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日出
大白鯊說完,帶着陸其玟進到盒子中。我蹲下來,拿起那個看起來像空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書包中。
淩晨兩點,我抱着書包走出醫院。我曾随着學校的海洋專業出海隊出過幾次海,後來主攻實驗,出海的次數也少了很多,不過我記得最近的海域在哪裏。沿着路肩走了一小段,我招了輛空車,上了後座,跟師傅說去海邊。
出租車司機是個中年大叔,問我為什麽現在還要去海邊,我含糊說了是找人,他又說了不少話,等到後來我下車時,他突然搖下窗跟我說:“小夥子,現在太陽出來得早,你再等兩三個小時,就能看到日出了。”
走離公路,漸漸能看到不遠處的海。海邊風很大,涼飕飕地撲在我身上,浪聲不歇,我的鞋子裏漸漸進了沙子,我把鞋脫下來,提在手上,腳下踩着軟軟的沙子,一步步向黑色的大海走去。頭頂上,一輪圓月凝滞在上頭,将垂未垂,漸漸地,與多年前的夢交織在一起,物非人非。
走到濕潤的沙灘上時,我才停下來,再走幾步,海水一波波浸過我的腳面,又退開了。我打開書包,把那個盒子拿了出來,放在濕潤的沙子上,問:“現在呢?這麽做就可以了嗎?”
不一會兒,大白鯊從他的盒子中出來了,他轉身望着大海,眼中閃着海水折射出來的碎光,随後才轉身看向我說:“我要帶陸其玟回大海,回到我最熟悉的地方。只又借助大海的力量,我才能幫他培育出一副新容器。”
“新容器?是指新身體嗎?”我反問道,“那剛剛……你抱着其玟出來,醫院裏,還留着其玟的身體嗎?”
大白鯊低下身體拿起那個盒子,說:“你們人類可能不知道,身體對我們來說只是容器,我們可以控制我們自己離開容器。但是,沒有了容器,我們過一段時間就會散開,到時候會非常麻煩,所以我才需要用自己的鱗片做容器暫時把自己保護起來。”
“等等,你留在實驗室裏的,那具一開始的身體,就是容器嗎?”我現在有點亂,問:“你的意思是,人魚可以只依賴着傳說中的靈魂而活下去?”所以大白鯊才能這麽輕松地穿過那些阻礙?
“不,不是靈魂,雖然和你們人類對靈魂的定義有共同之處。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們定義的靈魂,是一種虛體狀态,不能控制自己成為實體的,而我們可以,所以我現在不是靈魂,而是真正的肉體。有器官,有呼吸。”大白鯊将盒子捧在手上,說:“在醫院,我只是把陸其玟從他的容器裏拿出來而已,如果不是他的容器已經壞掉了、承受不住他了,我還沒辦法輕松地把他拿出來。他的容器在未來幾個小時還是會有呼吸和心跳。但是可能因為他是人類,我發現脫力容器的他不能在空氣中停留太久,所以我現在,必須回大海了。”
可能是我臉上的茫然表現得太明顯,大白鯊補充說:“或許你們人類,再進化下去,也會有我們這種能力。”
我睜大眼睛問:“你們是不死的嗎?”
“我們不會因為身體損毀而殒命,但是如果沒有及時長出身體,我們會死。還有我們也是有壽命的,壽命到了,就算換多少容器,也不能阻止死亡的來臨。”大白鯊笑着說,“上次我被一大群獵手(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獵手是虎鯨)追殺,不得已把容器丢了,後來在重塑容器的過程中模拟了海鳥蛋,躲在章魚身體裏汲取能量,卻被人類打撈上來,如果你們再晚一點發現我,可能我就餓死在蛋裏面了。”
“我其實主要想告訴你,把氣味留在你身上的我的同類,并沒有死。”大白鯊認真地說,“你也聽了我關于我們物種的解釋,那麽現在,再會。”
“再會。”我說。
大白鯊将盒子放進嘴中,轉身,拖着他的魚尾熟練而快速地向大海前進,不一會兒,他就鑽進了海中,游進深夜的海中。
海風灌到我鼻腔中,帶着一點點腥味。我往回走到微涼的、幹燥的沙灘上,緩緩坐下,我想我可能在思考,一直等到遠處天空泛出魚肚皮白,溫和的白光漸漸鋪滿遠處的天空,漸染被黑暗侵蝕的天色。
我動了動發僵的腿,站了起來,手一直在顫抖,我用力抓着手機,它才沒有掉,我解鎖屏幕,按一個電話好幾次,才撥出去,等了好久,才傳來嘟聲,一個電話沒打通,我就接着打,不知道打了第幾個電話,那邊終于接起來了,傳來西林的聲音:“你好?”
我用幹啞的聲音說:“西林,阿曼……滄海在哪裏?”
“恩珉?現在五點,你打電話給我,就是為了問我這個問題?”西林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倦和憤怒,他說:“怎麽突然問起滄海了,他難道不是去世了嗎?”
