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談話進入了僵局,程楊挫敗地坐下來,沉默了許久,清了清嗓子問,“所以于喬,你是真的要跟我離婚嗎?”
于喬點頭,“嗯。”
她肯定的回答讓程楊難受地閉了閉眼,随即抿唇低下頭。
兩人安靜下來,室內可以清晰地聽到彼此的心跳。桌上的那一碗炒飯徐徐冒着熱氣,兩人被霧氣隔開,看不清楚彼此的表情。
程楊突然拿了衣服起身,“很晚了,你休息吧。至于離婚……嗯,我尊重你的選擇。”
他這樣說,于喬卻并沒有覺輕松,反而覺得心仿佛被壓上了沉重的石頭,沉悶窒息。
“周眉……你是真的跟她在一起過?”之前的每一次,于喬都告訴自己不要說不要問,可是到了此刻,她竟然不經大腦地問出了口,她不是不知道此刻問什麽都是多餘的,可還是不受控制地問了。
程楊拉門的手停了下來,嘲諷道:“于喬,我一直以為你不在乎。”
“算了,當我沒問。”
程楊抿了抿唇,一臉的黯然和悔不當初,“是的,在我們婚後的最後兩年我出軌過。于喬,對不起。”
他明明只是想要她對他好一點的,沒想到卻走到了這一步。
居然承認了。
于喬有點不能喘息,沒想到他居然是真的出軌過,還以為他只是是找個女人來刺激她……
太不自己量力了。
“嗯,沒事,以後你們就可以正大光明在一起了。”于喬一臉的平靜。
回應她的是被重重甩上的門。
***
離婚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程楊很大方地分了一半的財産給她,看到那些財産的金額,于喬詫異地擡頭看程楊。
不過程楊只是無所謂地合上簽字筆,“不必驚愕,這是你應得的。”
……
“于小姐?”
離婚一周以來,她總是頻頻走神。
于喬回過神來,略尴尬地說:“不好意思,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穆青青笑了笑,“我說很感謝你全程監工,這房子裝修得很舒服。”
聽說房子裝好了,而林緒剛好出差沒空,所以她自告奮勇過來驗收。其實對于裝修,她完全是個外行,看的也不過是很表面的一些東西,只要裝修的風格是她喜歡的就行了。至于裝修的材質問題,她不懂,也沒有精力過問,不過她很相信眼前這位看起來冷淡但是又很有責任感的于設計師。
“這是我的職責。”于喬牽了牽唇。
“這陣子一直催你趕進度,你應該很累吧,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于喬摸了摸自己的臉,極淡地笑笑,“我最近事情比較多,不關你們的事。對了,章先生要是有空的話,還勞煩他改天抽時間過來看看,如果你們雙方都滿意了,那麽我就把鑰匙交還給你們。”
房子是她和林緒的,關雲峰什麽事?
穆青青挑眉,“我滿意就行了,不用管章雲峰的。”
想到之前的設計方案被章雲峰否定無數次,于喬就心有餘悸,“我認為還是章先生過來看看比較妥當,畢竟這是你們兩個未來的婚房,彼此滿意了才能住得開心。”
穆青青“噗嗤”一聲笑出來,“于小姐,你誤會了,雲峰他不是我的男朋友。”
于喬愣了一下,随即恢複了平靜,作為一個工作了近5年的人來說,這點鎮定還是有的,“嗯,那你改天帶你男朋友來看看,都滿意了之後跟我說一聲,我好把鑰匙還給你們。”
“好的。”
“既然沒事,那我就先回公司了。”于喬拿了東西往外走。
“走吧,我也要回電視臺了,剛好可以送你一程。”穆青青笑着說。
于喬點頭一笑,“那麻煩你了。”
将于喬送到目的地,穆青青笑問:“你身上的香水還蠻好聞的,是哪個牌子的?”
于喬擡起手臂嗅了嗅,問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麽香味,“我不用香水,可能是沐浴露的味道吧。”
于喬走了老遠,穆青青又側頭往副駕駛輕輕一嗅,很清爽的似曾相識的味道,不過居然不是香水味啊。
***
晚上,穆青青給林緒打電話。
“房子都裝修好啦,特別漂亮。”
那一頭的林緒倚在長江邊的欄杆上,偶爾一聲汽笛将穆青青的聲音壓小了,不過他還是聽出了她說的話。
應酬的時候喝多了,他獨自跑到江邊吹了會兒風清醒了許多,“嗯,房子你喜歡就好。”
決定了要和穆青青結婚之後,林緒突然覺得很空虛,發現一切都不是他最想要的樣子。
“哎呀,今天于小姐真好玩,居然誤認為雲峰是我的男朋友!”穆青青在那頭溫柔地笑着。
林緒按了按突突跳着的太陽xue,輕聲問,“那你是怎麽回答的?”
