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孵化
過幾天,DNA檢測結果出來了,蛋的外殼主體由碳酸鈣組成,還含有一些少見的化學元素,至于蛋殼裏的東西,因為無從下手(總不能把蛋殼敲個洞吧),目前暫時不知道裏面的東西是什麽。
這個蛋有多神秘,就凝聚了多少人的期待,一顆負着沉重使命的蛋。
我們進行孵化實驗。
首先控制溫度,其他應變量不變。李軍老師向他朋友借了一臺孵蛋機,向學校申請了一臺類X光片圖像照射機(輻射相對小點,但是圖像成形有點模糊),專門為這顆蛋服務,溫度控制在雞蛋能孵化的程度。
接下來是等待。雖然很多人對這個實驗非常感興趣,還是被李軍老師以不要浪費時間為理由分配去其他研究課題了。
我和陸其玟因為本來就有沒做完的課題,所以回歸日常,不過魚蛋對我們的影響還是在的,比如說現在陸其玟把數據遞給我,讓我幫忙整理一下,我翻看着數據,容易注意到數字0或者字母o,就會忍不住想到那個蛋。
而陸其玟則變得對雞蛋格外喜愛,去食堂看到西紅柿炒雞蛋、鹵雞蛋、煎蛋炒蛋或者水蛋,會先念叨幾句他心心念念的“奇妙蛋蛋君”(他自己給魚蛋起的名字,其他人可不認),之後必點這些菜,這樣子吃了幾個月,居然也不膩。
半個月後,這顆蛋什麽反應都沒有,一開始是什麽樣子,現在還是什麽樣子,連0.1°的位置變化都沒有,而且還是保持着最初的生命呼吸頻率。
于是我們試着調控溫度,這樣又過了半個月,可是令人感到沮喪的是,不管溫度怎麽變,這個蛋就是什麽變化都沒有,不過這才只是開始,我們還有很多實驗的方法,不急。
不急。
又過了大約兩個月,這顆蛋非常“清廉”,不管我們怎麽誘惑,它一點表示的意思都沒有,假如它有任何一絲的不同,都是好預兆,但是偏偏它不動如山。
在我們嘗試了八種方式(甚至連偏方都拿來嘗試了)後,李軍老師怒道:“看我不拿個鐵楸把它敲碎了!”吓得衆人忙勸,而後他抓了抓他的板寸頭,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我們方向錯了?還是我們需要找別人合作?”
後面那句,有人同意,有人不同意。以黃勤為首的認為可能大家的學識不夠,學校器材不足,應該請教更高級的人士,方法多了,魚蛋孵化的幾率更高。而以陸其玟為首的則認為目前這個蛋還有很多研究方法,雖然失敗了很多,但是現在還不到用最後一步的時候,何況一旦找了高級研究人員,也輪不到他們來研究這顆蛋了。一時之間,吵得倒也歡快。
在我眼中,兩人似乎是幾年前劉亨先生和王洋先生碰見的模樣重疊了。
我看那恒溫箱裏的蛋躺得挺舒服的,在記錄板上将下面一個已用的預設方法劃去,剩下三個預設方法圈出來,其中一個方法是把蛋放回它出生時的模拟的海洋環境裏,看它會不會有什麽變化。這個預設是最先提出來的,只不過因為現在實驗室裏沒有模拟設備,所以一直被推後。
模拟它出生時的環境,我咬了咬筆尖,這個時候聽見李軍老師叫停各位,說:“停下來了,吵吵鬧鬧也夠煩人,對這個實驗沒信心的,或者是不想做這個實驗的,可以現在選擇退出。”
幾人漸漸平靜下來,沒人出聲,李軍老師看了看腕上手表的時間,再說:“現在先不要因為這個影響到情緒。十一點了,今晚值班的留下來,其他的都回去吧。”
回宿舍的路上格外冷清,好在路邊都是常綠林,這要是落葉也飄飄,就要用蕭條來形容了。我呵了一口氣,天氣冷,氣體迅速化成薄薄的白色水煙,又迅速消散在黑夜中。
借着路燈,陸其玟翻着資料,我把幾張紙夾在裏面了,他拿出來看到裏面的預設方案,嘆了口氣,說:“奇妙蛋蛋君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這時他的手機剛好響起來,接起來聽,周圍太安靜,電話那頭的聲音也傳到我耳朵裏,是陸其玟的母親。
電話裏,陸母慣例地問他為什麽沒睡,又問什麽時候回家。
“回家啊?哦,原來離除夕只有四天啦?今年不打算回去,等年後湊個空閑再回家吧。”陸其玟說。
陸母在電話裏抱怨,還催着他找女朋友,陸其玟尴尬地看了我一眼,趕緊打斷陸母傳宗接代的洗腦話語,匆匆挂了電話,嘆了口氣跟我說:“我從大三就開始被我媽煩着找女朋友了。你看在我們這和尚專業,怎麽找女朋友啊?男朋友倒是能找到一大堆。”
我笑了聲,陸其玟繼續說:“我怎麽沒見過你和家裏人打電話呢?”
