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八章 生病

海上流浪,這聽起來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在詩人眼裏,這一定充滿神秘的色彩,在冒險家眼裏,這一定兇險又刺激,在小說家眼裏,這足以寫成一部暢銷全球的勵志小說。可是親身經歷的我可以告訴你們,日複一日的飄蕩,絕對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那天離開孤島,到現在,我和阿曼奈達再沒登上陸地,這可能是我們在海上第十一天,也可能是第十二天了,我一開始還有耐心地去記,後來有一天一記差,幹脆也沒太去注意了。

我的衣服常常被浸濕,不過好在現在是夏季,幹得快,就是衣服上會沾上粗鹽,也怪磨人的。我吃的東西都只能是生的,因為始終吃不慣,所以我這幾天吃的越來越少,阿曼奈達還為此發愁。

不過,無論如何,當每天夜晚降臨,夕陽漸漸融入海中,餘霞染了半邊天時,總會讓人心中有股蒼涼的豪情。

我疲憊地躺了下來,這麽多天下來,我們搭了好多趟順風車,座頭鯨的背部是目前為止我躺過的最舒适的,因為藤壺會少一點。

我閉了閉眼睛,太陽xue正一陣一陣地跳着,事實上,我身上這種頭重腳輕的感覺已經持續有幾天了。

因為我今天泡在水裏的時間多了點,此時指尖都皺了起來,阿曼奈達環抱住我,他的體溫偏涼,他抓起我的手,輕輕地啄吻着,再沿着我的手指吻到我手臂上,不得不說,每次他這麽做對我的身體都是有益的。

說不定能把人魚的唾液開發成美容護膚品,我想到這裏時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曼奈達聽到我的笑聲,他也彎着眉眼,湊過來,那微涼的雙唇在我眉間烙下一吻,接着自然而然地移下來,他張開口,示意我喝水。

我搖了搖頭,說:“留着吧,說不定會有更需要用的時候。”這水太珍貴了。

“可是你的體溫比昨天還高一點。”阿曼奈達擔憂地看着我,說,“是因為食物吃得太少嗎?”

此時的天色已經全黑了,夜籠罩着我們,星光遍布,直把海上照得粼粼亮亮,我轉過頭看阿曼奈達,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鼻梁,嘆了口氣,說:“不,不全是。”人類比起人魚,實在是太弱了。假如讓阿曼奈達離開水在陸地上生活,他甚至都不需要适應期,唯一需要擔心的(普通)人類對他來說還不是對手。

我覺得一陣冷,抱住了雙臂,阿曼奈達慌張地抱住我,他無師自通似的,将嘴唇貼在我額頭上,愣住,喃喃道:“好燙。”

“我可能發燒了。這非常不妙。”我坐起來,扶住額頭,雖然此時我很想睡覺,但是我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睡着并不是好的選擇,暖暖的海風吹過,卻帶給我一身雞皮疙瘩,我曲起雙腿,抱住,企圖從中得到溫暖的感覺。

阿曼奈達無措地抱住我,他偏低的體溫刺激得我一抖,吓得他又立刻松開,将手搭在我肩膀上,問:“怎麽辦,你怎麽了?是生……生病,對吧?”

我點了點頭,舔了舔嘴唇,想咽口水,但是發現口中太幹,雙夾都發酸了,阿曼奈達急忙湊過來,他擡起我的下巴,二話不說給我灌水,交纏中我咽下微涼的水,不過情況似乎并沒有好轉。

發病的過程總是極快,當然,也有可能它醞釀了很久,但是我才注意到。剛剛我還能好好地跟阿曼奈達說話,現在整個人都暈了,雙眼似乎無法聚焦,連天上的星星都看不清了,我拉住他的手,雖然很疲倦,但是我一直跟他重複着一句話:“你在我身邊。”

我又冷又熱。阿曼奈達緊緊抱着我,我并不習慣他的體溫,只希望他身上的涼快勁能傳到我身上。

阿曼奈達在我耳邊問我:“我該怎麽做?”

我撐着眼皮,說:“我需要藥。你知道的,藥。如果……如果有藥的話,可能會好很多。”我一直重複着無意義的話,因為我希望通過這個方法讓自己的大腦保持清醒。

阿曼奈達朝遠方呼喚一聲,過了不久,幾只海豚争相游了過來,他朝它們吩咐了一些我聽不懂的語言,接着海豚們四散開來。而我和阿曼奈達說了很多,他回答得很勤快,其實很多話他說不定都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呢,比如我跟他說《泰坦尼克號》是一部非常扣人心弦的電影,他竟然也能附和着說:“确實是,非常扣人心弦。非常好看。”

雖然他從沒有看過。

我笑了起來,問:“五年前,你去哪裏了?”問出口後,我才發覺自己連這檔口都還不忘提這事,還真是執着。

這下阿曼奈達愣住,一會兒過後,我能感覺到他低着頭看我,回答道:“可能那個時候我在和你相遇的路上。”

這個回答還真的戳到我心肝裏去了,阿曼奈達覺得這個他無意識的回答非常好,又重複了一遍,接着一笑,得意地說:“而我猜那個時候你也在期待着和我相遇。”

“是的。”我仰起頭,在他的嘴角印上一個吻,說,“那麽,和我說說你是怎麽被人類抓捕的吧。我一直很想知道,人類要出動怎麽樣的武器,才能抓到你們這些精靈。”

“不,你必須承認只有我是你的精靈。”阿曼奈達皺着眉頭說,他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關注點偏了,我笑了笑,道:“好吧,我的精靈。”

他這才展開眉眼,不過想了老半天,揪不出什麽驚心動魄的情節,才說:“我看他們準備了很多抓我的東西,其實沒必要,因為在他們放下第一個漁網時,我就順從地鑽進去了。”

我不解地擡頭看着他,問:“為什麽?你是自願的?”

