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聽聞她離婚了,林緒的心仿若被晚風強勁地穿過,涼透了。
“他提的?”
他的語氣很尋常,但于喬還是聽出了義憤填膺的味道,“不是。”
“為什麽要離婚?”
為什麽?
能為什麽,不就是過不下去了麽。
“不想在一起了。”于喬擦了一會頭發,發現有些不妙,她居然掉了那麽多頭發。
林緒抿唇,眼裏滿是受傷,“你當初既然要離開我,為什麽不過得比我好?你這樣讓我很難受你明白嗎?”
于喬将床上的頭發一根一根撿起來卷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冷靜地說:“你為什麽要難過?像我這樣的人,生性怯懦妥協,本來就活該一個人生活。”
當初因為害怕母親到林緒父母的公司去鬧,害怕她到學校來鬧,害怕她割腕自殺,所以她妥協了,向肖芸低頭,決絕地離開林緒。那是一個錯誤的開始,後來她聽話跟程楊交往,這又是一個錯誤的繼續。看似冷淡漠然的她,其實很害怕有人每天對她歇斯底裏。她不懂得算計,不懂得争取,只能壓制住心底的渴望,默默接受母親給她鋪的那一條路。
到了今天,報應來了,誰都厭惡她。
她這樣說,林緒居然不受控制地心疼不已。她是他從前願意用一切去交換的女人,可是現在她自暴自棄,毫無生機。當初站在屋頂發誓要成為中國頂尖設計師的于喬已經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于喬,你變了,變得和路旁的家庭婦女并無不同。”林緒痛心疾首。
于喬往後躺在兩米寬的大床上,屋頂的水晶燈散發出冷冷的光華,“林緒,你還是不明白,我一直都是普通平庸的,是因為你用特別的眼光來看我,所以我才與衆不同。我本來只是一個普通平庸至極的魚眼珠,但你偏偏把我放在光芒萬丈的高度,于是所有人都以為我是顆珍珠,可其實我不是。”
“于喬!”自從與于喬分開,林緒再也沒有如此動怒了,他痛恨她這樣看不起自己,“你是在說我林緒當年的眼光差到極點嗎?”
“是的,林緒,你當年的眼光不好。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平庸的人,小時候在老家被爺爺奶奶嫌棄,長大後回答家裏,被父母弟弟嫌棄。因為害怕被父母再次送回那個粗俗艱苦的地方,我每天都過得謹小慎微,面對弟弟的挑釁永遠都選擇忍氣吞聲。在學校裏,我比任何一個學生都拮據摳門,所以很害怕與人交往,于是裝出一副眼高于頂的樣子。但真實的我,弱小可憐,沒有主見。”
到了現在,她收入不菲,吃穿用度無一不考究,可是再也沒了當初渴望穿新衣服的心境。她是個失敗的弱者,向母親妥協的那天她的心就已經死了,她鄙視當初那個在母親面前誠惶誠恐的自己,更鄙視無情傷害一心一意對待她的林緒的自己。
這些話,從高中到大學,于喬都從未向他吐露過。她一直要強,任何負面的情緒都不會輕易表現在他的面前,只是沒想到原來當初在他眼裏那個倔強驕傲的于喬竟然會有那樣弱小無助的姿态。
林緒沉默了許久,“于喬,你沒你說的那麽不好。你雖然離婚了,但也不要這樣自暴自棄,後面的日子長着呢。”
他還是這麽寬容。
于喬眼睛漸漸濕了,但她拼命仰着頭,她痛恨自己流淚的樣子,所以這些年無論是在母親面前還是程楊面前她都不輕易掉淚。淚是留給寵溺自己的人看的,在事不關己的人面前,流淚只會讓人覺得厭煩。
“林緒,你比以前更體貼人了。要是換了從前,你肯定會煩不勝煩地讓我閉嘴。”于喬竟然笑了笑。
現在這種時候,林緒沒有心情跟她回憶往事,“很晚了,早點休息,別把自己弄得像個棄婦。”說完林緒忍無可忍地挂了電話。心裏後悔極了,這個電話本來就不該打的,他寧願一直恨着她毀了他愛人的熱情,也好過心疼她過得不好。
***
周五,于喬下班後接到了于飛的電話。
這些年,于飛主動給她打過的電話一只手都數的清。
“喂?”
