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嘶!”一直發呆,以至于被裝修師傅掉落的起子砸到腳背,她才猛然回神,往後退了一步。
“沒事吧,于小姐?”站在腳架上的師傅一臉着急地問。
于喬擺擺手,一瘸一拐地挪到一旁的椅子上去坐下,“沒事,你弄你的。”
“對不起啊于小姐,剛才手一滑,起子就掉下去了,我叫了一聲你也沒聽見。”
“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那日争吵過後,她一連幾個星期都魂不守舍,就連過來監工的時候也漫不經心。說到底,她的心還是沒有自己以為的那般冷硬,還是會氣惱,還是會疼痛。而他,已經徹底不回家了。
“腳怎麽了?”
章雲風一進來就看到于喬俯身揉着腳背,不由走過去問。
“沒事,剛被東西砸了一下。”于喬擡頭,發現來的人不止章雲風,還有一個形象氣質俱佳的女人。
看到于喬的視線,章雲風微微側身介紹,“她是穆青青,這個房子未來的女主人。”
穆青青環顧了亂七八糟的客廳一眼,回頭笑眯眯地看着于喬,“你好,你就是于設計師了吧,你的設計溫馨舒服,是我喜歡的類型。”
于喬起身點頭,“你喜歡就好,如果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你都可以指出來,我随時可以改的。”
“怎麽會呢,我看圖紙的時候就喜歡得不得了,就是他們男人太挑剔了,聽說還讓你反複修改了很多次。”穆青青剛從北京出差回來,一回來聽說房子已經開始裝修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跑過來看看。但林緒一回公司就處理事情去了,她只好強迫章雲風帶她過來了。
不是說你最挑剔,什麽都不滿意麽?
于喬看了眼章雲風,見對方溫文含笑,沒有任何尴尬的意思。原來章雲風一直都是不滿意她設計的那個人,什麽女朋友挑剔都不過是借口罷了,想到這裏于喬了然,沖穆青青極淡地點點頭,“卧室已經裝出來了,你們可以先去看看是不是你想要的樣子。”
進了卧室,穆青青驚呼一聲,拿出手機不停拍照,轉身看到一旁的心不在焉的章雲風,挪揄到道:“雲峰,那個于設計師還挺有味道的,你要不要考慮追人家?”
虧你想得出來,那可是你男朋友的老相好!
不過這話章雲風只敢在心裏說說罷了,“追毛線,你沒看到她冷得結冰嗎?”
穆青青把照片發給林緒後,抱手看着章雲風,“你不是自稱陽光少男嗎?還怕不能融化她?”
這女人怎麽可以蠢成這樣,都沒看出自家男友和于喬之間的蛛絲馬跡嗎?
章雲風受不了地擺擺手,“那要看我想不想,她那樣的我暫時沒這個打算。”就算有也不敢,他身邊還有林緒那個變态呢。
“眼光這麽高,當心光棍一輩子!”
“光棍一輩子跟你有一毛錢的關系嗎?”章雲風沒好氣地說。
室內機械的聲響将他們的對話完全遮蓋,于喬完全不知道他們議論的對象是她。一人走到陽臺去眺望着遠處的大海,太陽快要落山了,餘晖在翻滾的大海上摔成碎片。細白的浪花一浪接着一浪地拍打着岸邊的石頭,隔得太遠她聽不到确切的聲響。微冷的風朝她迎面吹來,直到身上涼透了她才轉身回了屋子。
各個角掃了一圈,穆青青才拉着章雲風出來。
兩人跟于喬簡單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
在嘈雜的裝修屋內呆了許久,連裝修師傅都走了她才意識到已經很晚了,應該回家了。
剛走出小區,電話就響了。
原本以為是程楊,但拿出電話來才發現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聯系過她的于飛。
“姐,媽剛剛過世了……”任性跋扈的于飛的聲音裏哭腔很濃,想必也是傷心害怕到了極點。
“嗯,先別驚慌,我現在立即訂票回來。”于喬的聲音很平靜,仿佛死的那個人與她沒有任何關系。
可是當她挂了電話,風一吹,她才感覺到臉上涼涼的,用手一抹,已是滿臉的淚。
***
訂了最晚班的飛機,到y市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下飛機後開機給程楊發了短信,她就匆匆往家裏趕。
家裏人山人海,那些素日很少走動的街坊鄰居都在。将手足無措的于飛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告訴他老人死了要買什麽,要請先生來看下葬日期……
于喬一進家門,那些人看到她便一窩蜂湧過來,
“太突然了,我今早晨練都還看到她呢……”
“生老病死也是正常的現象,你也不要太過傷心……”
“怎麽程楊沒跟你一起來?”
