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章

“林緒?林緒!”穆青青說了半天才發現對方在神游。

“不用叫那麽大聲,我聽得見。”林緒從回憶裏抽脫出來,将過分靠近的穆青青拉開。

“你根本就沒有在聽。”穆青青不滿地掀開另一頭的被子躺下去。

冗長的回憶讓久違的失落卷土重來,林緒受不了地揉了揉額角。沉默了幾秒,把所有負面情緒都收拾妥當了他俯身松松地抱住穆青青,低聲說:“青青,我們選個日子訂婚吧。”

他也該給他們兩年的感情一個交代了。

聞言,将頭蒙在被子裏的穆青青一下子探出頭來,“好啊!你說什麽時候?”

穆青青的眼眸清澈明亮,一眼可窺見她內心的意外和喜悅。林緒微微笑了起來,嘆息着吻了吻她的額頭,“下個月吧。”

“為什麽你的決定這麽突然?之前一直都沒聽你提起。”

林緒抱緊了她,微微垂眸斂去了滿眼的陰郁,語調平穩地說:“我們都應該給自己一個不一樣的生活了,一成不變的模式讓我覺得乏味。”

穆青青抿了抿唇,嘲笑道:“你這麽乏味的人也會怕乏味的生活?”

林緒微笑,“當然。”

“看來還是要我才能拯救你呀!雖然任務艱巨,但我本着拯救蒼生造福人類的慈悲心懷勉為其難地迎接挑戰吧!”說完,穆青青自己樂呵呵地傻笑一陣,側頭看着林緒認真道:“相公,以後請多多指教!”

回應她的是林緒纏綿而冗長的吻。

***

“房子那邊裝修進度怎麽樣了?”

開完會,章雲風跟着林緒進了辦公室混飯吃,穆青青每天中午都會準備花樣繁複味道一流的菜請人送過來給林緒。

“唔……本來預計這星期廚房會裝好的,但只裝了一半。”章雲風自顧自打開食盒,拿了一只蝦塞進嘴裏,“這蝦真好吃。”

林緒低頭把飯分成兩份,拿出多餘的一雙筷子給章雲風,“為什麽進度會放慢?”

“那個于喬的母親過世了嗎?她沒在現場監工,裝修的師傅自然就比較拖沓,我又沒時間過去盯着。”說完章雲風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補充道:“呃……她母親上周三過世的,我忘記跟你說了。”

林緒吃飯的動作頓了一秒,随即若無其事地低下頭慢條斯理地吃飯,“嗯。”

章雲風偷瞄了林緒幾眼,見他情緒沒有任何波動,放下心來吃菜,“不過你問進度幹嘛?你又不是沒住的地方。”

“她情緒怎麽樣?”林緒雲淡風輕地問。

“誰情緒怎麽樣?”問完,章雲風恍然大悟地“哦”了一聲,“你說她呀,我已經好久沒過去了,我不知道啊。”

飯吃了一半,他忽然失去了胃口,放下筷子起身去開了電腦。

“你不吃了?”那麽好吃的菜居然不吃了,暴殄天物講得就是這種人,章雲風無限鄙視他。

“嗯,不吃了。”

“那剩下的菜我可全吃了啊。”

林緒點頭,“行。”

“你在看什麽?剛才才開完會,這會你就又開始工作了?”大老板已經開始工作了,可他還在蹭他的飯吃,實在是不應該啊!索性教唆他不要工作了,不然顯得他章雲風多沒品。

電腦郵箱裏有一長串關于于喬的信息,林緒一一浏覽了,記住了一些關鍵信息後他關了電腦,“我約了客戶談事情,下午的會你主持。”

果然是超人,忙了一早上也不嫌累,章雲自嘆不如地點點頭,“行行行,你去吧,會議就交給我吧。”

***

将車停到了小區的轉角處,林緒皺眉靠在椅背上,心裏疲倦不已。此刻正是中午時分,深秋的陽光暖暖地透過車窗照進來,林緒閉眼感受這一刻的溫暖。

流線型的白色的轎車停在火紅的楓樹旁邊,過往的行人莫不側目。

于喬立在陽臺,身後客廳裏正在吵鬧地施工,電鑽入牆的噪音讓她覺得煩躁。幸好小區裏風景如畫,車道旁的兩排楓樹火紅耀眼。仔細一看,紅色的楓樹下停着一輛白色的轎車。轎車幹淨明亮,車身設計輕盈簡潔,想來價錢應該不低。

