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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心裏不好過,碗裏的每一粒米都變得難以下咽。

“吃塊魚。”見她那麽艱難地吃着白飯,程楊忍無可忍地給她夾了魚過去。

色澤誘人的糖醋魚壓在飽滿晶亮的米粒上,好看又誘人,一如當年她見到模樣。酥脆的表皮和濃稠的醬汁散發出濃香的味道,于喬端詳了一下才夾起來送進嘴裏,香醋與紅糖在口腔裏輾轉起伏,鮮嫩的魚味道慢慢散發出來,說不出的鮮香與美味。

掐指一算,她沒有吃過魚已經有十三年有餘了。

那一年,她十三歲。

從農村來到了城市,坐在寬敞明亮的餐廳裏,既促局又興奮。那一天正是晚飯時分,純白色的長桌倒映出屋頂漂亮的水晶燈,而長桌的正中央上擺着一條色澤誘人的糖醋魚。她必須承認那一條糖醋魚早已勾引她多時,但她不敢輕舉妄動。待母親端着飯盆出來,他們才終于開飯。

她首當其沖地伸筷子去夾魚,魚還沒有夾到,她嘴巴裏已經分泌出了許多口水。然而,她的筷子剛觸碰到魚腹,一雙筷子恨恨敲在她的手背上。

“那是我的!不準你吃!”

坐在她對面的于飛滿臉怒容地瞪着她。

她反射性地收回了手,手背火辣辣地疼,臉也慢慢升溫。她無措地看了眼旁邊的母親。

“吃別的菜,別跟他争。”母親平靜地說。

而對面的父親一言不發,仿佛對剛才的插曲一無所覺。

于喬點了點頭,尴尬地将筷子拐了一個彎,夾了一大筷子香菇塞進嘴裏。她至今都記得,那一天的香菇是那麽地苦澀難咽……

……

于喬沉默了許久,不知道在想什麽,眼神處于放空狀态,看着她半晌的程楊小心地問:“怎麽了?”

将最後一點魚吞下去,于喬低頭撥弄着碗裏的米粒,“沒事。”

“再吃點魚吧。”程楊看她把那一整塊魚都吃下去了,又夾了一塊給她。

于喬盯着魚看了一會兒,把魚還給他,“程楊,我不喜歡吃魚。”

“不喜歡吃魚可以吃別的。”說完,程楊微微一笑,“我一直都不知道你不喜歡吃魚。我們談戀愛的時候去吃飯你好像從來就沒點過魚,我太粗心了,居然都沒想到你其實是不喜歡吃魚。”

此時的程楊溫和無害,和之前咄咄逼人、尖酸刻薄的形象相去甚遠。說來說去,人性本善,就算倨傲自我如程楊,在她面臨變故的時候他還是會給出一點點溫柔。這樣一想,世界當真還是有溫暖的。

看她是在仔細傾聽,程楊心裏高興了幾分,繼續回憶道:“那個時候你就不愛說話,我說什麽你都是安靜地傾聽。當時我就想,我未來的老婆太內向了,婚後定要多帶你出去交流交流。”

“我不內向。”于喬輕聲反駁。

程楊又笑,“是啊,你其實不內向,婚後我就發現了。你只是習慣了冷眼旁觀別人誇誇其談,懶得反駁,更不會解釋。所以,我一度很尴尬,心想說不定你都在心底偷偷嘲笑我呢。”

于喬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嘲笑過他,甚至有一段時間很欣賞他。

“我沒有嘲笑過你。”

從來沒想過于喬不曾嘲笑過自己,畢竟這些年他做了那麽多連自己都覺得幼稚的事情。程楊內心很愉悅,試圖伸手去拉她的手。

于喬反射性地縮了縮手。

程楊鎮定地收回手,體貼道:“你的手很涼,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這些年他已經很少對她噓寒問暖了,很多時候他們在一起不是兩兩無語就是冷言冷語,這樣平心靜氣地說話已經要追溯到幾年前了,于喬不是不感慨的。

“沒有不舒服。”于喬搖頭說完後,又看着他說,“對了,你來這邊這麽多天了,公司那邊沒問題嗎?”

于喬很少過問他工作上的事情,是不屑關心也是不在乎,今天她這樣突然開口問,居然讓程楊有些受寵若驚。鎮定了許久,才把臉上越來越大的笑容壓下去,“沒問題,公司裏我過來的時候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的。倒是你,突然過來這麽多天,你的客戶不會有意見吧?”

