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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起火

這一天發生的事非常重要,它是我的“拯救人魚計劃”裏的轉折點,沒有它,不知道阿曼奈達現在還在不在我身邊,那天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所以我鄭重地寫下來。

——2016年x月x日

七月末,大暑一過,太陽沒有消停過,蒸得雲都沒了影子,留了藍天萬餘裏,連空氣都燙手。這樣的天氣裏,出門是種折磨,我站在公交站牌那裏等車,抹了抹額角的汗,拿出手機看了一下時間,都過了快三十分鐘了,公交車還沒來。

我手上還提着各位科研人員欽點的雪糕,幸好是盒裝的,就算是融化了,拿回去還可以用冰箱冰回去。等我終于回到實驗室,感受到迎面而來的空調制造的涼風時,頓時感到自己從地獄跨越到天堂。

雪糕分完,每個人又分開去做各自的事。劉亨先生把雪糕帶去了-3樓的實驗室,按照嚴格規定,這是不允許的,但是他的生活習慣比較随意,況且-3樓沒有實驗試劑和主要工作儀器,所以也沒人表示異議。

下午一點左右,是西林和我的實驗時間,他在記錄板上寫下一些數據,收起記錄板,看着水中的阿曼奈達說:“我覺得有必要再做一次大腦皮層神經細胞激活實驗。”

我皺眉試着提建議:“滄海的細胞結構和人類的有區別,況且用這種方式會對他的其他器官造成可能是不可逆轉的傷害,比如他的眼睛……”

“他的腦細胞比起十幾天前,我看看,嗯,比起七月十號前,有了細微的變化。”西林把手上那個表裏的數據畫出來,非常細微的幾個數據的波動,都可以引起他的注意,而七月十號那天是我和阿曼奈達溝通的第一天。

“可是我不建議,弗蘭克林先生。這樣的行為已經引起其他先生的反對了。”單是我自己反對對西林來說沒用,幹脆把劉亨先生等人的反對也提出來,我感覺得到他們對阿曼奈達的珍愛,可能因為阿曼奈達是獨一無二的實驗品吧。

西林這才暫時沒有提這個激活實驗,他把這半個月來的數據都調出來,備份一份,讓我下午在這裏和阿曼奈達相處,才離開。

我又跟阿曼奈達溝通了一些,我問過阿曼奈達為什麽會去印度洋,阿曼奈達的答複是不知道,我猜想,可能他去印度洋之前的記憶已經全部沒有了。

空調的溫度經常開到最低,劉亨先生總覺得太冷,但是王洋先生卻不滿于空調溫度不能開得更低,二人因此再次擦出學術的火花,這次王洋先生以“年輕人的身體是火爐”為理由戰勝了劉亨先生,使“年邁的”劉亨先生妥協了。于是各個實驗室的空調一般都是開了最低溫度,只有劉亨先生需要的時候才會相應調高。

事實上我也覺得這個溫度太低了,不過還在我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自從搬來實驗室,閑暇時間幾乎都不剩了,昨天又熬夜寫了論文,今天坐在實驗室裏的軟凳上,隔離牆上隐隐約約印出我的影子,那黑眼圈都成重點了。

我呆坐着,又定睛看阿曼奈達,他在水中對着我吐泡泡,一串串泡泡浮在水中又迅速破開,他知道我在,游了幾圈,像是在炫耀自己能吐泡泡的技能,真是格外悠閑。

我眨了眨眼睛,疲倦在我眼前蒙上一層霧,大腦一直在催促我休息,我邊看着阿曼奈達,邊小雞啄米,最後幹脆趴在桌子上。

本來打算睡一會兒就起來,我一向淺眠,只要在心裏反複提示自己還有事情做,三十分鐘後必須起來,很多時候我自己可以在三十分鐘左右醒來,結果這一覺卻睡得很沉。後來漸漸有知覺時,卻是被一種奇怪的聲音叫醒的。

這種聲音在我耳邊重複,我無法形容這種聲音是什麽,正如我無法形容阿曼奈達的發音口音,我想可能是阿曼奈達在說話,這讓我的意識慢慢回籠。

我還沒睜開眼睛時便感覺到周圍有點熱,桌面偏燙,我趕緊起來,發現居然是着火了,火勢不算小,不遠處的黑煙正騰騰然而上,我趕緊向後退幾步,拿出手機一看時間,已經過了兩個小時了,試着打電話出去,然而卻顯示沒有信號,事實上,實驗室裏裝了信號屏蔽器。

我環顧四周,看到阿曼奈達正看着我這個方向,我的手貼上隔離牆,他立即游過來,我問:“是你叫我醒的嗎?”

