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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染還記得傾華飛升成仙時的樣子,這一夜的天姥山被傾華升仙的光芒照的亮如白晝。

那月牙白長裳和束在身後的烏發無風自動。狹長雙眼緊閉,白染知道,那眼眶裏鑲着的是一對漆黑深邃的眼眸,只看一眼,人就萬劫不複,跌入深不可測的深淵。

天姥山的所有生靈們忍着眼睛的刺痛不忍閉眼,這可是天姥山修成的仙。可那生靈中最顯眼的卻是在最前面,着一身鵝黃色雲裳已化人形的茗羅,滿眼癡迷的看着猶如神坻的傾華。

傾華慢慢的睜開黑眸,漆黑的眼睛深沉如海,看着第一眼映入眼簾的茗羅,淡漠而又複雜的眸色。

他對着茗羅一笑,淡漠而疏離,卻與對待其他人不同,只因為他對其他人都是不笑的。茗羅眼神迷離的看着他的微笑,眼裏的癡迷幾乎要溢了出來,片刻後又害羞得低下了頭。

那笑在白染眼裏卻有數不清的凄涼,傾華從未對自己如此笑過,她眼中的他從來都是面無表情,安安靜靜的一個人,到後來更是連在近處看他都是一種奢侈,于是他的身邊便只有茗羅了。

傾華将目光從茗羅身上移開,尋找着什麽,随後視線定在了某處,好似在看着白染,又似在看着虛無。只怪那眼眸太過深邃,以至于白染分辨不清。那笑容已經斂去,恢複了一貫的面無表情,清冷的聲音溫柔中透着嚴肅,還有一些白染不懂的情愫。好像在宣誓一般:“我等你。”

她愣了一下,只感覺胸腔中的心髒狂跳不止。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連身體都有些激動地顫抖,鬼使神差地想點頭。

而這時,滿臉嬌羞始終低垂着頭的茗羅,愣了半響,也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挂着幸福的笑容,聲音嬌弱而甜膩,還帶着一絲急切地道:“嗯,傾華哥哥,我會盡快去找你的。”

仿佛一桶冷水從頭上澆下,白染自嘲的苦笑一聲,始終是自己自作多情。轉身離去,卻步履艱難,跌跌撞撞的往洞府走。

就在那一瞬間,傾華消失,眼裏眸色加深。周圍的一切又陷入黑暗。或許是光變化太大,白染眼睛幹澀的厲害。

許是受到了那句話的鼓勵,茗羅終日苦練,也不如往常一樣來奚落白染了,那嬌弱的身軀幾次因為勞累吐血,臉色蒼白得像張白紙似的。

白染的休息也沒落下。

終于,皇天不負有心人,四百年後,茗羅飛升。

而白染,還是精靈。

那一夜,茗羅好似天仙,美得不可方物,皮膚好像鍍上了一層光華一樣泛着白光,平時有些蒼白的臉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竟有那麽幾分妩媚。衆精靈驚羨而崇拜地看着她,溢美之詞,溢于言表。

白染歷來不喜歡湊熱鬧,更何況是茗羅的熱鬧。她自是呆在自己的洞府中修煉,其實說是洞府,也不過就是一個山洞,一張石床,一張石桌。

自那以後,白染的修煉也比傾華飛升後更加急切,好幾次險些走火入魔,幸虧老樹仙為她疏通那些體內亂竄的靈氣,否則,她要麽堕入魔道,要麽因靈力爆滿七竅流血而死。

看着滿頭白發,滿臉皺紋的老樹仙,白染忍不住問:“爺爺,你為什麽不去天界,反而留在天姥山。”

老樹仙和藹的笑了,那些皺紋就像縱橫交錯的溝壑一樣:“孩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我也不例外。雖說我是這天姥山第一個飛升的精靈,可是我在這裏萬餘年,比起天界,我更希望留在這裏,看着你們飛升。”

白染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老樹仙轉頭看着白染,眼裏一片祥和:“孩子,你的堅持呢?”

仿佛一瞬間失了言語一般,白染幾次張口,卻說不出話來。最後只好擡起頭,一臉憂傷的看着天空,泛着藍色幽光的半透明身體在月光的照射下看起來竟堅定的令人心碎,她的夢,她的堅持從來都只有一個。

老樹仙卻依舊笑着:“孩子,切不可操之過急。”

白染朝老樹仙行了個禮,繼續修煉去了。

在白染閉關期間,傾華和茗羅回來過一次。衆精靈圍着茗羅問天界的情況,本來平時不太和衆精靈搭話的茗羅話也多了起來,将天界的情況都告訴了她們,別人則一臉羨慕的看着她,她柔弱溫婉的臉上也有了一絲得意。

傾華坐在茗羅旁邊,看着他生長的那塊土地一言不發,仿佛透過那個地方在看着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看,只是發呆。

