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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溫度游戲

西林說的總會做到,他既然決定了讓我和阿曼奈達多接觸,所以他總是會空出時間給我和阿曼奈達,比如說現在,西林把記錄板收起來,看了下手表,對我說:“你下午留在這裏吧,三點的時候我再過來。”而他離開之後,我就像被關在這裏,和阿曼奈達一起。

現在是大夏天,不過實驗室中有空調,聽說是上個月才裝的,還是劉亨先生和王洋先生聯合裝的,這個時候你不得不佩服這些科研人員的知識面真的非常廣。其實地下本來就偏涼,再開個空調,就有點冷了。我搓了搓有點發涼的指尖,把鎮定劑的控制器調到最低,我知道鎮定劑流入的劑量越少,阿曼奈達的知覺就更敏銳。

我站在隔離牆那裏,把手放在牆上,看着他修長的身姿漫游在水中,過了不一會兒,果然他向我游過來,他從一開始對我的困惑,到後來慢慢觀察我,現在,他已經習慣了這個奇怪的人類出現在他面前了。

阿曼奈達将手搭上來,我自言自語道:“我到底該怎麽救你出來,阿曼奈達。”

空氣中陷入安靜,我聽到空調那扇葉擺動時發出的聲音,有點微微的震動,阿曼奈達眯着眼睛看着我,我也直視着他,老實說,我喜歡他眼中看着我的樣子。

我的食指在牆上畫了個圈,阿曼奈達的手指幾乎跟着我的手指同步,也花了個圈,我笑了笑,覺得好玩,就在牆上畫了個笑臉,阿曼奈達毫無困難地跟着我同步畫了一個笑臉,我又畫了哭臉、星星、月亮等簡易的圖形,阿曼奈達追着我的溫度全部沒有難度地完成了。

這是一種溫度游戲。

突然的,阿曼奈達的手動了動,在隔離牆上劃出一個弧度,我的瞳孔迅速收縮,因為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寫出了一個“W”字。

我睜大眼睛看着阿曼奈達用英文流暢地寫了一句話:“who are you”

你是誰。

從右往左讀過去,那些英文也是反過來的,但是我一眼就認出了這行英文,因為我曾經在沙灘上交過阿曼奈達“你”字怎麽寫,英文的和中文的都教了,阿曼奈達寫的那個Y字最後那一勾,也是我的寫字習慣。

這三年裏,阿曼奈達已經會英文了?我壓抑住心中的激動,事實上,我現在覺得有點暈,空氣都好像不夠用了,我拼命喘息,才壓住心口那微微刺痛的感覺,最後我顫抖地用英文寫上:“我是林恩珉。”我把字母翻過來寫,所以寫得很慢,阿曼奈達看不見,但是我認為以他對溫度的感知,他知道我寫的是什麽。

果然阿曼奈達低頭沉思,他似乎在想林恩珉是誰,他回寫一句:“我對你很熟悉。”這回他也是翻過來寫,可能是看到我剛剛那麽做便學了我的行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笑着寫到:“我也是,阿曼奈達(Amenidar),我知道你是阿曼奈達。”

我看到阿曼奈達開口在讀我寫的英文的字母,讀出了他的名字的音之後,他果然露出好奇的神色,他寫到:“你為什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雙手合起來呵了口氣,因為我覺得我的手指更涼了,我用力地寫道:“你會知道的。”

“阿曼奈達,我是來救你的。”

我把“save”(救)重點寫了兩遍,我仰起頭,期待着看着他,我心裏說:看吧,阿曼奈達,我說過我會回來找你的,雖然遲了幾年,但是我真的回來了。

阿曼奈達的黑發散在水中,似乎有着蓬勃的生命,緩緩地飄動着,他皺着眉頭,傾下身來,想了想,寫上:“你打算要怎麽救我?人類。”

我笑了笑,突然覺得渾身輕松,寫上:“你要相信我。”

阿曼奈達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我闊別這個笑容已經三年了,忍不住盯着他看,其實這個笑容和他三年前區別不大,只是現在的他有更迷人的資本。

假如我和阿曼奈達能“裏應外合”的話,那麽救他的行動——拯救人魚計劃,可以準備開始第一步了,不過我還得把所有準備活動準備好,比如說将阿曼奈達救出來後,安放在哪裏好,世人總說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有一定的道理,難道要租一個房子,有大浴缸的那種房子來安放阿曼奈達?只是我考慮很多之後,還是決定不下來。

七月中旬某天早上,安娜給我打電話,她說:“林先生,您已經忙到不會給您的妹妹打個電話問問情況了嗎?”我聽安娜那麽嚴肅的口氣反而笑出來,說:“安娜克頓小姐,您知道的,我已經忙得像個陀螺,轉得再厲害點都要脫離地心引力了飛向外太空了。”

“嗨,你就盡管吹吧。”安娜說,“你知道本小姐現在在哪裏嗎?”

