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死亡
阿曼奈達會死?我在心裏又問了自己一次,真的會死嗎?這聽起來就像月球和太陽相撞,普京和奧巴馬在一起了那樣荒誕。
我問西林:“滄海可能會死嗎?”
西林神色複雜地看了我一眼,他眼中有清楚的血絲,眼下的黑眼圈微微腫起,很難想象他是熬夜多少次才造成這樣的,他說:“目前看來,可能會。如果滄海的情況繼續惡化下去,我們會立即通知劉亨和平衡,目前我們只有用一切方法,來延遲……”
我好像突然看不見東西了,什麽東西都只剩下一個影子,我的雙眼不能聚焦,我茫茫然環顧四周,直到看到沉在水底下的阿曼奈達,我的眼睛才慢慢有了焦點,我盯着阿曼奈達看,即使他現在閉着眼睛,我仿佛還能看到他黑色的眼瞳中我的影子,我看向他的魚尾,尾鳍部分缺了三塊魚鱗,露出腰部分深藍的皮膚,這些魚鱗現在已經被拿去做各種化驗,可是,我還記得那塊透明的冰涼的鱗片的觸感。
我搖了搖頭,喃喃道:“不能這麽快下定論。人魚的能力,我們人類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正如那個沖破隔離牆的能力……我們有什麽資格給他下了死亡的定義……”
“沒有任何人舍得看到這樣的情況。”西林嘆息道,“滄海很美,也是我們目前知道的第一種異于人類的智慧物種,現在好像只有遺憾了。”
我咽一下,感覺喉嚨沒那麽幹了,才對西林說:“弗蘭克林先生,拜托了,讓我也能知道滄海的第一手消息吧。”我不想每天都和阿曼奈達接觸,卻只能通過猜想或者觀察研究人員的表情來判斷他的情況。
西林看着我,我從他眼睛中讀出一種憐憫的情感,他點了點頭。
接下來這段時間,是我虛活這麽長的時間以來,最難熬的日子。
以前我在電視上看到主角們在醫院的手術室外面焦急地等着他們愛人或者親人的手術完畢,渴望着平安的消息,假若一切都好,所有人都露出一臉脫力的表情,假若醫生也無力回天,他們要麽露出一臉脫力的表情,要麽有一個沖動的一定會揪起醫生的領子沖醫生大喊。以前我一直無法理解那些人為什麽這麽做,現在看着阿曼奈達,我好像能理解那種心情了。
我潛到水中,如同往常一般,抓起阿曼奈達的手,在上面寫道:“醒來吧,阿曼奈達。”我現在唯一慶幸的是,我還能和阿曼奈達接觸,即使他一直沉睡,我也願意陪在他身邊,只要,不要再有什麽壞消息。
我從水中出來,才将潛水服脫下,就看到西林那三人露出歡喜的神色,我趕緊問:“滄海怎麽樣?”
“有起色了,有起色了。”王洋先生一掃之前悲郁的神色,笑着說,“滄海的身體指數比起一個小時前,有了明顯的回升,雖然還遠達不到往日的标準,可是,這已經很好了……很好了……”
劉克堅先生也露出欣慰的笑容,說:“如果可以按照這個趨勢下去,那麽恢複起來也很快。”
西林眯着眼睛觀察着數據,似乎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擡起頭來,向我點點頭。我這才信了,不過我向來喜歡保守估計,只要阿曼奈達的身體情況不再惡化,并且能慢慢恢複,這對于我來說,已經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晚上我睜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睛很酸澀,但是閉上眼睛,又覺得脖子不舒服,把枕頭換了一面睡,這回就是後腦勺不舒服了,怎麽睡都不順坦,後來幹脆抱着被子坐起來。
南方沒有秋天,快十二月的天仍然有些熱。窗外的月很明亮,就算拉起了窗簾,那光還是透過窗簾照得地面。我想了想,站起身,把睡衣換了,摸黑着走去B樓下的實驗室。
我之前悄悄來過幾次,都遇到實驗室裏的燈亮着,他們一刻也不敢放松,輪班觀察阿曼奈達,今天來實驗室,實驗室的門微微開着,裏面依舊有人,我這回直接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西林的聲音從裏面傳來:“進來。”
我推門進去,只見西林站在水缸前,看着阿曼奈達,他回頭看了我一眼,問:“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我說:“睡不着,想過來看看滄海。”
接下來二人無話,都靜靜地看着阿曼奈達。假如阿曼奈達是個人類的話,那他的外貌、他身上獨一無二的氣質,都是讓女性為之着迷的資本,而我更敢打包票,他只需要一笑,就有人願意為他做任何事情。
“我們已經通知劉亨和平衡了。”西林把手放在玻璃面上,他輕輕地敲着玻璃面,道:“他們不用一段時間,就會過來了。”
十二月,劉亨先生和趙平衡先生回來了,劉亨先生看到我完好無損地站在他面前,差點流出兩行清淚。他們在回歸的第一天趕緊加入研究,以前不怎麽聚在一起的五人現在每天圍繞着阿曼奈達進行讨論,就各項數據分析,只是王洋先生和劉亨先生依然還是經常擦出學術的火花。