茗羅有些好奇順着傾華的視線看去,什麽都沒有。

“茗羅姐姐,那天界太子是不是風流倜傥,英姿飒爽?”一個喜鵲精靈眼冒桃心的看着茗羅問。

“那是自然。”茗羅看着那精靈半透明的身體,心不在焉的答道。

那精靈滿眼冒桃心,雙手做捧花狀:“我就說嘛,前次太子殿下來到天姥山時,我就看他儀表不凡,頗具帝王威嚴,舉手投足間也不是我們這等人能比的,那桃花眼也好似盛滿了世間風情,特別是看你一眼,唔......整個人都被迷住了。”

茗羅敷衍的點了點頭,那精靈說的不錯,不過現在她滿心滿眼都是傾華,實在沒有心情跟別人讨論那些虛無的問題。

“那太子和傾華仙君誰比較英俊。”

聽到傾華的名字,茗羅的臉上染上一抹紅暈,擡眼看了傾華一眼,随後又轉身嬌嗔似的罵了一聲讨厭。

衆精靈都因為茗羅的小女兒姿态笑了,一個精靈搶着答道:“清兒,看你問得問題,縱使太子殿下再厲害,再英俊不凡,在姐姐眼裏,那太子恐不及傾華仙君之萬一。”

衆人又嘻嘻哈哈的笑開了。

白染修煉的地方自然不比傾華他們那邊熱鬧,平時都無人問津,更何況此時茗羅和傾華這等大人物的回歸,更不會有人關心她了,不管是千年前還是千年後都是一樣的。

茗羅清脆的笑聲飄到了白染耳朵裏,只覺得有些刺耳,想必她和傾華在天界過得很開心,傾華肯定經常對她笑吧,将他從未給過她的笑容給了茗羅吧。

那些畫面出現在白染腦海裏,白染只覺得煩躁異常,血氣上湧,胸腔悶得生疼,卻緊緊的閉着嘴不讓自己□□出聲,反正也沒人來救,那樣不是顯得太過矯情。

她試着調息,剛運氣一口血就從口中噴出,滴到了地上,地上的樹苗瞬間瘋長,血腥味彌漫。眼前越來越模糊,朦胧中卻見一襲月牙白向自己奔了過來,眉目間滿是憂色,長裳和烏發無風自動。

自己一定是做夢了,一定是的。可是即便這樣也很開心了,至少夢中的他是奔向自己的。

嘴角輕輕上揚,右手下意識向前伸着,那心心念念的兩個字從唇邊溢出,聲音空靈而飄渺:“傾......華......”,只見那身影似晃動了一下。

而後,眼前一黑,失了知覺。

傾華抱起白染,将她放在了石榻之上,幫白染調息。柔柔的月光從洞頂投在了白染的淡藍色近乎透明的身上,傾華微微一怔,五百年之前,她還是喜鵲,還是在他懷裏的喜鵲。

待白染醒來之後,只覺得身體裏的靈力更加充沛,可是那本來很輕的身體變得更輕了,幾乎可以随着風到處飛了,看了下自己的雙手,那藍色更加濃郁,精靈們也沒出現過這種狀況,許是修為精進了,嘴角忍不住揚了揚。

慢慢地,她又覺得不對勁,她不是倒在了地上嗎?怎麽會在石榻上,擡頭打量了一下四周,确實是她的山洞,遂放下心來。可是......當她的目光不經意瞟過那一抹月白色時,瞳孔驟縮,心髒漏跳了幾拍。這......這......這不是傾華嗎,他不是應該陪在茗羅身邊嗎?怎麽會......

傾華靜靜地看着她一臉吃了蒼蠅的樣子,竟是如此不待見自己嗎?見到自己都變得這麽不正常,嘆了口氣,他就不該等她醒來。卻也并不多說什麽站起身打算走,還沒站起身就右手就被冰涼而柔軟的觸感占領,那觸感通過手心傳到心髒,好像一道電流一樣,毫不留情的襲向自己。

“那個......傾......華......”

“嗯。”傾華面無表情的回答,心中卻莫名的有些欣喜。

兩人都不再言語,白染的手依然拉着傾華,傾華也沒有甩開,白染只希望時間停在這一刻。

可是只要是夢,終究會醒來。看着拉在一起的手,一個還是喜鵲精靈,一個卻已經是仙君,怎麽看怎麽不配,即使是要牽手也得是茗羅和傾華啊。

她又想起了那個少女,那個在白染沉睡期間就陪在傾華身邊的人。那時的傾華已經化成人形,而原先修為還不如她的茗羅也已經成了精靈。

“姐姐,從今以後,傾華哥哥是我的了,你曾經陪過他三千年又怎樣,現在我陪了他500年,今後的千千萬萬年也将由我陪着他。”這是白染初初修為精靈的時候茗羅說的話,她還記得那時的茗羅看着她,即使叫着姐姐也掩不住那滿臉的驕傲,随後滿眼鄙夷的看着她。