不過,她不羨慕。這樣的車,程楊又不是買不起。

但是,程楊買得起跟她有什麽關系,她又買不起。

晚飯時分,裝修師傅已經下班。于喬在陽臺上呆了幾個小時,回到客廳才意識到外面有些涼了。

她鎖好門窗,确認沒有差錯了才轉身進了電梯。

出了小區,于喬經過那輛白色的轎車的時候不由多看了一眼,原來車裏是有人的。饒是再好的轎車,一個人要在車裏呆一下午想必都是煎熬的吧。又或者,車才買來,車主特別愛不釋手,所以舍不得下車?

這樣一想,于喬不由笑了笑,覺得自己居然會突然變得那麽無聊。

徑自走了出了小區,于喬發現那輛白色的車居然一直跟着她。

小區外面是寬闊的柏油路,她往公交車站牌方向走,而那輛車卻依舊不緊不慢地跟着她。

于喬停住了腳步轉身。

車主發現了她,反倒從容地朝她開了過來。

等車開到了她面前停下,于喬才看清來人。

從那一天分開,她已經四年沒見到他了。

林緒的每一根頭發都是工整妥帖的,身着煙灰色的v領毛衣,從駕駛位側頭看着她,平靜地說:“于喬,好久不見了。”

她感覺到自己手腳有些發涼,許多話哽在喉嚨無法出口。見到林緒的那一刻,她聽到自己的心“咚”地一聲,仿佛有什麽東西掉了,醞釀了許久她才找回自己平靜的聲音。

“嗯,好久不見。”

這麽些年不見了,人雖然還是熟悉的那個人,但是他身上的氣質已經不是她所熟悉的了。就算曾經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捏着他的臉說“喂!去給我買吃的”,也改變不了現在他們客套生疏的事實。

林緒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去哪兒?我送你。”

“南城。”說完于喬便從容地上了車,因為她知道推辭是多餘的。況且好多事都過去那麽久了,無論當時大家鬧得多麽難看,時過境遷,大家生活的重心都不再世對方,心境應該都不一樣了。仇人尚且可以相逢一笑泯恩仇,更何況是曾經相愛過的人。

“你怎麽會在這裏?”車內太安靜令于喬有些尴尬,所以她主動打破的沉默。

林緒專心注視前方的交通動态,聞言側頭看她一眼,“在這裏等一個客戶,但他臨時有事來不了了。”

“你變得有耐心了,以前你很少等什麽人的,而且還是等幾個小時。”于喬也不看林緒,眼睛盯着前方筆直寬闊的柏油馬路。道路兩旁法國梧桐金黃一片,樹影在他們兩個的臉上紛亂淌過。

“以前太自我了。”林緒極淡地笑了笑,“現在自己出來掙錢,顧客就是上帝,哪裏還敢怠慢。”

你看看,幾年光景,林緒說話已經變得這樣低調謙虛滴水不漏。所以說,千萬不要用靜止的眼光看待別人。

于喬唇角微揚,“現在做什麽工作?記得你以前說要做游戲開發。”

“你還記得那個。”林緒露齒一笑,“不是,在我舅舅的分公司做事。”

于喬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了,記得他以前說過打死也不送上門去被他舅舅剝削的。

低頭輕輕地笑了笑,于喬說,“挺好的。”

“你呢,是做設計師嗎?我記得當年你學得就是設計。”

事與願違說的就是他們。當初她被設計專業錄取,心裏那樣高興,以為自己以後就要妙筆生花,然後擁有精致的生活。然而,現在在審視自己的專業,才發現年少時候的自己太可笑。自己其實并沒有多少設計天賦,新穎的點子也并不多。進了設計行業,發現有那麽多比自己聰慧的人。反複修改設計稿的時候,老總說她設計的東西老練成熟但不夠新穎的時候,她就會感到深深的無力。