“你跟姐夫離婚了?!”那頭的于飛氣沖沖地質問。
于喬轉身走到僻靜的地方,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波動,“是啊。”
“是啊?你倒是承認得幹脆!”于飛的怒氣“蹭蹭蹭”往上漲。
“有什麽事就說,不要繞彎子。”于喬已經習慣了于飛對她的不尊重,但習慣了并不代表她要一輩子任他欺壓。
“你為什麽要跟姐夫離婚?你以為你現在很了不起嗎?”
于喬怒極反笑,“程楊已經不是你姐夫了,不用再這樣叫他。我要跟誰離婚是我的自由,你們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資格對我指手畫腳。”
于喬從未這樣強硬地對他說過話,于飛更加生氣,“你不要忘了,你是于家養大的,別有了幾個臭錢就看不起人。”
這樣的争吵讓于喬累極了,“看不起人的人一直是你們。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解決,不勞你擔心,媽媽死了不代表你就可以接替她支配我的人生。我現在有錢了,确實很看不起你。”
“哈,好大的口氣!我們那裏想得到,當年那個奴顏婢膝的于喬也敢這麽理直氣壯地說話了。”于飛口裏滿是對她不加掩飾的鄙夷。
于喬很輕很輕的笑了,“你到底想要幹什麽?給我打電話的目的是什麽?”
“不幹什麽就不可以給你打電話了嗎?”
“當然,跟你這樣的人說話很浪費時間。”也許是積怨已久,又或者是這陣子心情太糟糕,向來對于飛退避三舍的她不願意再退讓了。
于飛氣得夠嗆,“于喬,你是不是瘋了?”
“于飛,你到底想要什麽?我知道,你不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是不會打電話給我的,求人要有求人的姿态,我不欠你的。”
于飛沉默了許久,惡聲惡氣道:“媽媽給我買的那個門面一直是姐夫在還房貸,但是這一個月他突然就不再還貸款了,我一問才知道是因為你跟他離婚了。”聽到于喬居然跟程楊離婚的消息,于飛是恨鐵不成鋼的,他從小就看不起自己的這個姐姐,沒有主見不說還整天陰沉沉的,他一直都覺得于喬能夠找到程楊這樣的男人當老公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但是她居然把自己的婚姻作沒了。他真的很擔心她的未來,擔心她要一輩子孤獨終老了。
說到底還是因為利益。
程楊倒也舍得下本錢,怪不得她媽每一次見到程楊都會格外慈祥。
“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你去求姐夫原諒你,跟他複婚。我就想不通了,他究竟哪裏不好了,你為什麽這樣不識好歹?”
這就是她的家人,永遠不會成為她的後盾,永遠只會拖她的後腿。
“我不會去求他,于飛,貸款的事你自己想辦法。”
“于喬!我怎麽想辦法?我現在還在上大學,媽媽留下來的錢是要給我留學用的,還了房貸我怎麽出國?難道你要眼睜睜看着于家的門面落到別人手裏嗎?”于飛說得振振有詞。
她母親對于飛的栽培倒是用心至極,連留學的錢都準備好了。
于喬全身冰冷不已,“那是你的事。從今以後我只管我自己,只為我自己而活,其他的都于我無關。”說完話,于喬立即挂了電話,為了防止他再打電話來,她索性關了機。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于喬立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忽然就沒了方向不知道該往哪裏走。
想了一下,她打車去了汽車城。
她面無表情地踏進汽車城,然後一堆前一秒坐着發呆的售車人員一下子蜂擁過來,賣力向她推薦。
她沒理這些人,徑自繞着大廳走了一圈,然後在一輛紅色的奧迪前面停下了腳步,“我想要這一輛。”
買車的過程前後不到五分鐘。
她現在有很多錢,以她那種精打細算的花法根本花不完,所以她應該嘗試一下揮金如土的感覺。她知道于飛很需要錢,可是她不願意給他,她寧願花在她根本不感興趣的車上。
于喬知道自己快瘋了,聽到母親居然已經規劃好要送于飛出國的事情後她整個人都不好了,肖芸以那樣粗狂的方式養大了她,卻對于飛關懷備至,她很難受。最近的事情太多,她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夠坦然面對母親的嚴重偏心,盡管很早以前她就已經告訴自己無所謂。心理嚴重失衡的情況下,她很需要用昂貴的物質來填補這種失衡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