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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挂了電話,于喬重重吐了一口氣。

父母不在了,唯一的弟弟與自己水火不容,老公變成了前夫,連唯一的朋友也絕交了……她算不算人生的輸家?

也許是從小沒有尊嚴的日子過得多了,長大以後她的自尊心強得讓她覺得累,她太愛面子,所以現在的公司自然是呆不下去了。她沒有自己以為的那樣強大,她還是會介意流言蜚語,還是會介意同事看她的眼神。超強的能力讓別人怨恨是一回事,通過這種事被別人讨厭則是另一回事,她可以坦然別人因為業務被搶了而讨厭她,卻無法坦然面對這件事。

現在是一無所有了啊。

于喬重重嘆息一聲,也許她真的該離開這裏了。

回去她連夜寫了辭呈發給上司琳達,在公司裏她算不上優秀,但是足夠勤奮,所以琳達頗為惋惜,直接打了電話過來挽留她。

“于喬,你的人品我信得過,有些事我是站在你這邊的。”

難得在這個時候,還有人站在她這邊,于喬由衷地感激,“琳達,謝謝你。”

“不用謝。于喬,我還是希望你留下來,為了別人的眼光而丢掉自己努力了幾年的工作不值得。”

琳達是個離婚多年的中年女人,早年間在法國留學過,眼界開闊,對員工只注重業績,至于私生活她從不在意。她身上有于喬喜歡的從容和自信,已過不惑之年的她,即使沒有家庭沒有孩子,卻依然活得有滋有味。

也許這就是境界吧,琳達的境界是于喬永遠也到不了的。她以後也許會像琳達一樣沒有家庭也沒有孩子,可是她知道她一定不會像琳達這樣樣豁達,也一定不會像琳達這樣無懼未來。

“不單單是別人的眼光,怎麽說……琳達,這裏有很多令我不開心的回憶,我要離開的不僅僅是公司。”

琳達嘆息一聲,勸慰道:“年輕人,日子還長着呢,別那麽沮喪。從你進公司那天開始,我就知道你內心很不開心,常年不開心會影響身體健康的……有什麽事比健康更重要?越是一個人就越要對自己寬容一點,不要一味苛責。我們是凡人,首先得讓自己滿足了、開心了暢快了,才有精力去顧及別人。”

琳達是個話不多的女人,畫着精致的妝容,穿着得體的衣服,常年穿梭往來于各個時尚展,品味自然不俗。加之她的一個微笑一個回眸時常會令人如沐春風,所以她很受大家的歡迎。大概因為她的內心是淡定從容的,所以才會時常不自覺流露出令人倍感舒服的氣度。一個內心經常煎熬的人,生活不如意的人,是無法擁有那些氣度的,就像她,更多的時候讓身邊的人覺得尖銳冰冷。

“我明白。”

琳達笑了一笑,“明白就好。既然你執意要走,那麽我就不挽留你了。但願下一次再見到你的時候你是陽光燦爛的,于喬,加油。”

活到這麽大,從來沒有一個人跟她說過“加油”。于喬五味雜陳地抿了抿唇,堅定地說,“一定會的。”

環顧生活了快兩年的家,每一處都有滿滿的回憶,開心的不開心的。

她還記得,那一年,程楊知道她搬過來住之後就立即跟着搬了過來,順便把結婚照也搬了一部分過來。住過來之後他們之間的氣氛就變得微妙了,她因為失去了孩子心情很不好,不願意說話,而他因為她不愛說話就經常半夜回家來激怒她。日積月累,他們之間越來越難溝通,剛結婚時候的甜蜜當然無存。

後來他們就越來越不愛搭理對方,她對程楊也越來越失望,最後變得好像沒有他也可以了。自己一個人在家學會了裝燈泡,浴室裏的水龍頭壞了她自覺找了扳鉗去修,買了大件的家電她直接打電話叫搬家公司……處理這些事情,她越來越得心應手。沒有程楊的時間她喜歡上了買東西,于是家裏有越來越多的東西,譬如豆漿機,譬如微波爐,譬如烤箱等等等,這些東西程楊需要很久才會發現,而她都已經習慣了。

再後來,他們雙方都拖不下去了,除了離婚還能幹嘛呢?

