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母親的後事處理妥當之後,她和程楊簡單收拾了行李正打算離開,家裏的幾個親戚便領着律師到了家裏。
原本以為是家裏惹上什麽事了,問清楚才知道律師是受了母親生前的委托過來念遺囑的。
通過律師的遺囑,于喬才知道原來她家裏居然是那麽地有錢。繁華地段有一個20平米的門面,除了現在居住的這套小區房,城東新建的商品房她家也是有的。當然了,這三處房産沒有一處是屬于她的,遺囑裏明确說了這三處房産的繼承人是于飛。對此她并沒有任何異議,一切盡在她的意料之中,所以也談不上多失望。
這樣的遺囑另于喬的幾位叔叔有些錯愕,其中一個問道:“所有的房産都是小飛的,小喬沒有嗎?”
程楊冰冷的視線地掃過衆人,待落到于喬身上時卻突然變得溫柔。
律師看了眼衆人,然後繼續道:“另陳女士生前的銀行存款有3萬8千塊,她說這筆錢是留給于小姐的。”
于飛冷笑一聲,“為什麽要給她?!”
看了眼于飛,于喬說,“這筆存款我拒絕繼承,給于飛吧。”
然而她這樣說還是令于飛憤怒,“于喬,你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說完,于喬疲倦地按了按太陽xue,“于飛,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一旁的程楊抿唇攬住于喬的肩膀,面向衆人冷靜道:“就這樣吧,我們先走了。”
在飛機上,于喬的額角輕輕抵窗上,眼簾微合,神色慵懶而疲倦。
程楊料想她此刻一定難受萬分,但自己卻并不擅長安慰別人,尤其這個人還是淡定自若的于喬。想了一想,還是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結婚的時候于喬辦了一張銀行卡給她母親,後來她每個月往那個卡上打1000塊錢。雖然她們之間并沒有多少感情,而她母親也并不缺錢用,但畢竟她是她母親。如今三年多以來,她一共往那張卡上打了3萬8千塊,母親不在了居然還要把那筆錢還給她。屬于母親自己的她一分都得不到,不屬于母親自己的,母親分文不要地還給她。說到底,到死她沒愛過自己。
這一刻說不恨她是假的,說從來沒有愛過她,那也是假的。
“還有兩個小時才到,你先睡會兒吧,到了我叫你。”程楊把毯子蓋在她身上。
于喬轉過頭勾了勾唇,閉上眼睛安穩地睡過去。
睡夢中夢到了從前的自己。
她的父母是雙職工,那時候是90年代,凡是雙職工都只能擁有一個孩子,不然就會被開除。她的父母是從農村考入大學然後分配到城裏工作的人,骨子裏覺得家裏必須有一個兒子。所以想方設法地弄二胎指标,最後托關系給于喬弄了一個智力障礙的鑒定,最後順利拿到二胎的指标生了于飛。
于飛出生那一年,她五歲,被送到了農村老家,理由是家裏有了弟弟沒有精力照管她。
爺爺奶奶骨子裏也是重男輕女的人,聽說有了孫子,自然是喜上眉梢。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會囤積起來,等有空的時候請人捎去給于飛。那個時候的于喬不是不羨慕于飛的,看到好吃的東西不是不嘴饞的,可是她不敢說也不敢要。
有一回,她的姑姑從外地回來,給她帶了一大包糖果。她吃了一顆之後,糖果就被奶奶收進了箱子裏,說是要帶去給于飛。她天天看着那個箱子,無時無刻不再想再拿一顆出來嘗一嘗。終于有一天她趁爺爺奶奶不在家的時候,打開了箱子,正準備拿的時候,箱子被“啪!”地一聲蓋上,然後便是奶奶氣急敗壞的斥責,說她小小年紀就會偷東西了,小時候偷針,大了偷金……
奶奶完全沒有看到她被箱子夾紅的手背,也沒有看到她被驚吓過度的蒼白的臉和被吓得狂跳不已的心髒。
家裏偶爾會寄錢回來給奶奶幫她買衣服,但奶奶總是要把錢存起來,說是給将來于飛娶媳婦用。所以,她總是穿着舊得不能再舊的衣服。工作以後,她對自己很大方,看到喜歡的衣服就會買,完全不會舍不得。現在她的衣櫃裏有很多衣服,即使有些衣服買來連标簽都還沒有剪,可是她還是不停地買。
回到城裏後,她完全是一個多餘的存在。很多時候爸爸媽媽和弟弟聊得很愉快,而她完全插不進嘴去。在老家的時候她每一天都盼望着回到城裏的家,然而當她終于回到了自己的家,卻發現自己的處境那麽尴尬,父母并沒有她以為地那樣歡欣鼓舞,而弟弟對她更是毫無好感。她回來于父母而言不過是一個無可奈何的選擇,因為把她丢在老家那麽多年,父母身邊的親朋好友沒有不閑言碎語的。況且,說到底她也是他們的孩子,再不喜歡,終究是要接回來的,怎麽可能永遠跟着爺爺奶奶。
回到城裏上了初中,同學們都有充足的零花錢,只有她沒有。有一次她終于鼓足了勇氣問她的媽媽,換來的是她媽媽大聲的呵斥,“你知不知道把你弄進這所學校我們花了多少錢?!你還敢跟別人攀比,你家裏很有錢嗎?!”