我呆呆看着遠處的天空,喃喃道:“是啊,已經去世了。”
安靜了一會兒,西林問:“你現在在哪?”
“海邊。”我慢慢走到海水中,水很涼,浸潤得腳下的細沙又濕又滑,我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走着。
天邊的光越來越亮,我忍不住擡頭看,突然想到這是我第二次在海邊看日出,第一次是等一條人魚,第二次是送另一條人魚和一個人。時間走得太快,很多時候不能仔細回想,不然我會越來越懷疑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西林問:“你現在在做什麽?”
“看日出。我可能瘋了吧。”這句話剛說完,我就看到不遠處的海面上,在初升的和煦的陽光裏,似乎有一個人影沖出水面,又一頭紮進水中,最後尾鳍擺出水面,揚起在陽光下泛着星星點點光彩的水珠。
是阿曼奈達嗎?我在淺水中跑了起來,水濺得我渾身都是,很快就整個褲子都濕了,我喘着氣,停了下來,環顧四周,沒看到他的影子,我朝海中走了兩步,向海面大聲問:“阿曼奈達!是你嗎?”
我的大腦裏似乎在沸騰,眼睛看到的是黑壓壓的海,耳朵裏有什麽在尖叫,其他什麽都再聽不見,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慢慢覺得整個大腦冷靜下來,把手機放在耳邊,漸漸聽到手機那邊傳來西林的叫聲。
“……恩珉!林恩珉!你在做什麽?你現在到底在哪裏?”
我動了動嘴巴,卻發現整個臉部都在抽筋,擡頭看天上,太陽已經到了海平面以上了,它只是一團毫無傷害的淡黃色,卻灼熱了半邊天,黑夜即将退去。
“是啊,滄海,阿曼奈達,還活着。”我盯着太陽,顫抖着嘴角,小聲說。
西林氣憤地說:“你到海裏去了?我不管你到底想做什麽,現在,立刻轉身,從海水中走出來,看日出在岸上就夠了。”
“西林啊,當時滄海沒有死,對吧。”我盯着太陽,它現在已經開始有點灼眼了。
那邊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聽到西林嘆了口氣,說:“在處理他的屍體時,我發現他身體下放着一個用鱗片組成的空盒子。”
我腦中“铮”的響了一聲。
西林說,他研究不透那個奇怪的東西,後來他把那個空盒子帶回到溫白灣的別墅。乍聽溫白灣這三個字,我腦中一片空白,過了一會兒才問:“那個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我幫你們指路的溫白灣?”
西林愣了一下,才答:“我以為你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那個時候。”
“是啊,是啊。”我嘴上不知道在應答什麽,轉身往岸邊走了幾步,才說:“謝謝你,西林。”
“雖然不清楚你離開實驗室那之後的事,但是,你的情況好多了嗎?”西林問。
“我想已經沒問題了,謝謝你的關心。”我說。
我腳上劃着水,回到岸上,才發現褲管基本上都濕了,真是有點麻煩,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我把鞋子脫下來了,所以還能踩着雙幹燥的鞋子。
和西林再說了兩句,挂了電話後,不遠處有三個學生模樣的男生朝我走過來,其中一個問我:“你沒事吧?剛剛看你朝海裏走。”
我想露出個溫和的笑容,卻發現自己臉上的肌肉還是很僵硬,只能搖搖頭。
“哦,沒事就好。我們是XX學校社團活動,出來看日出的。”那個人指着遠處沙灘上的帳篷,對我笑着說,“如果你沒什麽事的話,那,我們走了。”
我點點頭,說:“謝謝。”
他們走遠的時候我隐約聽到其中一個男生抱怨道:“……你看吧,早叫你不要管閑事,他又不是要跳海,我們現在還熱臉貼冷屁股……”
“哎呀,不管怎麽樣,沒事就行,沒事就行……”
我心裏感到有點抱歉,望着他們離開後,才走回公路上招出租車,我在車上邊用手機買高鐵票,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現在立刻回到那個小鎮,只是魯莽并沒用,我必須先回學校。
到實驗室時,我看到大白鯊留下來的身體此時已經沉到魚缸底部了,過了一會兒,替班的人來了,大白鯊的離去,碎了多少參與實驗的人的心。
接着,李軍老師帶來另一個驚天噩耗,今天淩晨四點,陸其玟被發現突然斷了呼吸,經搶救無效,死亡。
整個實驗室上空都是陰霾。
在其他人檢查大白鯊的死因毫無頭緒時,我主動說:“我在淩晨的時候擅自離開實驗室,去看了陸其玟。”
李軍老師搖頭沒說什麽,黃勤拍拍我的肩,嘆了口氣,說:“這個……不能怪你……”
怎麽不能怪我呢?我想,送走大白鯊和陸其玟的,确實是我。回到宿舍,我簡單收拾行李,順帶打電話給李軍老師表示自己要請一段時間的假期,李軍老師同意了。
高鐵上,我靠在窗邊,遠處綠色的山脈迅速後退,陽光鋪滿整個世界,我踏上回小鎮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
被蚊子咬到要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奔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