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白染到昭華殿的時候,傾華還處于假死狀态,照顧他的仙侍看到白染,行了個禮:“白染上君。”
白染揮了揮衣袖,衆仙侍退下。
白染擡了個凳子坐在他床前,靜靜地看着他的睡顏。
他的臉色依舊死灰,像極了死人,她多希望此刻躺在這裏的是她自己,至少自己不必如此心痛難耐。如果當初不是太上老君的話,或許那些人早将傾華封進了棺椁之中。
這麽一坐便到了半夜,傲池沒有派人來遣她回去。
她感到床上的人漸漸的有了呼吸,身體也因為有仙侍的打理而沒有變得僵硬,慢慢的睜開眼睛,看到了印入眼簾的人兒,眼裏的溫柔仿佛化了開來。
白染沖他微微一笑,遞水給他喝了。他伸手想握白染的手,卻沒有力氣,白染反手握住他的,将他的手放在臉頰邊蹭了蹭,吻了吻他的手心。
傾華只感覺手心一陣奇異的酥麻,随後又如電流一般襲遍全身。驚詫的看着她,白染還是笑卻沒有說話。片刻後,傾華也笑了,眼裏的深情毫不掩飾。
輕輕的喚着白染,那聲音輕得仿佛怕吵醒了這場美夢一樣。
恢複了些氣力,伸手寵溺的摸了摸白染的頭發,聲音沙啞粗噶:“還好你沒事。”
白染只覺得他每說一個字,就仿佛将她的心用利刃割一下。眼中淚光閃閃,笑容都險些維持不住。
傾華說了很多,仿佛要将此生所有的話都說完一樣。
傾華說:“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夢見你一身鳳冠霞帔朝我走來,你溫柔的笑着,”傾華捏了捏她的臉:“就像此刻一樣。”
傾華說:“我還夢見我們都沒有修成仙,你是一只天下無二的喜鵲,我是天姥山唯一的迷谷樹。在晴天的時候,你從我的這個枝頭跳到那個枝頭,歡快的叫着。雨天的時候,你會躲在我的枝葉下,好像我擁着你一樣。”
傾華說:“我常常在想,我們的孩子出生的話他是鳥還是樹。”眼神溫柔的看着白染。
白染還是笑着,靜靜地聽着。她眨了眨眼,漂亮的鳳眼亮晶晶的看着傾華。
傾華說:“我本是迷谷樹,迷谷迷谷,配之不迷。可是我卻找不到通向你的那條路。幸好,你為我拓出了一條路。”
白染看着他,笑着“不是的,那條路是為別人拓的,你永遠找不到入口。”
傾華迷茫的看着她,似乎不理解她的話。
白染将手從他掌心中抽出,斂了笑意:“傾華,我兩日後就要嫁給傲池了。”
傾華垂下手,仿佛沒有了生命一般。
等了半晌,傾華卻沒有說出什麽話,白染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一個溫涼的身體貼在自己背上,清冽中帶着顫抖的聲音說道,熱熱的氣息噴在白染的頸項間:“白染,別嫁給他,嫁給我好嗎?”
白染眨去眼中的淚意,聲音涼涼的:“哦?和你在一起幾日呢?”滿眼涼薄“九日?十日?是不是茗羅走了,你孤獨了,而此刻我在這,你也就希望我陪着?”
傾華喃喃:“不是的,白染不是的。”
白染将他環在腰間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傾華滿眼痛苦的看着她。
她轉身譏诮的看着他:“這麽說,你是真的喜歡我了?”