他居然知道自己最近接了項目在忙,于喬擡頭,淺淺一笑,“不會有,客戶還算通情達理。”

她的笑容讓他有些無所适從,喜悅又激動,但他又不想讓自己表現得太明顯。低頭咧着唇笑了幾回,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很輕易就看出程楊笑了,于喬也抿唇一笑,起身收碗筷,“還吃嗎,不吃我收碗筷了。”

程楊連忙起身接過她手裏的東西,“你去休息會兒,我來收拾。”

他很少收拾碗筷,今天親自下廚做了飯就已經讓她刮目相看了。她一直以為他不會做飯的,因為在家都是她下廚,他媽媽更是誇張地說過程楊從小到大都是連掃把倒了都不會扶一下的人,更何況是下廚,想都不要想。

看來是他們太小看他了,他獨自在外地求學的幾年時光想必還是多多少少磨練了他的生活技能。只是他沒有說,而大家也就沒有問。

“嗯,那你收拾,我去躺會兒。”于喬說。

***

才進卧室,于飛的女朋友就跟了進來。

“于喬姐。”

于喬轉身,眼前的女孩子眉目清秀,臉上有濃濃的擔憂。

“什麽事?”這個女孩子于喬兩年前見過,那時候母親還特地跟她介紹過,不過她那個時候沒怎麽在意,就記得她姓肖,至于她的名字已經忘得一幹二淨了。這幾天她寸步不離地守着于飛,想來就算不是個天性純良的人,也是個真心對于飛的人。

“我是來替于飛道歉的,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沒關系,我并沒有放在心上。”于喬打斷她。

“于喬姐,叔叔幾年前就過世了,現在阿姨又這樣。所以,于飛現在就只有你一個親人了,我希望你可以多關心他一點。雖然他今天對你說了一些很不好的話,但是我們知道他從來都是有口無心的,說到底你都是他的姐姐。他現在很不開心……”

她當然知道他很不開心,畢竟他們母子的關系不是一般地好。

“肖小姐,我從來都把他當弟弟,只怕他從未把我當姐姐。你來勸我是沒有用的,好好開導他才是正經的。還有,母親沒在了,我不比他好過,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去安慰他。”

肖楠愣了愣,難過地說,“阿姨出事的時候他都崩潰了,立即就打了電話給你,可見在他心裏你還是很重要的。很多時候他都會和同學談起你,說你在g市當設計師呢……”

肖楠口裏的于飛讓于喬很陌生,那個希望她消失,那個無時無刻不對她充滿惡意的于飛會覺得她重要?

于喬自嘲一笑,冷淡道:“你還是想辦讓他吃點東西吧,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

“于喬姐,你有沒有想過,現在他最需要的人是你?”

于喬擺了擺手,“我沒有想過,也不會去這樣想。你走吧,我很累,想休息會兒。”

肖楠走了,于喬一個人坐在床沿卻陷入了無邊的回憶。

于飛的出生,讓當時五歲的她被送到了農村老家跟重男輕女的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直到小學畢業才被接回來。

于飛極度讨厭她,所以在家的時候她很少出自己的房間,不然惹得他不高興,她會被父母罵。

于飛不喜歡她,所以她的學校明明離家那麽近,她還是被父母送去住校,這一住就是六年。

……

所以,一直都不親近的兩姐弟根本就沒有感情,現在有人說他需要她,這分明就是個笑話。

“人死不能複生,你也別太難過了。”程楊進屋,發現于喬滿臉的失落,忍不住走過去抱了抱她。

這樣溫柔的程楊令于喬不适應,不由從他懷裏掙脫出來,“我也不是很難過,她年紀也大了,我遲早要面對這一天的。”

“你能這樣想最好了。于飛沒你想得開,他那樣不吃不喝真的沒問題嗎?”

“能有什麽問題?時間一過,再深的傷口自然就會痊愈了。”于喬看似冷漠地說。

程楊一直知道他們姐弟關系不太融洽,聽到她這樣說倒也沒多詫異,伸手捋了捋于喬的頭發,試圖開導她:“說到底他也是你弟弟,現在年紀也還小,說了什麽你就權當沒聽見,多關心關心他也無妨。”

于喬很輕很輕的笑了笑,那笑容裏面既無奈又苦澀。半晌,點了點頭說:“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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