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紅酒
水,藍色的水。
我朝水中伸出手,阿曼奈達靜靜地躺在水裏,我沉下去,靠近他,伏在他身上,貼近他的耳朵,那裏的魚鰓緊閉,不再呼吸。
我抓住一塊新脫落的魚鱗,鱗片上似乎泛着碎光,折射出一場大夢。
“嘟——嘟——”我被手機鈴聲吵醒,翻了個身,看了時間,2014年11月15日,淩晨十二點整,真像個索命的電話。我把電話接起來,電話那邊傳來劉溯的聲音:“恩珉,我跟你說,張樂那小子,我把他給教訓了!”
我閉上沉重的眼皮,回他:“教訓他做什麽?”
“你,你過來一下,嗝……”劉溯那邊只說了這麽一句,接下來就沒說什麽了,過了一會兒,我問:“劉溯你還在嗎?”沒應聲,我都想挂掉電話了,那邊有人接起來說:“先生您好,請問您是劉先生的朋友嗎?劉先生喝醉了,您能過來接他嗎?”
我一愣,說:“在哪裏?”
對方給了個地址,我起身稍微收拾一下,把睡意趕跑,就過去了。路上我在想,換做之前我肯定會找借口推脫,不過劉溯也幫了我許多忙,我總不能當白眼狼。
從公車上下來,走了一段路,才到了那會所,大廳的服務員問我,我直接答找劉溯,他聽了後帶我去了個包廂,并表示劉溯是他們會所的vip,有什麽需要可以盡管提。
聽他這麽一說我便隐約覺得不對勁,推開門,果然劉溯好好地坐在裏頭呢,桌子上有些酒瓶,确實也喝了酒,頂多是半醉,沒到醉倒的地步。
包廂裏有一個穿高級服務生制服的人,應該就是他叫我過來的,他向我鞠躬,似乎在表示聯合劉溯欺騙我的歉意,就走出包廂,順手把門關上了。
“恩珉你別生氣,咳咳。”劉溯不大好意思地撓撓頭,“我要是不裝醉,叫你出來也太難了。”
“我沒生氣。”我在包廂的沙發上坐下,說。
“要不要吃點什麽?”劉溯把菜單往我這裏推了推,帶着點讨好的意味。
我翻開菜單,點了我感覺最便宜的炸薯條,劉溯把菜單拿過去,看了我打的勾,撇撇嘴,說:“出來吃東西,怎麽點這種滿大街都是的啊?”我笑笑沒說什麽,他在菜單上又劃了好幾個勾,按了鈴,不一會兒,一個服務員進來取走菜單。
我們就這樣坐着,大眼瞪小眼,片刻後,劉溯洩了氣,嘆道:“你就不問我把張樂怎麽了嗎?”
我說:“其實就像我說的一樣,不是我善良,而是張樂對我來說實在沒什麽,所以你也別把他怎麽了。生活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
劉溯有點生氣,恰好這時候服務員把我們點的菜送上來了,一下把劉溯想說的話打斷了,服務員出去後,劉溯醞釀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沒說什麽。
我點的薯條還冒着熱氣,紅色的番茄醬和白色的酸奶醬分作兩碟放在一旁,其實我就是想知道這地方的薯條和外面滿大街的有什麽不同,用筷子挑了一根薯條沾了番茄醬吃。
劉溯點了紅酒,開了一瓶,咕嚕咕嚕地往高腳杯裏倒,給我倒了七分多的一杯,給自己卻倒了杯滿的。
“嘗嘗。”劉溯把酒杯推到我面前,說,“xxx這個牌子的紅酒不錯。”
我小小地抿了一口,這一口都不夠吞的,可能是我完全不習慣這個味道,只覺得嘗到一絲異常的苦澀,我說:“可能是不錯的吧。”
“這麽敷衍。”劉溯有點不開心,他仰頭大喝了幾口,啧啧兩聲。雖然我不怎麽喝酒,不過我也知道按他這種喝法,嘗不出什麽滋味,只會落個空醉。
“我說,你和張樂也做了三年多的室友,他怎麽能這麽做啊。”劉溯拍拍胸口,給自己順了口氣,才繼續說,“我就真想不通。”
“未必。有時候我自己做了什麽不合适的事情,又不會自省,導致這樣的情況也是最無奈的。”我喝了一小口酒,吞下時沒什麽大礙,覺得好像也不難喝。
在休學完一年後,我差點被學校處以留校察看處分,這個處分是變相退學,要不是之前的團隊老師和李軍老師站出來替我擔保,我怕是只能卷鋪蓋走人了,而就是張樂站出來做實名檢舉,他搜集了很多證據,從我的“假”休學開始,論證我在學習、私生活方面存在不可饒恕的錯誤,有理有據得連我自己都差點信服。
劉溯把幾個肉菜也往我這邊推,說:“吃。我聽你們宿舍的人說啊,你是同這件事就是張樂傳的,因為他喜歡很久的女神一心在你身上。”
我想了想,實在想不出除了安娜之外能在我腦海中有印象的女生,心中突然有種抱歉的感覺。