我答:“我媽去年五月移民去了國外了。”
“哪個國家啊?”
“英國。”
陸其玟突然壓低聲音問:“英國不是腐國嗎?基佬多不多?”
“你得去英國自己看看,我又沒去過,我也不清楚。”我說。
一路聊着回到宿舍。我們所在的研究生宿舍樓,一般是兩人一間,我還不是研究生,只是沾了團隊的光,因為研究課題的人都住同一棟樓,而且陸其玟的前室友考去了其他大學的博士,為了方便,我就搬過來住。
洗澡的時候沒熱水,我硬着頭皮洗得直哆嗦,出來後,告訴陸其玟沒有熱水。
“好幾個晚上都是這樣了。”陸其玟抱怨道。
我說:“現在快過年了,留在宿舍樓的人很少了,熱水供應就會上不了,而且現在也晚了,可以理解學校。”并且提了個建議:“你可以用水壺燒熱水。”
“唉,算了。”陸其玟撸起袖子,帶着英勇就義的表情道:“你也洗了冷水,洗冷水就洗冷水。”事實上我只是懶得煮熱水,覺得太麻煩了。
于是我在宿舍裏邊用筆電整理資料,邊聽他從盥洗室中發出各種叫冷的吼叫聲。
不一會兒,他就從盥洗室裏蹦出來,一溜煙跳到床上,裹着被子直抖,嘴裏念叨着:“媽呀冷死了,殺人了,沒沒沒沒人性了,沒天理了……”
突然他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都不吱聲,我好奇地看向他,只見他裹着被子做出思考者凝重地模樣,我問:“你……該不會真的被凍到神經了吧?”
“不。”陸其玟擺擺手,說,“我只是想到,我們把奇妙蛋蛋君當雞蛋那樣孵化,對它來說,會不會特別不舒服?就像洗冷水澡一樣。”
可以,這人洗個冷水澡可以悟出人生哲理。
陸其玟繼續說:“我們也想過要把它放回出生的環境裏……我們一直以為那個環境是海底環境,目前雖然還沒實驗,但是不能把‘不是海洋環境’的選項排除啊。奇妙蛋蛋君為什麽會被人類發現呢?”