阿曼奈達在好轉,劉亨先生和趙平衡先生已經回來了,而A樓的地下實驗室也即将修複完畢,一切似乎都朝着好的方面發展。
在我心中悶了長達兩個多月的焦急感,終于漸漸消散。那年的十二月七號晚上,天氣突然變得很冷,下了大雨,風刮得窗戶發出嗚嗚聲,我用熱水沖了個澡後,躺在床上,只過了一會兒,疲倦就侵襲了我的大腦,我陷入沉睡。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麽舒服地睡過了,還做了一個夢。
夢裏,我似乎回到了三年多前,我漫步走進了海水中,頭上是藍天白雲和太陽,背後是金黃色的沙灘。等到那海水漫到我的腹部,我的行動受阻,于是我潛到水中,慢慢游了起來。
我知道我的心情很愉悅,因為前面有什麽在等着我,我離岸邊越來越遠,雖然我感到精疲力盡,但是我還是堅持地游下去,過了一會兒,我終于堅持不住了,我的腳抽筋了,這讓我完全不能控制地沉進海中,越來越深。突然,我的眼前出現一個人影,他向我俯沖而來,他有黑色的頭發和眼瞳,還有藍色的很漂亮的魚尾,他抱住不斷下沉的我,揮動他的魚尾,我們慢慢向海面靠近,他的臉離我很近,嘴角帶着微笑,我聽見他那口不太标準的英文說:“不要怕。不要失望。不要絕望。相信我,我不會離開。”
夢裏的我貼着他的耳朵,輕輕說:“只要你不要離開,阿曼奈達,我就相信你。”
我們離海面越來越近,陽光透過海水斑駁地照在我們身上,他盯着我,黑色的眼瞳像溫潤的寶石一樣,他認真地說:“相信我,我不會離開,我不會抛棄你。”
我們破開了海面,我終于呼吸到空氣,夢裏的我昏睡了,而現實的我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此時是七點。我盯着天花板,回味着這個夢。這個夢似乎是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情景,既舒适又安逸,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回想着阿曼奈達的話,心裏卻很不安。
阿曼奈達說:“不要怕。不要失望。不要絕望。”
我起身洗漱完畢。從房間出來,我發現其他人似乎都不在,客廳裏,劉亨先生慣用的躺椅放在落地窗前,還有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我想他們可能都去實驗室了,于是我去B樓下的實驗室,走廊上聲控感應燈亮了起來,實驗室的門沒有關,我邊走邊模模糊糊聽見西林大喊着什麽,而劉克堅先生也在喊叫,實驗室裏似乎很亂。
阿曼奈達說:“相信我,我不會離開。”
我推開實驗室的門,實驗室裏亂成一團,王洋先生似乎才從床上起來不久,頭發亂糟糟的,趙平衡先生是五人中主攻醫學的,他蹲在地上,掩面不語,劉克堅先生拍了拍阿曼奈達的身體測試報告儀器,似乎想阻止某個數值,西林大聲說:“試着用電流刺激法!”
劉亨反駁道:“不行!滄海的身體結構跟我們的有所區別,我們還沒測試過他能承受多大的電流!”
“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西林接通某個機器的電源,調整着,而後設定指令,打開,一瞬間大家都靜靜地看着水中的阿曼奈達,似乎在期待什麽奇跡出現。
然而除了水面波動以外,并沒有任何情況。
西林低聲咒罵了一句,手動操作把電流電壓往上提,看到還是沒什麽效果,還想繼續往上提,似乎提到某個限定的電流和電壓了,劉亨叫道:“你瘋了?你想把滄海電熟?”
大家又忙又亂,沒人注意到我站在門口。
我看着靜靜躺在水中的阿曼奈達,即使已經從他們的反應中猜出了最壞的結果,心中覺得有點好笑,明明阿曼奈達上一秒還在對我說話,老實說,他的英文也不知道是誰教的,說得真的不怎麽樣,一種帶着“人魚腔”的英文,我以後一定要矯正他的發音,還要教他中文。
阿曼奈達還說:“相信我,我不會離開,我不會抛棄你。”
真好笑,我現在就可以立刻收拾東西,去公交站等公車,坐個22路公車到高鐵站,買任意一張到別的城市的票,這樣,就是我抛棄阿曼奈達了,哪裏輪得到他抛棄我?
我不知道我站了多久,突然某臺機器發出刺耳的一聲警報,便不再動。所有人都停了下來,他們看着阿曼奈達,過了一會兒,劉亨先生跟着蹲下來,趙平衡先生已經泣不成聲了,劉亨先生拍了拍他的背,自己也抹了把眼淚。
西林走過來,他的神色有些憔悴,他看到我,問:“什麽時候過來的?”
我沒有回答。
他把手向我眼睛伸過來,我也沒有避開,他将手掌輕輕蓋在我的眼睛上,我聽見他說:“不要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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