“我當然是說他不是我的男朋友啊。”
“嗯。”
“我們的房子還挺大,全程裝修下來應該很累吧。我今天見于小姐的臉色一點都不好,比起之前的紅潤,現在整個人都是蒼白的。”
抓緊了手機,林緒啞聲問:“那你有沒有問她是不是生病了?”
“她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穆青青不滿地撇了撇唇,“你怎麽那麽關心她?都不問問我怎麽樣。”
林緒垂眸,“你還吃她的醋?都快是林太太的人了,這點自信都沒有嗎?”
穆青青大笑,“我才沒有,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可能吃一個人的醋——你初戀。其他人我都不放在眼裏。”
“是嗎。”林緒心裏有一塊地方突然隐痛不已。
一個電話打了将近一個小時,穆青青在那頭撒嬌,而林緒在這邊垂眸溫柔安撫。挂了電話,才意識到電話很燙,連帶着耳朵也熱了起來。
回憶突然翻湧而至。
那一年,他們18歲。
逃課來上海游玩,也是站在這個位置,他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隔着黃浦江看着遠處的東方明珠。
那時候的于喬眼睛澄澈見底,失望地看着前方說:“本來以為東方明珠多麽了不起,來了之後發現竟然只是這樣。”
彼時正好是夏天,她穿着純白的短袖長裙立在微風吹拂的江邊,細碎的劉海被風吹亂,白皙的肌膚在璀璨的風光下耀眼奪目。
那個時候,他把她攬在懷裏,“這世界上還有那麽多美景呢,以後我們一起去看。”
不過,沒有以後了。9年後的今天,他們身邊的人都不再是彼此。
別後第一次和于喬正式見面,他很憤怒也很難過。當初既然抛棄了他,為什麽不過得好一點?為什麽要讓他看出她過得不如意?臉上沒有半分幸福喜悅的樣子?
那些年他好不容易把那個沉默寡言,拒人于千裏之外的于喬帶得稍微有一點少女的嬌憨,寵她寵得漸漸也會對他無理取鬧,那些本該屬于她那個年紀的小脾氣也漸漸有了,可最後她還是屈從于母親的威嚴跟他分手,決絕而殘忍。
到了今天,她的那些小脾氣已經退散得一幹二淨。她的脾氣從來都不具備攻擊性,特別需要一個愛她的人陪在身邊替她遮風擋雨,但是那個人顯然并沒有做到。她永遠都在妥協退讓,就連他,她都輕易地放掉了。這些年,她身邊的人都說她越來越冷漠,內心越來越堅固,過得也越來越不開心。
他最痛恨的一件事就是,他當初用盡了力氣寵愛疼惜的女人,到最後嫁給了不懂得她的人,然後被粗暴的對待,最後不得不湮沒在擁擠的人潮裏,毫無特色。從前的于喬連站着的姿勢都是驕傲的倔強的,但是今天,她的眼睛裏面空洞無邊,沒有任何想法,從一顆珍珠變成了一個魚眼珠。
不受控制地,林緒給于喬打了電話過去。
“喂?”于喬洗了澡出來,正不知道該幹嘛的時候,電話就響了。
看到是林緒的電話,她略略吃驚。她知道他是恨她的,但是從頭至尾他都沒有說過怪她。
——這正是她最內疚的地方。
林緒閉了閉眼,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沉默了半晌才問道:“這麽晚了打電話給你,會不會打擾到你?”
于喬低頭擦拭着濕漉漉的頭發,聞言,微微揚眉,“怎麽會。”
“最近過得怎麽樣?”
“不好不壞。”于喬回答完,問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是的,他的心情不好。
她是唯一一個可以準确捕捉到他心情波動的人,從前到現在一直都是。
“嗯。”
他這樣回答,于喬反而不知道要怎麽說話了,她從來都不擅長安慰人,“你如果是想找個人安慰你,打電話給我就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林緒輕笑了一聲,“于喬,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嘴笨?”
于喬沉默不語。
“我這麽晚給你打電話,程楊會介意嗎?”這麽多年,對程楊他一直不能釋懷,明明是那樣好的朋友,到最後他居然搶走了他愛的人。時隔多年,他今天第一次提起程楊的名字,發現居然一點都不陌生。
于喬冷淡地牽了牽唇,“我和他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