這幾年的婚姻生活下來,自己仿佛老了十歲,心太累了。生活的富裕并不能彌補心靈的缺憾,畢竟是夫妻,說完全不在乎那是騙人的,她會傷心他的晚歸,會憤怒他的出軌,會怨恨他的不體貼,這些情緒一直悶在心裏,一直找不到噴發的出口,于是每一天她都活在痛苦裏面。

如今離了婚,再也不用去想他什麽時候回來,他是否又跟別人在一起……很輕松很輕松,卻也很空洞很空洞,找不到前進的方向,看不到自己的未來。

簡單收拾了東西,于喬用兩天時間找好了要去的地方,再用一周的時間将整理好的行李打包郵寄過去。

臨走的時候,于喬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心裏竟然沒有半分留戀,因為這裏面的回憶難過過于快樂。

關上門的那一刻,于喬知道,至此這裏的一切與她再無關系。

***

33歲的女人是什麽樣的?

于喬端詳着鏡子裏的自己,除了眼角有了些許魚尾紋,跟從前似乎沒有任何改變。若非要說改變,那就是心境比從前沉靜了許多。

離開g市六年,在這個城市居然從未遇見過任何熟悉的人。中國确實挺大,大到離開的人只要不聯系就可以永不相見。

下班時分臨時被上頭抓去開了個會,散會時外面竟然已經華燈初上了,想必在幼兒園的于蓉早就等得不耐煩。出了會議室,她拿了車鑰匙就往外走。

“你慢點,再急也急不了那幾分鐘。”同事小何微笑着說。

于喬無奈地回頭看她一眼,“再慢點,那個祖宗估計要把屋頂掀了。”

到了幼兒園,老遠就看到于蓉小小的身影在門檐下來回走動,急躁異常。

“其他小朋友都走光啦!”看到她的車,于蓉嘟起嘴,一臉的不開心。

于喬下車,把她的書包接過來,撐傘護着她上車,“別皺眉了,小小年紀皺眉當心變成老太婆。”

于蓉向來愛美,立即調整面部表情。不過雖然不皺眉了,但還是不開心,“你以後可不可以早點來接我,每天最後一個人走,搞得我很沒有面子。”

五歲的孩子已經有了攀比的心思,于喬能理解她的那些小心思,賠笑道:“知道了,下次一定第一個來接你。”

“每次都這樣說。”于蓉已經對她的話産生了免疫。

是了,她每次都這樣說可是從未兌現過承諾,于喬讪讪地閉嘴保持沉默。

晚上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于喬索性帶着于蓉到附近的餐廳吃了飯才回去。這些年,她已經很少在家裏做飯了,一來她的廚藝下降了,二來她和于蓉兩個人吃不了很多,做多了也是浪費。

回家的時候,後面一直有一輛車若有似無地跟着她,她拐了個彎再回頭,車已經不見了。她冒了一些冷汗,最近單身女子死于非命的案子不在少數。她想她以後應該多帶一些男同事來家裏坐坐,一個人久了,總會有賊惦記。

***

回到家裏,程楊渾身冰冷。

程然挑眉看着門口的他,“你怎麽了?”

“我看到她了。”程楊的心跳很快。

“誰?”程然一臉莫名。

程然是程楊的堂姐,幾年前結束了一段幾年的感情,就到墨爾本呆了幾年,今年才回來。她回來打算開一家奢侈品連鎖店,請程楊過來幫她洽談業務,卻不曾想到他出去和廠商吃了頓飯回來,竟然一臉蒼白,仿佛撞了鬼。

“我看見于喬了。”程楊一臉的茫然,“她居然帶着一個孩子,姐,你說那個孩子會不會是我的?”

