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有程母在,他們自然是走不成的。
晚上自然是住在結婚時的婚房。
婚房很幹淨,程母知道他們要來,所以特地收拾過了。床上的被褥還是喜慶的大紅色,梳妝鏡上都還安靜地貼着鮮紅的喜字,床頭的牆壁上還有他們的結婚照。剛剛踏進來,三年前結婚的場景清晰得近在眼前。那一晚,程楊喝多了,被人攙扶着進來。見到她便皺眉撲向她,嘴裏嘟囔着,“老婆,頭真痛。”
那時候,她對“老婆”這個字眼還很陌生,第一次聽他這樣叫心頭閃過異樣的情緒,說不上喜悅也說不上難過,總之那是一種難言的情緒。時隔三年,想起那個夜晚,程楊緊緊抱着她,嘴裏一直說着令人動容的誓言,忽然有一種惘然的甜蜜。
初初那年,他們之間并不像現在一樣。
那時候他樂此不疲地将她所有備注名跟名,手機裏她存他的名字是程楊,但無數次會發現被他改成了老公。每一次給她發信息他都會以老公自稱。當時她尚且不能适應這樣的親密,每一次都被肉麻得牙齒打顫。所以只要他回來,免不了要訓他一通,讓他不要随便動她的手機。但是程楊怎麽會聽她的,每次都答應得滿滿的,但最後照碰不誤。說得多了,于喬也就随他了。
剛結婚的時候,于喬是不會做飯的。從初中開始一直到大學畢業她都是住校,幾乎沒有下廚的機會。結了婚以後,突然對做飯來了點興趣,跟程家的阿姨學了幾個月,只要不是太複雜的菜她都做得得心應手。
說起來,她的廚藝其實很一般,但那時候程楊下班回來,只要是她做的飯菜,都會給面子的一掃而光。所以,那個時候的程楊應該是很愛很愛她的吧。但現在為什麽他們會走到這一步?曾經她以為他們會繼續這樣和睦溫馨地走完一生的,但現在她已經覺得自己好累。
于喬眼裏的疲倦一覽無餘,程楊默默轉身關了卧室門,別扭道:“洗個澡也許就不會那麽累了。”
“嗯。”于喬應了一聲便進了卧室。
程楊躺在床頭看新聞,聽到浴室的房門有響動,微微擡眼,便看到于喬身着結婚後他買給她的那件粉紅色睡衣。那時候她負氣離開程宅,沒有帶走他買給她的任何東西。時隔兩年,再次見到她穿這件睡衣,程楊心裏一時間感慨萬分。
“你還是穿粉色的衣服好看。”程楊緊了緊喉頭,開腔說。
于喬擦拭頭發的手停頓了一下,淡淡道:“因為是你買的,所以你才覺得好看吧。”
于喬很不喜歡這件睡衣,并不是因為是他買的,而是她既不喜歡粉色也不喜歡這種薄如蟬翼的料子,這種料子穿在身上太過輕飄,她時常有種自己沒穿衣服的錯覺。
兩個人總是這樣沒有默契。
程楊自嘲地牽了牽唇角,“有時候我真的搞不懂你的欣賞水平,可偏偏你又是一個設計師。”
又這樣,每次與他意見相左,他就會質疑她,從來沒有想過世界廣袤,大家有不同的意見再正常不過。她了解他給她買任何東西都想得到她認可的那種心情,也有很多次她都違心地表示過很喜歡,可是一旦她說了喜歡,就必須經常用那些東西,不然他會介意會生氣。他們要相處一輩子,她也是個有主見的人,不可能一味地順着他,那樣就太累了,所以他們之間意見不合的時候就漸漸多了起來。程楊希望于喬可以溫順一些,而于喬又希望程楊可以寬容一點,但雙方都太過自我,誰也不肯遷就誰,于是就導致了如今動辄吵架冷戰的現狀。
程楊家境優渥,從小被母親楊琳捧在手心疼愛,父親程明河雖然嚴厲,但內心裏也是極盡愛護這個兒子的。所以,他的性格難免乖張難纏。這些她都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兩個人争吵她也沒有一味地責怪程楊。哪怕是知道他出軌,她也沒有覺得全是程楊的錯,如果她稍微順着他一點,脾氣不要那麽硬,他也不至于找別人,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程楊對她的感情。婚姻是需要經營的,從小就我行我素慣了的程楊在她面前屈尊久了是會厭煩的,付出的太多,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回應他自然是惱怒的,所以他選擇了出軌。
程楊出軌她确實沒有覺得全是他的錯,但這并不意味着她不介意,也不意味着她會輕易原諒他。是的,她絕非善類,他出軌給予了她沉重的打擊,而她就那捏住他還在在乎她這個七寸,慢慢從精神上收拾他。
這些年,她過得很不順遂很不快樂,而程楊亦然。
見她神色不明,臉上有着平日難見的哀戚,程楊不由皺眉,“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亂起八糟的?臉色為什麽這樣難看?”
