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十九章

有一整個星期于喬都感覺到被人跟蹤了。

她很忐忑,到幼兒園反複交代不能讓任何陌生人接觸于蓉,自己上班的路上也是倍加小心。雖然目前的生活很無趣,但她還沒覺得可以因此去死。

午休時,和同事們在外面吃東西,于喬把被跟蹤的事情說了。

小何一臉驚恐,“要不要報警?”

“報警什麽的倒是不用,我想我得帶幾個男士都家裏去坐坐。我擔心那人是在踩點,看我單身一人想找時機下手。”于喬微微皺眉,太平生活了幾十年,最近卻出現這種糟心的事情,真煩。

“以後下班我們幾個男的送你回家得了。”小楊仗義地說。

于喬笑了笑,“以後辦公室的人下班了都去我家聚會得了,話說我做的火鍋還不錯。”

提到吃,一起吃飯的幾個同事眼睛都亮了,小何激動道:“這個可以有,既保護了你和蓉蓉的安全,又滿足了我們幾個吃貨的胃。”

家裏很久都沒有熱鬧過了。

既然已經邀請了同事到家裏聚餐,于喬就拿出招待客人的架勢,下班後囑咐其他同事先去她家,她則拉着男士中相對強壯的小楊去幫她拎菜,買好了菜折回幼兒園把于蓉一并接走。

程楊偷偷跟着于喬一個多星期,打聽到了她未婚的消息之後心裏暗暗竊喜,卻沒料到今天看到她帶着一個男人去買菜然後又來接于蓉。

天堂和地獄果然只是一線之隔。

怕被于喬發現被跟蹤,他今天特地換了輛車,為了更加清晰地觀察他們,程楊把車開到了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停住。

那個男的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出現,看得出來和于蓉是非常熟稔的,因為于蓉一出校門,就被他一把抱起來往車走,而于喬則在一旁笑得很溫婉。這畫面在來接孩子的家長中并不少見,可正是這樣才令程楊郁悶不已。她在他面前從來沒有那樣笑過,哪怕一次都沒有。擁擠的人群裏,他只看得到她刺眼的笑容。

六年時間,他反複自責,反複檢讨,他并不否認當初傷害了于喬,也不否認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渾蛋。失去她的日子比想象地煎熬,更讓他失控的是她居然消失了。每天每夜,只要想起于喬,他就難過得無法入眠,思念就像是毒一樣刻入了他的血脈,時常發作周而複始。思念得太厲害的時候,他就開始恨她,但凡她有那麽一點點愛他,又怎麽會消失得那麽徹底。再次見到她,已經是隔了六年之久,他沒有信心可以追回她,但至少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孩子,他尚且可以借着于蓉父親的名義厚着臉皮糾纏她。但是今天,當他看到她帶着別的男人來接于蓉的時候,他知道有些事情是真的變了,她不會一直等他。而他也再也挽回不了她。

程然問他萬一于喬結婚了,他要怎麽辦。他潛意識裏一直都覺得她是他的,她也像他一樣等着彼此,甚至覺得她肯定也會像他思念她一樣地思念自己。否則,她為什麽要生下他的孩子?

可是今天所見到的一幕讓他的心徹底跌到了谷底,她還是要開始新生活的,好不容易擺脫他,怎麽還會等他?于是他就開始憤怒,為什麽要這樣對他?不告知他孩子的存在就罷了,還讓孩子與別的男人那樣親密?她雖然生下了她,但是她有什麽資格剝奪他女兒擁有父愛的權利?這個女人就是太惡毒,從來都不考慮別人感受的。

恨恨地拍了一下方向盤,程楊再擡頭時,熱鬧的人群裏哪裏還有他們的身影?

***

“發生什麽事了嗎?”之前的一個星期,每一天程楊的心情都是愉悅的,但今天回來卻仿佛遭受了沉重的打擊,臉上滿是挫敗。

程楊緩緩坐到沙發上,按了按眉宇,“姐,你說怎麽會有女人惡毒成那樣?”

聽他這種語氣,程然就知道他果然是在于喬那裏受了氣,“怎麽說?”