“我知道你喜歡給我制造驚喜,不,有驚無喜。所以你應該是在我們學校,我猜。”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安娜完美地繼承了所有公主的脾氣,不過她也有這個資本。

“Bingo!猜對了。”安娜在電話那頭笑得歡快,我可以想象她邁着歡快的步伐走在我們學校那一排梧桐樹下,她說:“我還去看了林阿姨,她跟我抱怨你不怎麽打電話回家呢。”

我說:“我一個星期打一次。”

“那也不算少的。”安娜說,“可能是林阿姨無聊了吧。唉,你現在在哪裏啊,趕緊回來吧,我要吃午飯,你要帶我吃好吃的。”

“是,好的,我的大小姐。”挂了電話,我向西林說明了情況,得到首肯後,趕回學校,回撥了個電話給安娜,才知道她搭着保安的巡邏車去了教務處辦公室,吹空調,吃雪糕,盡顯特權階級本色。她這次來學校是以企業為名義的進行調研,這次中國高校調研項目早就設立了,她只不過走個過場。

安娜也是混血,她的母親也是中國人,我們是同父不同母。

安娜穿着小洋裙,挎着一個昂貴的小皮包,一見到我,把我渾身上下打量一遍才說:“哥,你怎麽穿這種衣服呢,家裏不是有好多其他衣服嗎。”

“我已經屬于無産階級了,你不用勸我了。”我幫她拿過包,她當她的公主,我也還是保留着紳士風度。

随後我們去了學校北門一個非常有特色的中國餐館,現在快一點鐘了,餐館中的人已經沒那麽多了,女服務生看到我們兩個人異常熱情地領我們去一張空桌子坐下,等她離開後,安娜笑着說:“哎呀,我打賭她看出我是你妹妹,不然沒理由那麽殷勤。”

安娜在吃的上并不挑,事實上,她總認為中國人處理食物的方式非常奇特,往往能将一道普通的食物變得異常美味,而我心中自然是滿滿的自豪感。我們點了幾個菜,她吃了之後,對那道紅燒茄子異常喜愛,礙于淑女的面子,只打包了一份回去,而不是十份。

接下來我帶她去逛我們學校,G大的建築富有特色,校園的環境在全國排得上名次,安娜正好學的是建築學,她饒有興致地分析那些建築的形态,我雖然聽不懂,不過還是一副聽得很認真的樣子,安娜對着建築挑瑕疵時,我還會在旁邊點頭認同。

我應該算得上是一個非常合格的哥哥。

傍晚,暖風陣陣吹過來,安娜的司機已經在路邊等她了,她臨進車裏時,突然對我說:“哥,你應該常去看看林阿姨的。”

我笑着回她:“按道理來說,你不是應該才是最讨厭她的人嗎?”

安娜噘着嘴回到:“已經有人替我讨厭她了,況且我也不是她親生的,我再讨厭她也沒用。”

安娜和司機回去後,我獨自一人走在那排梧桐樹下面,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待在開了空調的實驗室太多天,突然被有溫度的陽光照到,是種久違的溫柔的感覺。我漫無目的地走着,腦中是阿曼奈達的身影,過了一會兒,又變成了林阿姨——我媽,在這裏,還是叫她母親吧。

她是音樂學院的學生,自诩這輩子最成功的事,就是能和父親認識,并且生下我這個愛的結晶。雖然我自己認為我的出生,與愛無關。

父親是英國某個企業的大公子,二十多年前初來中國在B市認識了她,兩個人有沒有像母親說的那樣相愛這個無從考證,只是不久後由于企業規劃,父親便離開了。

又過了幾年,因為企業要進軍中國市場,所以父親重新回到B市,那時候父親已經結婚了。而母親不知道用什麽辦法,總之,她懷上了我,所以,事實上,我是個見不得人的私生子。之後母親搬到了那個小鎮,衣食無憂,只是等“丈夫”讓她覺得痛苦。

而我直到十三歲上初中才知道真相,我整個童年,都是母親對父親的控訴,她告訴我,她和父親結婚了,她告訴我,父親在國外有穩定的工作,總有一天會把我們接走,去國外生活,她告訴我,卑劣的第三者插足他們二人的婚姻,導致父親現在抛棄了我們。

而那時候的我還沒有學會辨別,她所說的,我都沒有懷疑,直到初中的時候第一次遇到安娜,這才真相大白,諷刺的是,母親并不知道我已經知道自己的私生子身份。

我不怪我的父親,不怪那個“第三者”,也不怪我的母親,我不認識所謂的母愛,她的世界中從來只有父親和她自己,她無數次想用他們那一輩的事來約束我的行為、一遍又一遍利用我去和父親溝通(因為父親沒有兒子),美名其曰想要幫我,不對,應該是她自己,拿回“正統地位”,我早就厭煩了。所以我作為她引以為豪的愛的結晶,只是因為我是男的。

所以我因為母親,始終對那個小鎮提不起好感,雖然我從心底裏還是敬愛她的。

我不再想要按她給我想好的路子生活,在這點上,我和安娜都是一樣的,所以我們才能成為兄妹,而不是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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