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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于喬說了沒關系之後,程楊卻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劍拔弩張的時候太多了,每一次争吵都是以他的憤怒離場而結束,然後是漫長的冷戰期,她不會哄他,而他亦不會服軟。所以,突然将自己的脾氣收斂起來,而她也不再冷臉以對之後,程楊卻有些手足無措,吶吶地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事嗎?”程楊長時間的沉默令于喬有些不适應。

程楊如夢初醒,用力捏了捏手機,心不在焉道:“哦,沒事……嗯,沒事。”

“既然沒事那我先挂了,我還有圖紙沒畫完。”他如此溫和,于喬頗不适應,她以為他給她打電話是又要跟她争執了,她甚至都做好了應對的準備。可是他居然跟她道歉,什麽跟什麽啊?他回g市幾個月,被什麽人洗腦了嗎?

“哦,好的,你先忙。”

程楊當然沒有被什麽人洗腦,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沒有理由跟她發脾氣,也很怕與她争吵過後,她越來越讨厭他……即使現在她已經很讨厭他了。

晚上九點,y市街頭的天空寶色嫣藍,零星的幾顆星星隐約可見。街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可是明明是如此熱鬧的場景,程楊卻覺得孤寂異常。如果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時候該多好,那樣的話他可以全身而退,成全她與林緒,也許對于他們彼此來說都會是一個好結局。那樣的話,或許他會有一點難過,但多年後的今天一定不會像此刻一樣難受。

不過生活是沒有如果的。離婚的時候他以為他會忘記她,這些年他也以為自己忘記了,可直到再次見到他,他的心被狠狠震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是他的毒藥。

當年的橫沖直撞以及無理蠻橫在她面前都已經行不通,他知道于喬對他早已傷透了心,也知道她不肯再重新開始。所以即使看到她與別人交往,即使知道自己心如刀割他也無能為力,這些年她身上早已沒有了有關程楊的任何标簽,他也不得不向自己承認已經回不去了。

離開y市的這幾個月,他曾經去過一次他們的高中母校。

一進入校園, 16年前的那一個夏天的一切仿佛都近在眼前。

那時候她并不起眼,穿着寬大的校服落到人群裏找都找不到。但因為她是林緒喜歡的人,所以他不得不多看幾眼。老實說他當時并不喜歡她,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女孩子向來是他最深惡痛絕的。但是這個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女孩子卻并沒有把他放在眼裏,那時候他就憤怒,憑什麽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會不把他放在眼裏?

那時候林緒偶爾會帶着她逃課去周邊城市游玩,因為兩人成績不錯的緣故,老師狠狠地訓過他們之後就沒有後續了,對此他很看不過眼,盡管他的成績也一樣名列前茅,盡管老師也一樣優待他。但是他就是看不得他們如此嚣張,尤其是于喬不把他放在眼裏,卻滿眼滿世界都是林緒的樣子

後來的後來,高中畢業他們上了同一所大學後,他才不得不向自己承認,他愛上她了。

費盡一切心思,她終于成為他的妻,可是又有什麽用呢?他們今天是這樣的局面。

于喬,我們之間究竟是誰傷害了誰?

……

設計圖紙畫到晚上十點,于喬就畫不下去了,肩頸酸痛,索性收了工具上床睡覺。

上了床卻睡不着,腦子裏亂的很。

最近于蓉莫名多了很多東西,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這些東西是有人通過幼兒園送到于蓉手上的,都是些小女孩喜歡的小飾品。她對這些小東西沒有 ,所以很少給于蓉買,最多于蓉實在鬧騰得厲害了,她才會想起給她買一些。她很想知道是誰送來給于蓉的,有時候她會懷疑是程楊,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可能,他并沒有那麽細心。那麽,會是誰呢?于喬越來越不安。

輾轉反側間,手機鈴聲大作。

是一個從g市打來的陌生號碼,于喬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于喬,是我。”

電話那頭很安靜,所以連對方的呼吸都清晰可聞。穆青青果然是不想讓她過平靜的生活,不過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來吧都來吧,反正已經沒什麽比這更壞的事情了。

“哦,是你。”于喬很平靜地說。

林緒起身看着窗外的萬家燈火,很多話哽在喉頭,一時間酸澀不已,“你……還好嗎”

他這樣問,于喬突然有點想笑,這話的感覺仿佛在演八點檔狗血家庭倫理劇。

“我很好。”于喬只負責回答,一點也不想知道他的近況,因為對她來說完全沒有意義。

“很好就好。”林緒沉默了一下,又問:“當年……對不住,是我和青青傷害了你。”

于喬閉了閉眼,為什麽他還是不明白呢?