在白染偏頭的時候,剛好看到了茗羅滿眼的怨恨:“你自以為救了他就會讓他喜歡你,姐姐,想不到你長了我300歲卻如此的天真,你覺得你哪裏配得上他?憑你五彩的羽毛嗎?呵呵,姐姐,你不知道你有多低賤,多下作。你始終是你娘親跟外族人生的賤種,呵呵,多搞笑,再結婚前夕跟人通奸,你甚至連灰喜鵲都不如。還有,你要記得你沒和傾華哥哥在一起,那是理所當然的,別表現的像個怨婦一樣,看看你自己,有哪裏配得上他了?”

白染眼中閃過狠色,身為喜鵲卻滿身都是五彩的羽毛是她一直以來的痛,更何況還牽扯到了她的母親,雖然只能算是名義上的,但這也觸犯了白染的底線。正想開口回罵她幾句,茗羅卻向後方倒去,直直的撞在了樹上,傾華看見了白染的眼神,卻沒看見她的動作。

從此,他們就真的陌路了,她永遠忘不了當時傾華黑得沒有一絲光的雙眸裏盛着的失望,仿佛已經用盡了對白染的信任。

之後,白染尋了山洞,沒有再和傾華他們在一起,結束了那種不尴不尬的相處模式,其實自己一個人也挺好。

只是千年來守望傾華守望慣了,一次次遠遠的看着傾華,看着他的一舉一動,他還是那樣的面無表情,他的目光也從未為她停留。

或許茗羅說的沒錯,今後的千千萬萬年,他的身邊都是茗羅陪伴。

心被那一幕幕刺痛,看着眼前的傾華,抽回了手,飄渺空靈的聲音有些冷硬,“今日之事,多謝傾華仙君,他日必定相報。”

傾華下意識的握拳,手心似乎還有那柔軟的觸覺。如此客氣,客氣的不像她,以前的她至少還會偶爾撒撒嬌,偶爾闖禍,或者看着他一言不發,而現在……

只見他臉色微沉,薄唇輕啓:“不必了,就算是還了一千年前的恩情吧。”

也是,一千年前她救了他的命,而如今,他救了她,也算是兩清。

白染忍住心痛沉吟片刻:“也是,自此兩不相欠。”

傾華怔了一下,片刻後甩袖離去,獨留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而白染卻在那那滿室的香味中徹夜失眠,他特有的味道,即使尋遍四海八荒也找不到第二,正如他的人一樣。

傾華和茗羅在第二天就回了天界,白染在自己的洞府中修煉,狀若無事。

山中無歲月,轉眼間,已是五百年。有好多精靈都已修成人形,而白染依舊是精靈的樣子,只是那藍色濃郁的像要滴下來。

天姥山中的精靈看到她的樣子都有些鄙夷,估摸着這白染是成不了仙的,也是,畢竟是孽種嘛,能成仙就怪了。

只是這天夜裏,那一彎月牙被滿天的烏雲遮住,山中衆生靈只以為要下雨了,怕水的躲起來避雨,愛水的舒展了枝葉迎接大雨。

白染依舊在修煉,此刻的她只覺得丹田中靈氣渾厚,多餘的靈氣順着靜脈游走于全身。胸腔的內丹越轉越快,周身光芒大盛,白染以為她終于要化人形了,抑制不住的高興。

伴随着光芒的還有天空中的閃電暴雷,一道道閃電沖着白染劈去,白染額間滿是虛汗,卻不能躲閃,否則絕對入魔,而承受頂多受傷,入魔的機會不太大。

白染只覺得周身電流湧動,那藍色的軀體受不了那力量,全身的皮肉仿佛炸開一般。

蜷縮着身子,忍不住的顫栗,痛的大叫。

身體不受控制地慢慢向天空升去,藍色的軀殼一點點脫去,裏面露出一具泛着五彩光芒的白皙軀體,□□着身子,緊緊的蜷縮在一起。

老樹仙右手掐訣,憑空出現一件白色雲裳,轉眼已經穿在了白染的身上。

衆生靈看着升到半空的絕色女子,紛紛發出驚嘆。“這仙女是誰啊。”

“不知道,以前都沒見過。”

“好漂亮啊,比起茗羅可漂亮多了。”

……

而在聽到老樹仙的話時,衆人不敢置信的看着空中雙目緊閉的女子,怎麽可能……她不是還是精靈嗎……怎麽……

精靈們此時的表情就很微妙了,有不服的,有鄙夷的,嫉妒的,當然也有欽佩的,要知道那人起點比他們低,她尚且能成仙,更何況作為純種的他們呢?

只聽老樹仙滿是欣慰的道:“白染,披荊斬棘,必成金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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