那些經過自己的艱苦努力,夜以繼日地鑽研,最後終于成功,作品獲得所有人的認可的故事也終究是個故事。而現實是,她要用盡力氣去争取案子,通宵設計稿子到自己滿意得不得了,最後還要被顧客數落這不好那不行,然後又花無數時間來修稿。

“嗯,設計師。”

“工作順利嗎?”林緒問。

“還好吧,最近接的這個案子客戶比較挑剔。”

“嗯。”

眼看就要到達目的地,于喬笑說,“我到了。”

林緒卻不停車,片刻便駛離了于喬家所在的路口,“我們一起吃個飯吧,我現在有些餓了。”

看了眼林緒,于喬收回了解安全帶的手,放松坐直的身體,“好啊,剛好我也餓了。”

說是餓了的兩個人卻都沒有吃下多少東西,當然了,心裏有事的人怎麽吃得下東西?

“你現在……”

于喬的電話突兀地響起來,打斷了林緒的話。

“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電話是程楊打來的,問她為什麽還沒回去,在哪裏要來接她。

“剛才遇見了一個老朋友,跟他在外面吃飯呢。你不是出差要後天才回來?”

“提前結束我就回來了。”

“那你吃飯了嗎?”

“沒有,不過我下樓去買點吃就行,你和朋友好好敘舊吧。”

見于喬挂了電話,林緒給她倒了杯熱茶,試探地問:“男朋友?”

于喬微微一笑,“我老公,我都結婚三年了。”

林緒俯身倒茶的動作一僵,随即神色如常地坐下去,把精巧的小茶壺放到一旁,“太久沒聯系,都不知道你已經結婚了。”

“是啊,很多朋友慢慢就斷了聯系。”于喬垂眸,低頭喝了一口茶,“這茶還不錯,清香撲鼻。”

“是的,還不錯,我未婚妻也很喜歡喝他們家的茶。”

未婚妻啊……

嗯,看來他過得挺好的。

他們都不是話多的人,一頓飯吃完,知道的信息也不過是對方都有歸宿了。

走出餐廳,外面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于喬仰頭,夜空布滿了璀璨的星星,細碎的星光歡快地閃耀着。

“明天又是一個晴天。”她說。

林緒也順勢看了眼星光,“真難得,前個星期下了一周的陰雨。”

“哦,是嗎,前一星期我回了y市,到不知道g市下了那麽久的雨。”

知道她因為什麽去的y市,所以林緒也就沒明知故問她去幹嘛,“y市那邊應該是晴空一片吧,y市的天氣想來比g市好。”

天氣确實挺好,假若她單純是回家的話,還可以出去走走。可惜,她是回去奔喪,注定了欣賞不了那麽明媚的陽光。

回去的途中,林緒還是沉默。

于喬醞釀了許久還是打算開口,有些事雖然過去了,但到底自己心裏有愧。于喬此生受過很多委屈,但是她都寬恕了那些人。而眼前這個男人,是曾經對她最好的那個人,她卻一直欠他一句抱歉。

“林緒,對不起。之前我媽媽對你做了那麽多過分的事。”于喬落寞地笑了笑,“不過,這麽久了才跟你道歉,你會不會覺得晚?”

林緒搖頭,“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況且不是你做錯事,你不需要替任何人道歉的。”

“需要的,我需要替她向你道歉。”頓了一下,她繼續道:“她已經過世了,再也沒有機會跟你說一句抱歉了。而且……”

“于喬,別說了。”轉頭看她一眼,林緒認真地說:“她不在了,你也不要太難過了,人死不能複生。”

于喬輕輕一笑,“你們都讓我不要太難過了,可是我好像也不太難過。林緒你知道的,她之前對我們做過的那些事,我真恨她。”

“她确實做了很多令你不幸的事情,但是你恨她卻不能讓你變得幸福。”林緒嘆了口氣,“都過去了。”

林緒這話是說服于喬,也是說服自己。

都這麽些年了,所有傷口都變成了一道道痊愈的疤痕,看見了你會想起它們是如何留下的,但伸手去觸碰卻再也不會疼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