“林緒,你們沒有傷害我,而是我們傷害了她。”設身處地地站在穆青青的離場,于喬是很能同情她的。

林緒抿了抿唇,“這麽多年了,你還是這麽善良。”

“其實我也不善良,比如說當初你騙我去為你裝修房子的事情,我一直都記恨着。”為什麽要欺騙她?她很讨厭別人用掌控一切的眼睛來看着她忙前忙後,尤其這個人還是她從前愛過的、信任過的那個人。

“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你這樣做我們之前就扯平了,之前我對不起你,現在我們兩清了,誰也不虧欠誰。”

“是嗎?誰也不虧欠誰?”林緒無聲地笑了笑,眼裏卻并沒有半分笑意。

這樣的對話沒有半分意義,她不想再跟誰有牽扯,因為她現在已經是如此地累,“林緒,有什麽話改天再說,我女兒睡着了,我擔心吵到她。”

“女兒?你女兒?!”林緒的情緒很激動。

“是的,林緒,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了,很多東西舊事重提沒有意義,我們不能只是活在過去。”他是她年少時期唯一虧欠過的人,她比誰都希望他過得好,所以以後都不要再與她有任何糾葛,他們之間隔了那麽多事情,已經回不到原點,更重要的是她已經不愛他,從很早以前就已經不愛了。

看吧,她确實比任何人都薄情。

***

晚上沒有睡安穩,于喬很早就醒過來,一看時間還早,索性簡單洗漱了下樓買于蓉愛吃的生煎包回來給她當早餐。

剛走出小區,就看到低頭坐在花壇邊的程楊。

聽到腳步聲,程楊微微擡頭,只見于喬随意地穿着衛衣牛仔褲,腳上一雙帆布鞋,看起來很青春活力的樣子。

于喬嘆了口氣,熟視無睹是不可能了,漸漸走近他,“這麽早你怎麽會在這裏?”

“散步散到這裏,覺得環境不錯,就留下來坐坐。”程楊一臉平靜地說。

說謊也能說得那麽面不改色。于喬無語地側頭看了眼遠處的噴水池,然後再回過頭來,“別告訴我你在這裏坐了一夜。”

聽到于喬這樣說,程楊居然孩子氣地笑了笑,“你很聰明,真的。”

“程楊,你瘋了?”于喬冷臉問。

“我被程然趕出來了,出來的時候只拿了手機,忘記帶錢包了。”在外面坐了一夜,程楊的聲音有些嘶啞。

于喬吐了一口氣,微微皺眉,“你們姐弟都是瘋子。”說完轉身就往小區外走,完全不想搭理程楊。

程楊起身跟上去,“你去哪兒?”

“跟你有關系嗎?”

“呃……我想說如果你是去買早餐的話介不介意給我買一份?我昨天沒吃晚飯。”程楊可憐兮兮地問。

于喬停住腳步,沒有回頭,盯着小區筆直的車道問:“程楊,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不想幹什麽,真的。”說完,程楊抿了抿唇,又道:“況且我能幹什麽呢,你又不會搭理我……如果你實在不想買的話,我就不強人所難了。”說完,低着頭往外走。

看他皺巴巴的西褲,以及有些淩亂的頭發,于喬沒好氣地叫住他,“一頓早餐而已,我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聞言,程楊微笑着回頭,“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這句話是多麽暧昧的一句話,程楊說出來之後于喬就後悔了,他可憐跟她有什麽關系?再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想必他是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才會被程然趕出來。

“不過是可憐你罷了。”于喬冷冷地說。

程楊滿不在乎地跟着于喬,“你要可憐就可憐吧,反正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憐。”

這話從程楊嘴裏說出來,于喬簡直難以置信,這個人之前多麽驕傲啊,誰要是敢可憐他他非得跟人拼命,現在可好,為了一頓早餐連驕傲都不要了。看來,不為五鬥米折腰的人畢竟只是少數。

一路上,于喬的表情都甚為生動,程楊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女人定在心裏暗暗鄙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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