我想了想,有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于是點頭道:“章魚。”
假如它的出生是依靠章魚的胃部,那我們的方向真的錯了。
當天晚上我們立即聯系了李軍老師,所有人重回實驗室,開了個簡短的會議,絕大多數人同意這個想法,因為這個蛋和章魚的飲食習慣很難搭上邊,大家躍躍欲試,第二天,起了個大早,一隊人去市場上看看有沒有活章魚賣,一隊人借學校的科研游艇出海。
忙活了一整天,提了幾只大章魚回來,各自養在水缸裏,我們從中挑出一只最健康的并且年齡适合的章魚,把蛋沉到水缸底,本來還在想要如何引誘章魚把蛋吞下去,沒想到章魚好像對這個蛋挺有興趣,過去後,用爪子把它抓起來,在外面看的我們都捏了把汗,怕它把寶貝蛋蛋給摔壞了,直到它把蛋吞下去,衆人才松了一口氣。
三天後,正好是除夕那天,學校裏的路燈挂滿了紅燈籠,底下的中國結随着風飄飄擺擺,這天真是個喜慶的日子,因為那顆蛋終于有變化了,雖然只是很普通的——蛋裏的幼魚雛形動了一下,但是,這對我們來說真的是再好不過的消息,這種生物可能跟章魚之間存在着某種聯系,比如說章魚可能願意主動幫忙孵蛋。
當天晚上,把找來的其他章魚交給了食堂師傅,我們吃了一頓海鮮年夜宴,美得不行。
接下來幾個月,我們看到那顆蛋的蛋殼先變薄,蛋也越來越大,随後裏面的生物也越來越顯現出它的特征——頭圓圓的,嘴稍微突出,尾鳍很明顯,看起來像極了一只巴掌大的海豚。
五月五日,小生命在蛋殼裏微微伸了一下懶腰。
所有人都很激動,比暗戀多年的女神向自己告白還歡喜,含蓄一點的就摘掉眼鏡抹抹眼淚,瘋魔的像陸其玟幹脆又是嚎啕大哭又是哈哈大笑,吓得大家都想替他聯系一家精神病醫院。
這三個月來小生命的變化全部被詳細地記錄下來,時間精确到秒,集合成一摞資料,幾百兆的電腦文件,現在,到了我們預計的“破殼期”了,所有人手上的課題全部暫停,實驗室裏每時每分每秒都有人,章魚媽媽得到最好的照顧,小生命出生後的食物也準備了常見的幾份,有一份是牡蛎肉沫,阿曼奈達常吃的。
每天都有無數條觀察報告上傳到電腦裏,不管有用沒用,集合在一個文件夾裏。
半個月後,在衆人的注視下,小生命的殼裂開一條縫。
我們還擔心章魚的胃會給小生命帶來威脅,随時準備結束章魚的生命。在整整五個小時後,那個裂縫終于掉下一片碎蛋殼,三個小時八分五十二秒後,又掉下來一片碎蛋殼,看起來脆生生的尾鳍悄悄露出來,接下來它甩着腦袋,半個小時候,才把整個身體鑽了出來。
我屏息看着這個神秘的小生命。
它還睜不開眼睛,眯着眼睛,但是突然朝鏡頭看過來,咧開那有點突出的嘴,像是在笑,它的牙齒已經發育得差不多了,它饑餓地一口咬住章魚,章魚頓時痛苦地蜷縮起來,原來章魚母親就是它出生的養料。
陸其玟小聲說:“omg,它也太可愛了吧?”
“不可愛啊,我覺得有點驚悚。”另一個人小聲地說。
不管大家認為它是否可愛,此刻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像是怕驚吓到正在啃噬食物的小生命。
作者有話要說:
5w字了,我感動了我自己。
昨天跟另一個妹子說我有時候會用小黑屋強制寫作軟件,她說:“免費文,為什麽要受那個苦?你這是把興趣當任務了。”
我覺得她說得沒錯,一針見血。可是如果我自己不逼我自己,這部小說完結的可能性,實在是太低了。
我太懶了,很容易貪一時歡樂,有時候看那點擊多一個,也能樂半天,有時候想,我把這小說放在這,說不定五年十年後,我突然想起曾經在一個網站上寫過文,在密碼錯了五六次後終于登陸成功,系統提示,有一個萌萌的讀者回了我一句“這個故事真爛”,這感覺也怪驚喜的,我把自己寫的故事重溫一遍,忍不住批個馬甲,在那個讀者下面回複“對啊,寫得真爛”,也算種邂逅了。
願我能堅持下去,願所有有理想的人終能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