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月圓
在市郊下了高鐵,折騰了一路,才回到小鎮。我已經三年多沒有回來了,但是小鎮的變化并不大,吹過的風的軌跡,風的味道,一如既往。我拉着行李箱坐上公交車,剛過節假日,車上人很少,播着一首□□十年代的歌曲,我的座位靠着車窗恰好可以曬到暖陽,在颠簸中閉上眼睛小小的睡一會兒,格外惬意。
如果沒有坐錯站那就更好了——我本來只打算小睡一會兒,結果睜開眼睛的時候才發現過站了,此時只能提着行李箱再等車。
所以等到我回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六點了。我推開門,發現落了一地的塵埃,餐桌上除了夕陽餘晖照射下的微微跳動的塵埃,空空如也。我把行李放下,打開水龍頭,發現裏面的水都成茶色了,把家裏幾乎所有水龍頭都打開排水,我推開窗戶,極目遠眺,天際一片波光粼粼。
收拾好後,我從通訊錄裏找到租小游艇的人的電話,協商租了一個月,當晚去取小游艇。
從溫白灣附近一片海域下海,迎着夜風,月光齊齊灑在海面,游艇上亮着燈光,我就像提着一盞燈,在大海中尋覓着什麽。開到我和阿曼奈達以前經常來的海域時,那裏早已經改成了一處海水監測站,外表建成燈塔的樣子,附近設了幾道攔網。
我描述不出自己心中的感覺,“物非”也就罷了,世事難求“人是”。我只能茫然地一圈一圈地轉着,期待在月光下看到那抹影子。
只是那天晚上,我并沒有找到,之後幾天都是這樣,灌了我滿嘴是海風的鹹苦,心中期望的火苗反而燃燒得更大了。
我搬出自己有點沾灰的簡易潛水設備,我知道自己的舉動有點瘋狂,但是原諒我吧,我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第五天晚上八點,我把游艇開到海上這幾天探好的點後,穿上潛水設備,拿了潛水手電,沉到了水中。
失重感包圍着我,潛水手電的光探到了不遠處,一些微生物的細細微微的光随後出現,夜晚的海洋較之白天的,更為神秘。
我在海中繞了兩個圈,越來越茫然,把頭探出水面,換了口氣,還差幾天到農歷的十五,空中的月亮近乎圓形,卻還是有些缺憾。
我盯着月亮,放松四肢,任由重力的引導,慢慢沉到水下,海下的月光是藍色的,海水的波動帶着月光跳舞,漸漸的,月光離我越來越遠,一些小魚從我眼前游過,甚至好奇地啄了啄我的手臂,我輕輕一動,它們立即吓得扭動着小身子游走。
我出了口氣,水中咕嚕咕嚕一些氣泡向上浮動,我想再不上去,說不定我就這麽沉在了海底,雖然這種失重感令我很舒适。
我動了動上身,本來想游上去,突然的,我感覺到後面的黑暗裏,好像有什麽正朝我靠近,我還來不及調整身體,背後一股力量推了我一下,我沒抓穩手上的潛水手電,它被沖落,掉到了海裏。有一只手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另外一只手扣住我的腰,以極快的速度帶着我,沖破水面。
放在我肩膀上那只手,手指修長,手指縫間有薄薄的一層蹼。
我微微側過頭,看着那張被月光流連着的臉,他的黑色眼睛像是精雕細琢的寶石,濕潤的黑發繞過他的脖子,長長的,纏住我的肩膀,他緊緊盯着我,忽而露出一個微笑,說:“林恩珉。”
這個聲音和他那聲“我不會離開”重疊了起來。
猝不及防,卻隐隐約約在預料之內。我将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體還是那麽涼。闊別五年,歸去來,海水還是記住我們的溫度,所以那一刻,周圍都似乎變得特別暖和,連帶這刮了幾裏的海風,才姍姍來遲地帶來晚春的暖意。
阿曼奈達拉着我轉了一個圈,我整個人有點發暈,捏着他的手臂,才感覺到真實感。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流露着歡欣。我和他在海上轉了一個個圈,像是跳起了圓舞曲,又被他拉入海中,海水中冒出一串串小小的氣泡,他拉着我的手在海水下面游了半個圈,最後,旋轉着游完了半圈,破出水面。
我喘着氣,眨了眨眼睛,突然有一種鹹苦的水從眼睛裏一直往外流,是我的眼淚?還是海水?我抹了把臉,說:“你知道嗎,是海水進了我的眼中,現在一直往外流。”
不是,是積攢了五年的這片海的淚水。
不要流了。我在心裏勒令眼淚,我睜大眼睛,可是它們卻越來越多,漸漸模糊了我的視野,阿曼奈達湊了過來,我聽見他含糊地說:“不要哭了。”接着,一個溫暖輕柔的東西覆蓋在我的眼角,我本能地閉上眼睛,輕輕推了推阿曼奈達,說:“好了。”
“怎麽……算好了。”他中間頓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麽表達,随後一本正經地說:“我循着味道一路找了過來,嗯,所以,我也難過,但是很開心,開心。”
我聽到他這麽說,看着他盈盈的眼睛,忍不住一笑:“那你也哭吧。”
他有點為難,突然,一只手從海中撈起一潑水,仰着頭,露出脖子修長的線條,将水蓋到眼睛上,接下來低頭看我,那一滴滴水順着他的眼角流下來,他問:“這樣子我是不是在哭呢?”