“是伊娜莎給我的建議。”阿曼奈達說,“當時海域上多了很多船只在尋找我們的蹤跡,甚至連僻靜的角落都不肯放過,伊娜莎一開始還嘲笑人類的愚笨,不過在另一個國家的力量介入時,就嚴重影響了我們的出行。”

我拍拍他的頭,問:“孩子,你是被伊娜莎丢出來的?”

“如果你這麽理解,好像也沒有問題。伊娜莎認為,事情因為而起,我該還族群一個安寧,反正我被捕獲了也可以伺機而逃,但是如果被抓到的是我們未成年的子嗣,那是非常危險的。”阿曼奈達抓住我的手,說,“不過她不建議我随便找只船上鈎,在衆多的船只中,她幫我挑了一艘,她的意思是上那艘船對我而言是最好的選擇。”

“結果你也看到了,果然是最好的選擇。”阿曼奈達在我手心吻了吻,道。

聽阿曼奈達的敘述,我對這個神秘的伊娜莎充滿了好奇。

不遠處一只海豚朝我們快速游了過來,它尖叫了一聲,轉身,一副“跟我來”的意思,身下的須鯨轉了個方向,跟海豚游過去。

阿曼奈達摟着我,興奮地看着遠處,我愣愣地問:“怎麽了?”

“力克塔爾發現前面有船。”阿曼奈達簡潔地說,“船上應該有藥。”

“你要到船上去?”我睜大眼睛,看阿曼奈達那欲欲躍試的樣子,皺着眉頭說:“太危險了,不要去。我可以自己去試試。”

“不行,你待在這裏。”阿曼奈達将額頭抵在我額頭上,可能是我體溫偏高,他那低溫激得我一抖,卻又很舒适,他盯着我的眼睛,說:“相信我,你要對我放心。”

我看着他的眼瞳,被蠱惑了一樣,點了點頭。

他讓須鯨繼續在海面上慢慢游動,自己躍入水中,跟着海豚向遠處游去。

海水相撞,發出嘩啦的聲音,四面八方都是黑色的,無邊無際的海和夜,都快将我吞噬。奇怪,同樣的夜,有阿曼奈達在,就是星空下的浪漫,而他現在才離開一小會兒,這夜就變得可怖如深淵。

我心裏焦灼又無奈,對着海面不知道嘆了多少口氣,在這短短一段時間裏,我已經過度依賴阿曼奈達了。每次他不在我身邊時,我就會焦灼不安,乃至心口泛出心律不齊導致的陣陣疼痛。可是我毫無辦法。

我揪着衣領,似乎這樣呼吸能更順暢一點。

我想起不管是幾年前我在晚上和阿曼奈達離別,或者近一段時間我将他鎖在家裏出去買東西,他的心情不知道是不是和此時的我一樣。

我朝着海面不斷呼喚阿曼奈達,從一開始的小聲,到後來的喊叫,我也不知道我怎麽了,可是我不希望此時他不在我身邊。

萬幸的是,一陣明顯的水聲嘩啦後,阿曼奈達從水中竄了過來,一下子停靠在鯨的身邊,他露出興奮的神情,将身上一個打了結的布袋推到我身邊,我趕緊扶着它,免得滑下去了,仔細摸摸那布料,有些像餐桌布或是窗簾布,

阿曼奈達說:“你在呼喚我。”如果我沒聽錯,他的語氣帶着點被需要的滿足感。

“沒錯。我的阿曼奈達。”趁着夜黑,我也坦蕩蕩承認了。阿曼奈達湊過來在我唇上親了親,才在他帶來的包上打開一個結,從中掏出一個泡了水的軟乎軟乎的東西,手舞足蹈道:“食物。”眼見布袋差點被他打下去,他趕緊抓住,免了一場白忙活。

要不是我拿過來仔細聞了一下,又從它殘存的形狀和色澤判斷,還真猜不出它是面包,不過這已經非常難得,我将面包裏的海水擠掉些,勉強吃了一個。

阿曼奈達把幾個面包拿出來,學着我的樣子,将裏面的海水擠幹,不過他的力氣有點大,一下子把面包擠成非常小的一塊,為了我的牙口着想,我接下來要吃的話或許需要沾點海水。

接着他又從中掏出一個藥箱,遞給我,我打開一看,幸好裏面還是幹燥的,藥也不少,我拿着藥的包裝努力看了很久,才發現上面是我看不懂的文字,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仔細分辨圖案,好在阿曼奈達的眼睛在黑夜裏比我好得多,有他一起琢磨那些藥的包裝,最後我們識別出了一個退燒片,還得多虧包裝上的指示夠清楚。

就着淡水,我吃了退燒藥。

阿曼奈達從袋子裏拿出一個蘋果,問我:“再吃點?”

我敢說,此時我的眼神一定直了,高興地摟住他,大笑道:“你帶了水果回來?”這真的是迄今為止最好食物了。

他将袋子舉到我面前給我看,裏面剩下不少水果還有兩瓶水,簡直萬歲。

第二天我就覺得好多了,為了減少意外,不宜在海上延長逗留的時間,我和阿曼奈達都意識到這一點,于是加快了速度,過了馬六甲海峽之後,我們進入了一片新海域。

據阿曼奈達所說,這一片海幾乎全在伊娜莎的統管下,阿曼奈達循着腦海中的記憶,在這之後二十四小時內,我們終于結束這一趟荒唐卻又落拓的旅行。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