傾華看着她:“我愛你。”
唇便覆了上來,輕輕的啃咬着,柔軟的幾乎可以将白染溺斃的觸感。
白染震驚的張着嘴,傾華的舌頭伸進了她的嘴裏,白染反應過來後,咬了傾華的舌頭。嘴裏一股血腥味傳來,傾華卻沒有停下,攻勢漸猛。白染拼盡全力推開他,沒了法力的傾華跌坐在地,說不出的狼狽。
白染眼底閃過一絲痛色,轉身走了,只留下了一句:“你不如傲池好。”
到了傲染殿,遠遠的就看見一人站在殿門口等着她。
見她來了,為她整了整披着的狐裘,将她摟在懷中走進殿裏,仿佛沒有看見她紅腫的嘴唇以及滿面的淚痕。
成親前一天晚上,白染住進了浮茉的浮沉殿,那可以算是她的娘家。
浮茉為她梳了頭,憐憫而心疼的抱着她,相顧無言。
成親當天,八條金龍盤在玄晶做成花轎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白染穿上鲛人紗做成的嫁衣,帶上沉重的鳳冠,蓋上蓋頭,上了花轎。鑼鼓,唢吶不停的在耳邊響着,白染的心卻一片平靜。
花轎在天界饒了一圈後停在了傲染殿,跨火盆,射箭,而後拜堂,送入洞房,一切順利的不可思議。
白染靜靜地坐在床上,房間裏只聽得到紅燭燃燒的劈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傲池醉醺醺的進來了。夾着滿身的酒氣掀開了白染的蓋頭,卻看他眼中一片清明。
白染沖他一笑:“你裝醉。”
傲池也笑了:“我不裝醉,恐怕現在還見不到我的美嬌娘。”
白染臉上浮上紅暈,佯裝惱怒的看着他。
傲池豐潤的嘴唇覆上白染的,白染張開口與他唇舌交融。
吻到忘情時,傲池只感覺丹田一痛。眸色痛苦的吻着白染,溫柔依舊,繼續着這個吻。
白染卻哭了,放開他的唇,看着她手中的內丹,手溫柔的劃過他的眉眼:“對不起。”
傲池吻了吻她的手心:“見到你的第一眼,我便很喜歡你,那時你還是個精靈,湛藍湛藍的顏色,說不出的純淨,當時若不是你,我肯定已經死了。”
摸了摸白染柔軟的發,笑得溫柔:“我能為染染做事我很開心。染染這麽可愛,怎麽能哭。”
“去吧,去救那個人吧,我至多再修練個幾千年,也就有今日的修為了。”
傲池深情地看着白染,眼中光華流轉,白染仿佛又看見了那滿天游動的銀河之水,那水容不得情深之人。
白染看着他,哽咽的說不出話來。這一場緣裏,一直是傲池在深陷,而自己則是自私的看着他越陷越深,卻沒辦法伸出援手。
她與傲池做過許多凡間話本子上才子佳人的事,可是卻沒有像那些人那樣彼此深愛,他們始終有不起民間話本子裏的完滿結局。
那日白染走後,傾華就回到了天姥山。
他躺在病榻之上看着前方,仿佛看見白染鳳冠霞帔朝他走來,溫柔的笑着。
吐了口血,苦笑着捂住雙眼,自己又神志不清了。
片刻後,一雙溫熱的手覆在了自己的手背上,莫不是連自己的觸感都出現問題了。
那人聲音有些虛弱,卻依舊如仙樂一般:“傾華。”
傾華猛地睜開眼,看向來人。
白染。
除了臉色蒼白外,一切都好,只是那一身嫁衣刺痛了他的眼:“哦,此刻你不是應該跟傲池洞房花燭嗎?”又貼近白染幾分,胸中血意翻湧,強自壓下:“還是說你突然又覺得他沒我好。”
咳嗽了兩聲,淡淡說道:“人家可是高高在上的天界太子,而我只是一個中毒快死之人,你說說,我是哪裏好?”
而後又像想起什麽一樣,咳了一口血:“還是說,你覺得我救了你,你就要來陪我走最後一段路程,這你大可不必,我只希望自己喜歡的人陪着自己,例如茗羅。”随後嫌惡的看了白染一眼:“你就算了。”
白染一直站在床邊,沒有說半句話,她現在沒有多餘的力氣了。
見他沒了言語,才将手裏的藥喂給他喝,剛喝進去一口,就被傲池吐到了地上,他現在已經藥石無靈,喝這個有什麽用。
而且她已嫁做人婦,又管他死活。
白染看着地上的藥,身形一抖,險些将藥灑了。擡起藥碗将藥含在嘴裏,覆上了傾華的唇。傾華只感覺唇上一軟,帶着清香的藥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進入了自己的口腔,本來還想吐掉,但看見白染的滿眼乞求也就喝了下去。
将藥喝完後,白染有些踉跄地轉身離去,沒有和傾華說一句話,估計她現在一張口就會吐出血來。
傾華看着她急急離去的背影,苦笑一聲:“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夢見你一身鳳冠霞帔朝我走來,你溫柔的笑着。“
白染駕雲到了傲染殿,途中吐了幾口鮮血,而且越來越頻繁,看來老樹仙給的丹藥支撐不了多久了。
白染推開新房的門,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蒼白的傲池,鼻腔有些酸澀,這一切關傲池什麽事呢?非要把他扯進來。
傲池驚詫的看着她,顯然是沒有想到她會回來,他以為自己只能看到白染呆在傾華身邊了。