阿曼奈達卻直接回道:“火在變大,你必須趕緊離開。”他寫的有點急,甚至連火這個字都拼錯了,我心中覺得好笑,似乎有他在我身邊,我就能保持冷靜,我捂住口鼻,貼着隔離牆走,隔離牆很涼,讓我的背靠着很舒服,我挪動到地面通向水牢的水管,這裏離火并不遠,水管是固定在地下的,上面蓋着瓷磚,瓷磚有些燙手,我掰了好一會兒,才把瓷磚打開。

水管為阿曼奈達待的水牢提供水,所以水是源源不斷的,但是單水管中這麽點水要滅火是不可能的,我把身上實驗用的白大褂和上衣的短袖脫下來泡了水,本來我想用白大褂泡水來撲火,用短袖來捂住口鼻,但是突然想到這水是加了高濃度的鎮定劑的,這個溶于水的濃度對阿曼奈達沒什麽影響,但是指不定我剛捂住口鼻,吸幾口,輕一點會渾身無力,重一點我自己也說不準。

實驗室中再無其他水源,我咬了咬牙,用手捂住口鼻,才用衣服撲火。

可是,這樣做用處不大。火勢增長得不快,卻也沒有削減,實驗室裏就像個大蒸籠,越來越悶,我的手臂又酸又麻,渾身大汗,喉嚨感到一陣陣的刺痛,而阿曼奈達也在水中焦急地游着。

我再向後退一步,防線已經被火進一步攻進。打卡的大門也被火淹沒了,部分機器不能承受溫度,發出脹出來的輕微的嘎達聲。

我咳了咳,轉頭看向隔離牆,阿曼奈達也在我面前,他感知着火的熱度,雖然看不見,火光已經在他眼中印出一道痕跡了。他似乎對火有着天生的恐懼,不停地甩着魚尾。

隔離牆上還是涼的,我把手貼上去,被灼燙到的部位感受着絲絲涼意,我寫道:“阿曼奈達,我該怎麽辦?”阿曼奈達屈起手指,敲着隔離牆,我突然想起這個隔離牆是有特殊報警系統的,如果砸碎了,上面會收到警報通知。

可是這并不容易,我撈起椅子砸了幾下,那牆卻全然不動,而我因為劇烈運動又吸了幾口空氣,丢下椅子蹲着咳了起來。

阿曼奈達看着我,他也伏下來,我突然感覺到有個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他說:“恩珉,林,恩珉。”這個聲音和我剛剛在夢裏的聲音重疊,也和三年前阿曼奈達第一次說我的名字的聲音重疊——三年過去了,他還是叫不準。

我猛地擡頭,阿曼奈達的頭發飄散在水中,他那雙黑色的眼睛低垂着看着我,瞳孔印出了我後面的火紅。

“不要怕。恩珉。”阿曼奈達輕輕動了動嘴,我便在耳邊聽到了這句話。

原來不是幻覺。

我激動地寫:“你是怎麽,咳咳,咳咳咳咳……”我想問他是怎麽讓我聽到他的話的,可是我又一不小心呼吸了一大口,火熱的煙冒進我的肺中,鬧得我的肺一陣難受。

我根本抑制不住,咳出了眼淚,朦朦胧胧中看到阿曼奈達閉上了雙眼,不過一會兒,他身邊的水劇烈地震動起來,震動中氣泡漸漸多起來,就像沸騰一樣。連我搭在隔離牆上的手都能感覺到那微小的震動。

阿曼奈達的黑發随着在水中蔓延波動,我一直認為那頭散在水中的黑發是極富有生命力的,這麽看來,它們就像活的一般,與其說它們随水而動,不如說水随它們。

以阿曼奈達為中心,水中的氣泡逐漸增多,它們蹿來蹿去,似乎每一個氣泡的爆裂都帶來不小的沖擊力,阿曼奈達皺起了眉頭,他說:“恩珉,走遠一點。”

我愣愣地看着他,向後退了退,背部都能感受到火的灼熱。我的心在顫抖,不是因為火,是因為阿曼奈達,我想我看到阿曼奈達的能力所引發的神奇的一幕,我有預感,這堵隔離牆撐不住多久。

果然,才過了幾秒,隔離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我好像可以聽見地面上急促的警報聲了。接着,噗地一聲,它的左上角裂了個蜘蛛網一樣的紋路,又一會兒,中間和右下角也裂了同樣的紋路,之後,嗙铛一聲,隔離牆裂成幾塊,依然藕斷絲連,終于掉了下來。

随之而來的是掀得幾米高的如同海浪般的水,直接朝我撲來,我趕緊用手臂擋住眼睛,身後的火被水撲滅發出嘶嘶的聲音,而我也被水撲走了,直接沖到了牆上,牆上還餘有溫度,很燙,且這一撞撞得我後背和腦袋發疼,即使心裏有了準備,我還是猝不及防地嗆了一口水。

因為-3樓的實驗室雖然是隔開的,但是隔離牆另一面的水是相通的,所以阿曼奈達應該是把所有的水都引過來了。一時間,整個實驗室都被水泡在其中,我趕緊捂住口鼻。我實在是忍不住睜開眼睛看阿曼奈達,他正朝我游過來,用了最短的時間抓住我的手。

他的手又冷又滑,老是說,這并不是很好的體驗,我眨了眨眼睛,眼中似乎有什麽水珠融到了水中。

阿曼奈達湊到我面前,這樣他才看得到我,他開口說:“林恩珉。”

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他記起我是誰了,不過我撐不住了,我還只是個人類,嗯,在高濃度的鎮定劑下,雖然它們已經被稀釋了,我還是出現了急性中毒的症狀,我感到自己非常興奮,事實上,能和阿曼奈達再次親手接觸,确實讓我興奮,況且我沒辦法呼吸,肺部和呼吸道都是火辣辣的疼,眼前的阿曼奈達似乎漸漸模糊了。

疲倦又吸了不少煙霧,慶幸而又接觸了加了高濃度鎮定劑的水,各方面的因素下,我昏迷過去,雖然我并不想的。

等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醫院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可以寫到第十章 诶。。嗯,既然如此,開個新坑吧○( ^皿^)げ賗a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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