其中一人問了這個問題後,所有人都看向于喬身後,而她的身後除了空空的樓梯并無任何人影……然後這些人又把所有視線整齊地劃向于喬,似乎是在等待她的解釋。
然而,于喬并沒有理會這些好奇的人,撥開人群走到于飛身邊,拉過陪在于飛身邊的女孩子,“你現在去網上查一下哪家喪葬公司不錯,然後聯系他們過來。”
囑咐完那個女孩子,于喬拉了一把于飛,“你去把衣服換成黑色的。”
說罷,轉身對着靠近她的劉嬸說,“劉嬸,我對這些事不熟悉,還得麻煩你去幫我請一個先生過來。”
劉嬸連忙點頭,“好的。”說完轉身走。
安排妥當一切,于喬才鼓足勇氣看了眼白布遮蓋下的母親。
換了衣服出來的于飛顯然冷靜了許多,啞着聲音說,“晚飯過後她突然昏倒,送到醫院就不行了,醫生說是腦溢血。”
“嗯。”于喬點了點頭。
看于喬竟然還是如此冷靜,于飛突然有些憤怒,恨恨地說,“我幹嘛跟你說這些,你心裏一定很高興吧,你一直都巴不得她死。”
此話一出,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這些都是于喬家多年的老鄰居了,對于家的事大都知道得七七八八。
于喬悲哀地看了眼于飛,默不作聲地進屋去換衣服。
她的房間沒有什麽變化,舊得磨損的書桌還在,甚至那床淡藍色碎花的被套都還在。她打開衣櫃,她從前穿過的那些舊衣服也都還在,她找了一套黑色的衣服換上。
于飛說的不錯,曾今有一段時間她恨不得她死。可是當她真正地躺在靈堂上的時候,于喬發現自己居然會那麽難過。
天亮的時候,家裏的一切都準備妥當了。
而程楊也來了。
“你沒事吧?”程楊的到來讓那些暗地裏嘀咕的鄰居們住了嘴。
于喬正跪着燒紙,聽到程楊的聲音,鼻子居然奇異地一酸,眼看流就要掉出來了。
看她這樣,程楊順勢蹲下去抱了抱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別太難過了。”
于喬将臉深深地埋進他的懷裏,眼淚掉在了他黑色的襯衫上。
兩人相擁了許久呢,再放開時,于喬已經神色如常。
程楊來了之後,将家裏的大小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火化了岳母後一直陪在于喬身邊。
“她生前那麽喜歡你,到了緊要關頭是你幫我們姐弟忙前忙後,如果泉下有知,她想必會很開心。”傍晚于喬立在母親的卧室窗前對程楊說。
程楊站在于喬旁邊,眺望着遠處的高樓大廈,“于喬,你還是恨着她?”
“不恨,沒有愛哪來的恨。”
程楊微微側頭,于喬蒼白憔悴臉映入眼簾,他輕輕搖了搖頭,她就是這麽逞強。
站了一會,于喬嘆息了一聲,說:“我去做飯,于飛那個笨蛋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
程楊忍不住從後面抱住她纖細的腰,“于喬,你也已經三天沒休息了,我去做。”
他的話令于喬微微紅了眼眶,不過好在他看不到,“沒事,我不累。”
晚上,程楊強硬地讓她去休息,自己做好了飯菜。
于喬去叫于飛來吃飯,卻沒想到于飛會發那麽大的脾氣。只見于飛從床上翻身坐起來,怒紅着雙眼吼道:“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于喬,你到底有沒有心?!這種時候你居然還吃得下東西去!”
一直陪着于飛的女孩子一面安撫着于飛,一面抱歉地看着于喬說:“于喬姐,你可別跟他計較,他實在是太傷心了。”
“沒關系。”說完,于喬看着于飛說,“身體是自己的,望自珍重。”
“沒見過比你更冷血的女人,那麽多年了,你居然還是不肯原諒媽媽!她當初是逼你嫁給姐夫,但是她也是為了你好,你這幾年能夠過得那麽舒适,難道不是因為媽媽幫你找了個有錢人的原因?!”
于飛吼得很大聲,以至于在飯廳的程楊都聽到跑進來了,看于喬一臉的黯然,皺眉道:“于飛,你不要這樣說你姐姐,她已經很難過了。”
“她難過?從她進屋到媽媽火化,我就沒有看她掉過一滴眼淚!”于飛憤怒地吼道。
于喬沒有說話,面無表情地轉身出去。
“于飛還太年輕,他說的話別往心裏去。”程楊跟着她出去,看着她微皺的眉宇,低聲道。
“我沒事,走吧,去吃飯。”于喬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