于喬回神,将毛巾挂好,緩慢走來掀開被子躺上床,閉眼想了許久,突然開口問:“程楊,周眉是誰?”她還是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大度,有些話憋在心口多時,今天終于還是問了。
程楊一愣,神色有些慌亂,但随即就恢複如常了,眉宇微皺,臉上慢慢浮現出惱怒,“于喬,你居然偷看我的手機?”
“你我之間,看對方的手機還需要用到‘偷看’這樣的字眼嗎?”于喬居然被氣笑了。
“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叫偷。”程楊如是說。
竟然是這樣。
心髒仿佛被人狠狠一拳,原來她還是會疼的,原來……她是愛他的。
多麽痛的領悟。
心髒疼得她喘息了許久,才一字一頓地回擊過去,“那麽沒經過的我同意你就跟別的女人上|床,這是不是叫偷人?”
程楊把放在腿上的筆記本電腦重重地往地上一摔,瞪大了眼睛吼道:“于喬!你不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究竟是誰欺人太甚?
于喬把旁邊矮櫃上放着的兩個人的合照拿起來重重摔到對面的牆上,一時間玻璃碎裂的聲音尖銳得讓人心悸。
摔東西,難道只有你才會摔東西嗎?我也會摔東西的。
相框裏面的合照是結婚照,現在從牆上滑落下來,靜靜地躺在地上。
“你們又在鬧什麽?!”應聲而來的程明河一腳就踹開了他們的房門。
随後趕過來的楊琳一看到地上的碎片,就變得怒不可遏,“你們兩個要把房頂掀了才開心嗎?”
程楊抿唇,一言不發。
“爸媽,你們去睡覺吧,我們沒事的。”于喬一臉平靜地開口。
“程楊!你說說,你又在發什麽瘋?”程明河一向站在兒媳這邊,兩人吵架了,他想到的自然是程楊不對。
程母看兒子一臉的郁卒,瞬間心疼不已,當初她的兒子是多麽地陽光,可自從結婚以後,他變得越來越不開心。于喬表面看來溫溫順順,話也不多,但越是這樣的人才最傷人,俗話說咬人的狗是不叫的。
“于喬,這些年來,雖然我對你并不滿意,但只要是我兒子喜歡的我都不會幹涉。如今,你們結婚已經三年,這三年以來,我的兒子一天比一天不開心,而你作為一個妻子,你扪心自問,你稱職嗎?”
楊琳的指責讓于喬心裏泛起難言的苦澀,這些年她從未與楊琳發生過沖突,而楊琳是個極其聰明的女人,心裏有什麽不滿也不會跟她說,加之相處一年之後她和程楊就搬出去住了,所以她們婆媳之間一直相安無事,她在此之前甚至一直以為楊琳是接納喜愛她的。而今天,她卻受到楊琳這樣毫不掩飾的指責。
此時此刻于喬有一種孤立無援的感覺,假如母親還沒有過世,她會像楊琳袒護程楊一樣地袒護自己嗎?但她瞬間就從假設裏抽脫出來,她很清楚,所有的設想都是多餘的,母親不會袒護她。
楊琳的指責令程楊錯愕不已,下意識地扭頭去看于喬的反應。
于喬極淡地笑了一笑,“媽,你不滿意我你應該早點說的。”
這樣我就不會以為你是真的疼愛我,這樣我就不會為了那麽一點點可遇而不可求的“母愛”而對程家抱有歉意。
她的語氣落寞而失望,一時間竟讓在場的三個人靜默了下來。
隔了幾分鐘,程明陽咳嗽一聲,正色道:“于喬,你媽的話別放在心上,她胡言亂語慣了的。”
見于喬不語,程明河又語重心長道:“夫妻吵架本也是很正常的,只是你們太過頻繁。程楊這個混小子的性子我也是清楚的,動不動就甩臉子生悶氣,但是既然你們已經在一起了,就務必要學會互相包容。你們是親密如斯的兩個人,相互傷害并不能讓你們快樂一點,既然如此,何不好好相處?”
于喬垂眸,微微點頭,“爸,我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