白染臉色蒼白的躺倒床上,将嫁衣和傲池的新郎服結了個同心結,雙手捧住了他的臉:“我是你的妻,死也不會離開你。”
白染手往丹田那一撫,一顆深紫色的內丹出現在了手裏,将內丹放進傲池的丹田中,口中不住的湧出鮮血。
傲池無能為力的看着她的動作,失了內丹的他完全沒有力氣阻止。
白染解脫似的笑了:“傲池,我終于不欠你了。”
口中的鮮血越來越多,胸腔也湧出了鮮血,嫁衣都染成了黑色。
傲池恢複了些氣力,扯開了白染的嫁衣,傲池雙眼圓瞪,心髒都仿佛停止了跳動。一個血淋淋的大窟窿,而心髒早已不見。
傲池痛苦的抱着白染,一遍遍的喃喃着:“染染,染染……你欠我的,生生世世都還不了。”
可是白染卻仿佛動一下都是淩遲一般皺了皺眉,沾滿血的手顫抖着伸向傲池的臉,傲池連忙抓住他的手,覆在了自己的臉上,手心一如既往的溫熱。
白染沖他溫柔一笑,笑意卻僵在了嘴角。
感受着越來越涼的體溫,傲池不住的朝着白染的手呵氣,可是白染的身子還是冷透了,一碰就忍不住打寒顫。
傲池終于痛哭出聲,聲音嗚咽,像極了一頭困獸。
慢慢的止住了哭,眼底嘴角都是溫柔,癡癡的看着懷中人:“染染,我是你的夫,我死也不會離開你。”
……
次日,天界大亂,太子殿下和王妃死于洞房花燭夜。太子妃的胸腔裏是太子的心,太子殿下的丹田裏是太子妃的內丹。太子妃的心和太子殿下的內丹卻遍尋不見。
傲池死死的把白染抱在了懷裏,怎麽也分不開。天帝天後只能将白染和傲池合葬在一個棺椁裏,沉入了三十三重天的天池中。
那夜,紫微星南挂,預示着族滅,而六界中确實沒有了鳳凰一族。
浮茉聽到這個消息痛哭了三天三夜,衆仙家從未見過這個高傲的上君如此失态過。絕美的臉仿佛瞬間蒼老了幾千歲,而那,卻不是容貌的,而是神态。
她不僅失了鳳陽,她還失了他的孩子,他留下的唯一。
聽到這個消息時,傾華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當時他正在他自己的洞府裏畫畫,畫中的白染笑眼彎彎,仿佛在沖作畫之人笑。傾華畫筆一頓,長久沒下筆,眼中滿是痛色。幾滴墨滴在了畫中人心髒的位置,生生的破壞了白衣勝雪。
在第二日的陽光透過照進洞府,直直的射着傾華的眼睛時,傾華才如夢初醒般,繼續作畫,全然沒有在乎畫中人被墨汁染黑的胸腔。眼中平靜,掀不起波瀾。
幾日後,傾華在山間撿到一只身上有雜色毛的喜鵲,給她起名傾染。
傾華待傾染極好,溫柔的喚她染兒,只要她要的東西,他便給。他渡修為給她,在她只有一百歲的時候就修成了人形,和白染一模一樣。
他帶她去看銀河之水,兩人周圍都設了厚厚的一層結界。
那水,他們都沾不得。
他在別人欺負辱罵傾染時殺了那人,他在傾染受傷時為她包紮,在她奸計得逞時寵溺的喚她小狐貍,傾華給了傾染一個最隆重的婚宴,請了天界衆仙,熱鬧的不像話,傾染只覺得自己要幸福死了。
茗羅卻在這時候回來了,她帶了她的孩子,還有她的相公,笑語嫣然。
可是婚禮這天,一身鳳冠霞帔的傾染卻死了,沒有原因。
傾華一朝白頭,瞬間蒼老了許多,深邃的眼睛再也沒有了光澤。
浮茉走到他的身邊悲憫地看着他,解了傾華為他懷裏人設的障眼法,和白染一模一樣的人變成了一個普通模樣的女子。
“你又何苦騙自己,”浮茉深吸一口氣“她死了。”
傾華仍舊呆呆地看着懷裏人。
浮茉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她早死了,死了一百年了。”
或許是吼得太大力,浮茉連眼淚都吼了出來。
衆仙從未見過溫潤如玉的傾華那樣失态,他一向對人有禮,可是此刻卻仿佛一頭瘋魔了的野獸,他聲音尖利的大叫:“你胡說。”
浮茉悲傷的看着傾華,聲音放柔:“她已經死了,一百年前她就把心給了你,現在她的屍體還沉在三十三重天的天池裏,縱使你法術高超也取不回她。”
浮茉摸了摸傾華的白發,白染用一生愛了的男人啊:“傾華,她已經死了。”
傾華喃喃道:“她只是嫁給了傲池而已,她并沒有死,她結婚當天我還見過她,她還是那麽美麗。”
浮茉甩了傾華一巴掌:“她已經死了,死時靜靜地躺在了傲池的懷中,笑得滿足。”
而後,浮茉轉身離去,衆仙也散場了。
那夜天姥山傳來像野獸一般的哭喊聲,衆生靈紛紛驚醒,卻沒人敢去勸慰。
傲池将傾染的屍體用天火燒化,誰也不可以像他的染兒。
只見他嘴裏低喃:“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夢見你一身鳳冠霞帔朝我走來,你溫柔的笑着。”
看到傾華的屍首時,老樹仙嘆了口氣。
傾華的心髒是被自己攢在手裏生生捏碎了的,而胸腔上那血跡早已染成了黑色。
老樹仙還記得那一日,那個紅衣女子和他坐在草地上閑聊,那女子笑靥如花:“我這一生都想為傾華而活,我的夢便是給他一切他想要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