“你吃啊,我專門點了幾個高熱量的菜。”劉溯說。
我搖頭道:“我不餓,也沒有吃宵夜的習慣。”
“可是你已經瘦了不少。”劉溯皺着眉頭,說,“我現在特別想知道什麽事讓你年中的時候瘦成那樣,像根竹竿。”
我沒有回答,看了下手機的時間,現在是零點五十五分,我從薯條中挑出一根最長的,沾了沾番茄醬,送到口中,那酸甜的醬味似乎慢慢化成了腥甜的血味,我定睛一看,那哪裏是番茄醬,是靜脈裏濃稠的血,從我身上流到碟子裏。
我猛地搖了搖頭,才從這種幻覺中出來,劉溯的聲音慢慢進了我的耳朵:“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休學的時候到底發生什麽事?我旁敲側擊問了我大伯,他也緘默不語。”
“林恩珉,我說真的,我覺得你有心病。”劉溯說。
他說得沒錯。我擡頭看他,笑着說:“如果今晚是找我來談心,那我自己也真的無可奈何。”
“就真的不能和我說嗎?”劉溯笑得有點牽強。
我只是吃薯條,沒有再說什麽,這裏的薯條其實味道不錯,沒有油炸食品吃多了的膩味感,我猜它是烤的,番茄醬也不普通,嗯,高消費的地方嘛,看起來都不普通。
二人無話,只是默默吃東西,我試着再喝了一口紅酒,這次大口了一點,吞下時覺得喉嚨好像卡了什麽東西,愣是沒喝出滋味,明明是好酒,只怪我沒好福氣消受。
我想這杯酒喝完我就走,結果每喝一點點,劉溯就很開心地替我再添了一點,怎麽喝都喝不完。我也來瘾了,這酒對我來說談不上好喝,可是吞下去越來越順暢,就好像把什麽都往肚子裏吞,整個人都變得清清爽爽了。
劉溯不再糾結我的事,扯起了他家中的破賬本,把他表親全家問候了一遍,仍覺得不夠解氣,灌了一大口酒,問我:“你家裏有什麽奇葩親戚啊你也可以說出來,咱開個親戚比拼大會。”
“我沒有。”我微笑,也喝了一口酒,本來想學劉溯的模樣,但是還是學不來他心中的爽落。
“好吧,又是沒有。”劉溯說,“不過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麽回答,換一個話題。”
等我終于把那杯酒喝完,才發現自己好像醉了。我從來沒喝過這麽多酒,所以酒醉對我來說是種非常新奇的感覺。我扶着沙發的靠背站起來,我想我應該沒晃,我在心裏告訴我自己,我醉酒了,但是其實我可以表現得跟沒醉酒一樣。
劉溯半躺在沙發上,他眯着眼睛,問我:“怎麽了嗎?去哪呀?”
我說:“廁所。”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沒有說,因為我感覺不到我的聲音,我已經不會控制自己說話的音量,好像接下來就是不會控制自己說的話。
我扶着桌子椅子,似乎踩着軟綿綿的地板,按着指示,找到了廁所,洗了把臉,好像覺得清醒了一點,但是我的眼皮很重,一閉上,眉頭也壓了下來,感覺意識忽然飄遠,又被我強拽回來。
回到包廂,我在沙發上找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手機,打開一看,是什麽時候都在我腦中給不出反射,我說:“回去吧,可以回去了吧。”
“回去了,走走。”劉溯抹了把臉,站了起來,又“咚”地一聲坐下,才站起來,他繞過桌子到我面前,盯着我看,說:“你醉了嗎?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我也不知道我回答他的是哪個問題了,只是一再搖頭,劉溯晃了晃,突然整個人朝我壓過來,我被他推回沙發,他很重,壓得我很難受。
“喂,恩珉。”劉溯并沒有想起來的意思,我皺着眉頭。
劉溯微微撐起身體,好讓自己能看到我的眼睛,他說:“林恩珉啊,跟我在一起好嗎?”
在一起?什麽是在一起呢?我有點發愣。
“嘟——嘟——”我抓在手上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劉溯這突然的震動被吓到,剛好手一滑,整個人從沙發上掉下去,他捂着撞了個包的頭咧着嘴。其實我也沒好到哪裏去,差點把手機丢出去了,下次我一定換掉這個鈴聲。
我把電話接了起來,耳邊是李軍老師那宛如宣讀聖旨般的大嗓門:“林恩珉,速來實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