我記得以前的研究資料表明人魚沒有淚腺,笑了一聲,微微側過頭,問:“你是怎麽循着味道找過來的?”
“在我的記憶中。”阿曼奈達說,“我從以前被關起來的時候,就一直覺得我對你很熟悉。包括這裏的海水。”他轉過頭用手劃開海水,一層層波浪向遠處推去。
我愣愣地盯着他,心裏疑惑他為什麽會忘記五年前的事,這時,遠處響起發動機的嗡嗡響動,我皺着眉頭說:“怎麽會有船過來。”又立刻下決定,把阿曼奈達推開,說:“你先躲在海裏,我回游艇上。”
阿曼奈達突然把額頭抵在我的額頭上,一笑,從後面将我快速推到游艇那裏,接着才轉身游入了海中。
我愣了一下,掬起海水拍了拍臉,才爬上了游艇,把身上的潛水裝備脫了,換上放在游艇上的一件襯衫和一條九分褲,深深吸了一口氣,我走到尾部甲板,坐在那裏,腳剛剛好碰到海水水面,我用腳尖劃了劃水。
突然水下有什麽輕輕捏了一下我的腳,我把腳一縮,阿曼奈達偷偷浮起來,又潛了下去,我笑了一下,緩緩将腳搭在水面上,不一會兒,阿曼奈達又過來刮我的腳,所以我又躲起來。
這樣玩了一會兒,探照燈的光由遠及近,那輛船到我眼前,我把手擡起來擋住眼睛,船上的人貼心地把探照燈往天上調,船上息了引擎,接着那輛船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是附近海洋監測站的工作人員,你在這裏幹什麽?”
我突然笑起來,老實說,我想起當時西林他們的游艇要我指路時,我和阿曼奈達好像也是這樣,一個躲在水裏,一個在水上應對。我把腳浸到水中,對那個工作人員說:“兜風?或許是吧。”
“現在是九點多,沒有批準,是不能晚上在這裏開游艇的!”男人身上穿着黑色的制服,打了個小手電筒,他從駕駛艙走出來,用小手電筒将我和我的小游艇都打量一遍,說,“你的游艇駕駛證呢?”
我從船上随身帶着的東西中翻出以前考到的游艇駕駛證給他看,他看過後點頭說:“好吧,現在你必須回去了,這裏不像你想象的那麽安全的。”
“為什麽會不安全呢?”我疑惑地問。
這時,阿曼奈達突然在我腳下輕輕撓了一下,癢得我抖了一下腳,嘩地踢開了海水。那個工作人員說:“我跟你說你也不明白,反正不安全,惜命一點,還是好好收拾一下回去吧。”接着他拿出對講機,說:“喂,喂,隊長,找到了出現在海上開着游艇的人了,現在正在叫他回去……”
我彎下腰,很小聲地對水下的人魚說:“阿曼奈達,他說的危險是你嗎?”卻不想阿曼奈達抓住我的腳踝,他微微浮出水面,閉着眼睛,那柔軟的嘴唇貼在了我的腳踝上,我整個人僵住,把腳抽出來,幾乎是跳了起來,踏在甲板上。
“好的,隊長……”那個工作人員奇怪地看着我不尋常地舉動,說,“你開在前面,我在後面看着。”
我按照工作人員的要求,把游艇開在前面。那輛船的探照燈照了過來,循着燈光,我們一路回到不遠處的岸邊停靠口。
我從游艇上接過工作人員遞給我的停靠申請表,再交了停靠費用,那個工作人員收着申請表和錢離開了。
我下了游艇,站在岸上,遠遠看着海面,輕輕呼出一口氣,盤腿坐在岸邊,整個海岸只有我一個人,海風有點涼,我有預感阿曼奈達還在這裏,沒有離開。
我擡頭盯着月亮,柔和的光蓋住周圍的星光,夜空幹淨又冷清。
其實仔細看起來,月亮還是挺圓滿的,哪裏有什麽缺憾呢。
作者有話要說:
┗|`O′|┛ 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