時只有18度(攝氏度),遠遠比人類的體溫标準低很多。

這份報告有8頁,雖然我想仔細看,但是我知道我要把握好每分每秒,我先将報告放下,我打算等去了下面兩層回來後再拿。我進了電梯,去-2樓。

-2樓都是一些精密的儀器,我大概看了一下,不敢随便碰,轉而去了-3樓。

我心中又開始緊張起來,-3樓應該就是人魚的存放處。眨眼間電梯門開了,一條長長的走廊直通向黑暗,走廊四壁貼滿瓷磚。我聽到了細細的水流聲,雖然若隐若現,但是這是真實存在的,我如此确信。

我一踏進走廊中,第一個感應燈就亮了起來,恰好此時随着走廊另一端,有另一個人的腳步聲響起來,整個走廊都亮了起來。

那個人是西林弗蘭克林!

我的心髒吊到了嗓子處。

西林身上穿着白大褂,剛從實驗室出來的模樣,他已經逐漸走過來了,看見我,藍色的眼睛露出驚訝和一點戒備,道:“林?你怎麽下來了。”

我在一秒內把心中的驚吓壓下來,晃了晃手中的通行卡,說:“劉亨先生把資料落在實驗室,他叫我下來看看有沒有在這裏。”

西林皺着眉頭說:“早上我同劉亨先生一起到-3樓的,那時候他手上并沒有什麽資料。”

“啊哈,是嗎。”我抓了抓手上的通行證,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包圍了我,我甚至沖動地估量起我和西林的戰鬥力對比,結果得出我只會被他撂倒的結論,何況要留得青山在。

“不過我或許也沒留意得太清楚。”西林說,我突然抓住了一點希望,于是假裝一臉疑惑地說:“不然去裏面看看吧?劉亨先生找它很久了,可能是比較重要的資料。”

“也行,我和你一起去看看。”西林點頭,我壓住心中的歡欣,由着他帶着我走向那條長長的走廊的盡頭,走廊兩邊各自設立實驗室,我數了一下,有五間,都是大門緊閉。

盡頭則是一扇高大的門。我心裏疑惑西林為何不帶我去那幾個實驗室,便被門口的指紋和密碼解鎖器吸引了注意力,西林以極快的速度按好了密碼,并且進行指紋解鎖,若不是遇到西林,我也得卡在這兩道鎖這裏,竟是禍反成福。這兩重鎖之後,大門發出确認的“滴”聲,接着緩緩打開。

門內卻還有一扇門,需要刷卡,以及開鎖。

西林把卡一刷,随後用卡的一角按進鎖孔,鎖孔就解開了。外人是絕對想不到這種開鎖模式的,越是複雜,也就是說明裏面的東西越珍貴。

裏面的門也緩緩打開,西林轉過頭來跟我說:“老實說,這開鎖實在是太麻煩了。”

我點點頭,道:“确實是麻煩了。”

我先聽到大型制氧機運作時發出低沉的轟隆聲,随後我們進了那個實驗室中,實驗室沒燈,呈半橢圓狀,空空如也,除了腳下白色的瓷磚,頭上刷得粉白的天花板,兩個角落都有監控器,四周都是透明的隔離牆,隔離牆外是水,水內設有明亮的燈,照得水中非常清楚,這光亮也照到了實驗室裏。後面的門自動關了起來。

我環顧四周,透過透明的隔離牆,并沒有看到水中有什麽,站在我左前方的西林這時候道:“那尾人魚——我們暫時給他起名滄海,應該是在那一片水中。”說着他指了指側面,并不在視線範圍內,他繼續說:“整個-3層有五間實驗室,我們五人一人一間,滄海呆的水域是個半弧形包圍了我們的實驗室,以便觀察。”

我有點尴尬地回到:“謝謝你帶我進來……”原來他早已看出我只是用拿資料做借口而已,西林轉過身來,雙手插在口袋裏,背着光,藍色的眼睛卻宛若會發光般帶着詭異的色彩,說:“你不是也是因為對人魚感興趣才來的麽?”

他話音剛落,我眼角餘光看到一個人影游過去,是滄海。

西林看到我盯着滄海看,也轉過身去,他笑了聲,道:“這是第一次滄海在這裏出現——我們以前在這裏的時候,他從來都是躲起來的。”

我盯着他看,我的注意力已經無法從他身上離開。他的黑發長且雜,飄散在水中,恍如美杜莎頭上的蛇。他身體修長健壯,那魚尾優雅地擺動着,盡現柔韌之美,他的臉,那雙黑眸異常幽深,其他任何部分都得大自然的眷寵,線條更加成熟,更迷人——不是,他不是滄海,他是阿曼奈達,我的阿曼奈達。

我疾步走上前去,隔着隔離牆,看着他在水中游了一個又一個圈,我的嘴唇忍不住發抖起來,那聲“阿曼奈達”哽咽在喉嚨中。

快三年了。

我的阿曼奈達,他已經長大了,不是那個少年模樣,他這三年裏,經歷了什麽?

西林也走上前來,說:“我們對他的實驗也不是沒有影響的——他現在的眼睛已經快看不見東西了,目前測試到他的雙眼的可視範圍不超過三十厘米。”

這句話如雷電直接擊中我一般,對,我已經找不到更好的詞語來比喻我的心情了。我渾身發抖,蹲了下來,我控制不住自己,眼眶酸澀,很奇怪,喉嚨突然很酸痛,我使勁吞口水,眨眼睛,才控制住那種顫動,我已經太多年不曾有這種感覺了。

同時我還要克制自己,我想大打西林一場,咆哮着問他們為什麽要這樣對阿曼奈達,甚至惡毒地想西林把眼睛挖下來,賠給阿曼奈達,或者是幹脆跪下,求他,求他們放過阿曼奈達。我知道不管是哪一種行為,都是不可能的,可是——我擡起頭看阿曼奈達,他還在水中轉圈,那尾鳍劃開的水還帶有一顆顆小小的泡沫,阿曼奈達是屬于大海的,怎麽可以被困在這小小的實驗室?

我扶着隔離牆站起來,輕輕将右手放在隔離牆上,隔離牆非常冰冷,我的體溫使手掌周圍立即暈開一層薄霧。

“看來你對滄海很有感情。”西林在旁邊看着我,若有所思道。

我知道我的反應難免不太正常,我将左手食指的關節抵在嘴上,邊咬着邊說:“……滄海,太令……我震撼了。”只有咬着它,我的牙齒才能不顫抖得厲害。

這時,滄海突然看向我們——若不是知道他現在雙眼幾乎看不見,我以為他看到了我。

他有點疑惑地歪了歪腦袋,突然快速向我們這個方向游過來,在我們都沒有反應過來時,他輕輕地用他的左手的指甲(手指上面有長長的指甲),在隔離牆的那一面,和我的手對應着,輕輕敲了敲。

我看着如此近的阿曼奈達,睜大了雙眼。

西林也好奇地看着他,想了想,才說:“滄海對溫度的變化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感,可能是你的體溫讓他感到好奇。”

阿曼奈達把指甲收回去,他的手指修長,指間的蹼比起三年前要長得大些,他用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便将整個手掌貼上來,和我的手掌貼在了一起。

我愣愣地看着他。

隔着一層隔離牆,我們似乎雙手相牽。我們之間,差一點小于三十厘米。

“今天滄海的行為實在太詭異了,值得研究一下。”西林看着我,又看看阿曼奈達,說。

我不舍地把手放下來,看着阿曼奈達還在研究那個給他帶來奇怪感覺的溫度,我聽見我顫抖的聲音問道:“我可以加入這項研究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林恩珉差不多要得心髒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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