被媽媽這樣呵斥,于喬很是羞愧,覺得自己的要求很過分,怎麽可以跟其他同學攀比。然而隔天,她的媽媽就給于飛買了輛自行車。也許是擔心她多想,她爸爸還特地跟她談心說,“弟弟沒有你懂事,非吵着要,我們也是沒辦法了才買的,你不要多想。”
她那個時候竟然因為爸爸那句“弟弟沒有你懂事”而狂喜了半天,并沒有覺得有任何的不公平。
說起來,家裏對她稍微好一點的就是爸爸了,可是他在她初三那一年也因病過世了。
上了高中以後,其他同學都有了手機,但是她沒有問家裏要,因為一直覺得家裏條件不好。可是等她高考結束,她媽媽在家裏沾沾自喜地說要在哪裏買房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上了大學,她的生活費是同寝室裏最低的,所以不得不找了許多兼職來做。
有一次,讀高一的于飛放假後提出要來她讀大學的城市旅游,她的媽媽打了很多電話來叮囑她要照顧好第一次出遠門的于飛。那一次,她在外面給于飛開了一個星期的房,領着弟弟參觀大學校園,還買了很多東西讓他帶回去給父母。于飛回去後,她們寝室的人在某一次寝室卧談會上說道:“于喬,你那天領着游我們校園的小帥哥穿着打扮好有味道,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他是你們家親戚?”
那個室友的話一出,于喬心裏的震撼超出自己的想象,在別人眼裏自己是窮光蛋的女兒,而于飛卻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一直以來她都習慣了父母什麽好的都給弟弟,卻忘記了要問,她也是他們的女兒,為什麽要對她那麽不公平?!她不明白為什麽媽媽一直要求她勤儉節約,對弟弟卻總是那麽出手大方?
那一晚,她模棱兩可地回答了室友的問題,然後用被子蒙住頭淚流滿面。
……
“于喬,于喬!醒醒!”
于喬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程楊臉上有着少有的焦急,看到她醒過來,擔憂地問,“你夢到什麽了?居然一直流淚。”
抹了抹眼角的淚,于喬深吸了一口氣,“夢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對了,要到了吧?”
“嗯。”程楊嘆息一聲,說道:“不好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都已經過去了。”
于喬點頭,“我知道。”
其實直到現在,于喬才深切地認識到嫁給程楊還是有好處的,雖然他從小養尊處優,在她面前也有飛揚跋扈的時候,但到了關鍵時刻他終究還是關心她的。
那份遺囑偏心太過明顯,律師念出來的時候連大家都是一陣唏噓,更何況她還是當事人,說到底或多或少還是傷了她的心吧。于喬并不在乎能分到什麽,她在乎的是家人的在乎,可是她一直都沒有得到想要的在乎。所以她一直都是抑郁的、不開心的,這些程楊都是明白的,只是不知道要怎麽安慰她。見慣了平日裏看起來冷若冰霜的她,程楊反而不太習慣她現在哀戚落寞的樣子。他寧可她像一個月前一樣張牙舞爪地讓他滾,也好過看到她現在萬念俱灰的樣子,因為此刻的她看起來是那麽地可憐。
注意到程楊憐憫的眼神,于喬突然伸手覆住他的眼睛,“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拉開她的手,程楊頗無奈,“于喬,我是你的丈夫,有什麽事你可以跟我傾訴的,不要搞得好像我是一個外人一樣。”
想到自己撞破兩次他的背叛,于喬斂下睫毛,疲倦地靠在位子上,心裏一直都暖不起來,“別說了,讓我安靜一會,我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