“這麽多年,我每一天都是自責的,恨不得在她面前以死謝罪。可是,她好像根本不在意,這些年她應該把我忘了,讓我的女兒與別的男人親密無間。她竟然用這樣方式懲罰我……”

“呃……她結婚了?”程然小心翼翼地問。

“不知道是結婚了,還是那人只是她的男朋友。”可無論是那一種結果,程楊都接受無能,對她他還那麽抱歉,那麽念念不忘,可是她卻輕易地将他抛之腦後……

程然試圖安慰他,“也許你是搞錯了,萬一那只不過是她的一個同事亦或是一個普通朋友呢?”

聽到她這樣說,程楊糟糕的心情有所緩解,仿佛抓到了一絲救命稻草,“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

程然不敢與他希冀的眼神對視,她覺得自己也許做錯了,萬一那個人确實是于喬的丈夫或者男朋友,這對程楊勢必又會是一個打擊,“當然了,我也只是假設,真實的情況還是要你去确認。”

“一定是的,那個人一定只是她的一個同事或朋友,一定是的。”程楊反複這樣肯定地說,說到他都覺得這才是事情的真相時他才滿意地回房睡覺去了。

看到他落寞的背影,程然心酸地不能自已。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倘若當初能夠包容一點,多愛一點,他們之間也不會這樣。

睡到半夜,程楊從一場噩夢裏醒過來。夢裏,于喬帶着他的孩子嫁給了別人,還笑得陽光燦爛。

醒過來之後,心還跳得極快。靜默了許久,才想到在這裏,設計圈的朋友他也認識一些,想要獲知于喬的消息問問也就可以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便挨個給這些昔日的朋友打電話。

半夜被吵醒了,大概沒有幾個人會高興吧?但由于對方是程楊,那些人便多了一份客氣,能讓程楊這樣的人欠他們一個人情多麽不容易,這個人情以後可以通過生意場上要回來的,程楊本人能力有限,但他有一個在商場上人緣俱佳說話頗有分量的父親。

不到天亮,想要的信息一條接一條發到了他的手機。

這些消息帶給他的是滿滿的希望。她沒有結婚,也沒有男友,而于蓉似乎真的是她的女兒。

***

5月7號,于喬雷打不動地幫自己和于蓉請了假。

于蓉皺眉坐在後面,一臉的不高興,因為今天幼兒園有一場表演,她有一個民族舞蹈要表演的,練習了那麽久,結果因為于喬一句話所有的努力都宣布泡湯。

從內窺鏡裏看到于蓉皺成一團的臉,于喬輕聲嘆息,她還那麽小,懂什麽呢?

“別皺眉了,你忘了嗎?我們每年的這一天都要來這裏的啊。”

“可是我今天有表演,而且還是壓軸表演,都被你毀了!”于蓉不高興地說。

于喬無奈,“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別生氣了。回頭我把你喜歡的那幾個泰迪熊全部買給你。”

聽到她這樣說于蓉才稍稍緩和了臉色,成績敲詐道:“六個都要買哦!”

于喬無奈地搖搖頭,“行。”

前往墓地的路上,風景很美。高大的不知名的槐樹遮天蔽日,将長長的柏油馬路掩映其間。出了城,就感覺不到熱了,撲面而來的是清醒的空氣,以及嚴肅的味道。

到了陵園門口,于喬從後座拿了一束黃色的菊花和紙錢,牽着于蓉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到了目的地,于喬放下花束,開始低頭燒紙。

半山的空氣很好,綠得發亮的松柏昂首挺立,階梯兩旁綻放着鮮豔的花朵。

燒完紙,于喬擡頭,拿出毛巾擦拭墓碑,墓碑上的少年笑得春風滿面志得意滿,蒙塵的黑白照片也遮蓋不了他的英俊。

五年了,你在下面還好嗎?

小小的于蓉蹲下去,擡手輕輕擦拭于喬的眼淚,“媽媽,你怎麽哭了?”

伸手一抹,果然已是淚流滿面。于喬側過頭,等淚意不再那麽濃的時候才回過頭來。

“蓉蓉,給你舅舅磕個頭吧。”于喬說。

于蓉聽話地跪下去,磕了三個頭後小聲說,“我會聽媽媽的話,你不要擔心。”這是于喬教她說的,從于蓉一歲開始,于喬就每年帶她過來祭拜,久而久之不用于喬提醒,于蓉已經可以自己主動說這些話了。

于蓉磕完了頭,于喬把她拉起來,拍了拍她膝蓋上的灰塵,然後幽幽地說,“蓉蓉乖得出奇,你不要牽挂。”

于蓉微微皺眉,“乖也可以用出奇來形容嗎?”