程然沒見過于喬,程楊結婚的時候她在墨爾本,等她回來的時候他們已經離婚多年了。程楊身邊的人都知道于喬是他心裏的一道傷口,所以對于于喬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閉口不談,只是沒想到時隔多年他自己倒是提起來了。

程楊說的話信息量太大了,程然一時間消化不了,皺眉捋清了順序,問:“你說你見到于喬了,她還帶着個孩子?那個孩子多大了?男孩還是女孩?”

“是個女孩子,五六歲的樣子。我們離婚六年,而那個孩子也只有五六歲的樣子。姐,你說,那個孩子一定是我的吧?”程楊皺眉問。

程然有點懵,“你媽不是說她不能懷孕嗎?既然如此那個孩子怎麽可能是她生的?”

“不是不能懷孕,是很難受孕。”突然多了一個孩子,程然的心情有些複雜,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辦。跟廠商吃飯的時候,他看到她們一起進來,他的震驚不亞于在陸地看到外星人。離婚後,曾經的房子被她賣了,而她也離開了g市,沒有任何音訊。六年了,他都已經不抱希望有生之年還可以再見到她,可是毫無預兆的,她出現了。她牽着的那個孩子長得和她像極了,一眼就看得出來是她的孩子。

她們用完餐,他丢下廠商開車跟了她一路,最後擔心被她察覺他才撤回來,從那時候到現在心跳久久不能平息。

“照你這樣說,那個孩子倒是很有可能是你的。但你确定她還沒有結婚嗎?”

“我不知道。”想了想,程楊忽然一臉憤怒,“她怎麽可以獨自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不告訴我?”

“離都離婚了,她怎麽還會跟你說這些?”程然挑眉,“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再看看吧。”

“萬一她已經結婚了呢?”程然試探地問。

“不會的!”程楊一口否定程然的設想。

“你怎麽知道不會?”程然玩味地笑笑。

“如果她結婚了……”想了許久,程然一臉挫敗地坐下來,“……如果她結婚了,我得要回那個孩子。她太狠心了,怎麽可以讓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

“你覺得她會給你嗎?她把孩子帶這麽大,孩子肯定不願意跟你走,再說了,你一個大男人會帶孩子嗎?”程然不自覺地站在于喬的立場考慮問題,站在女性的立場上她是同情于喬的。

“不給就走法律程序。”程楊恨恨地說。

程然冷笑一聲,“程楊,做人不可以這麽霸道的。你有什麽資格要回孩子?你這輩子可以有很多孩子,可是她呢,很難懷孕,你帶走了孩子,對她來說公平嗎?”

“我不管!”程楊一臉恨恨地說,“我受不了我的孩子叫別人爸爸。那個女人就是心太毒,她把我當成什麽了?在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生下我的孩子,結果卻不讓孩子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

“你怎麽那麽激動?萬一那個孩子不是她生的呢?”

“不可能,那個孩子長得像極了她。”程楊激動地否定程然的假設。他現在陷入了喜悅和痛苦的矛盾之中,他喜悅的是她生了他的孩子,有了孩子這條紐帶,從此她再也不能一去多年不給他音訊。痛苦的是,他擔心她已經結婚了,這是他最害怕的。

“好歹是程家的孩子,到底是要認祖歸宗的。就算她不把孩子給你,至少也得說服她讓孩子認你這個爸爸,以及孩子的爺爺奶奶。要是知道程家有了這麽大的孫女,叔叔和嬸嬸應該會高興瘋了吧。”

程楊露出了一點微笑,“當然,我的女兒當然要認祖歸宗。”

“我的女兒”四個字說出口後,程楊心裏一陣暖流淌過,活了三十多年,這一刻是他覺得最幸福的時候。雖然他從未憧憬過他的孩子,可是當知道那個孩子是于喬和他生的,他就覺得無比幸福。孩子身體裏流着他們彼此的血液,濃得化不開親情是于喬那個自私冷血的女人割不斷的。

她再也不能無情地撇開他了,也再也不能決絕地說離開就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那個啥,你們猜孩子是不是程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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