聽她這樣問,于喬破涕為笑,“你知道什麽。”

六年前,她離開g市來到這個城市,于飛來看過她很多次。畢竟是親姐弟,有再深的怨恨都是可以化解的,更何況在這個世界上他們都是彼此唯一的親人了,沒有理由不相親相愛。

于飛的主動示好,讓于喬卸下了多年的防備,開始接納自己的弟弟,她甚至拿錢出來親自送他出國。除了錢,那時候的她一無所有,能夠用錢來實現于飛的願望,其實也是一件好事。

不過事情總是往最壞的方向發展,半年後他出了意外,死于一場空難。

那陣子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往返英國無數次,最後還是沒能找到他的屍骸,只能帶回他所有的遺物埋在墓地裏。在那個時候,她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麽地渴望親情,可是上蒼太殘忍,連她唯一的溫暖都剝奪了。

在她痛苦不堪的時候,于飛的女朋友肖雨薇出現了。

她哭着告訴于喬,她懷孕了,已經三個多月了,可是她的父母都讓她把孩子打了。她舍不得,但是生下來她的後半生也就完了。于喬沒有任何猶豫,請了保姆來照料她,并承諾孩子生下她會親自撫養。

在那半年多的時間裏,她所有的時間都用來守着肖雨薇。心裏不是不自責的,如果當初她再狠心一點,不肯拿錢給于飛出國,那麽他也不會客死異鄉。然而世事難料,那時候的她又何曾想過會出這樣的意外?

後來,于蓉出世了,肖雨薇休養了一個多月便走了,從此再也沒有回來過。這些年隐約有過她的消息,無外乎結婚生子,家庭幸福美滿。

只是,可憐了于蓉,她還那麽小就沒有了至親。

于蓉身上沒有于飛的影子,長得倒是很像她,不過脾氣秉性和于飛如出一轍,一樣的急性子一樣的驕傲。

近些年來,于蓉會問她,她的爸爸去哪裏了。每每這個時候,于喬都會難過得無以複加,甚至控制不住流淚。于飛不在的時候才23歲,還那麽青春。看到他的女兒,于喬心裏更加酸楚,但更多的是慶幸,還好在這個世界上他還留下了一個女兒,在以後的人生中,她們可以相依為命。她會把于蓉視如己出,給她最優渥的生活,提供最好的教育,讓她成為優秀的人。

問于喬她的爸爸去哪兒問得多了,于蓉便不再問了,因為每一次問,于喬都要哭,她很不喜歡看到媽媽哭的樣子。當幼兒園的小朋友問她,為什麽爸爸不來接她的時候,她就會很憤怒地問人家,“關你什麽事?!”別人兇的時候她比別人更兇,久而久之,再也沒有小朋友敢問她這個問題。

……

到了傍晚,夕陽西下,半山上的風漸漸大了。

于喬重新整理了一下墓地,抱着于蓉往山下走。

“媽媽,晚上我們回去吃什麽呀?”看到于喬紅紅的眼眶,于蓉小聲問,企圖轉移她的注意力。

于喬眨了眨眼睛,啞着嗓子問:“那蓉蓉想吃什麽呢?”

“媽媽吃什麽蓉蓉就吃什麽。”一向挑食挑到令于喬發指的于蓉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特別體貼。

于蓉的懂事讓她心酸又感動,吻了吻她的臉,于喬笑了笑說:“你不是最喜歡吃媽媽做的可樂雞翅了嗎?媽媽回去給你做。”

“媽媽。”

到了山腳,于喬打開車門抱她坐進去,聽到她叫自己,于喬擡頭,“怎麽了?”

“我們以後都不要來這裏了好不好?”

于喬皺眉,有些生氣地問:“為什麽?”

看到于喬生氣,于蓉癟了癟唇,仿佛快要哭出來,“因為你每次來這裏就會很傷心很傷心……”

于喬俯身抱了抱她,“傻孩子,他是媽媽的親人,我們不來看他他會寂寞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