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左思右想,于喬終于還是決定讓肖雨薇帶走于蓉。自己從未感受過母愛,所以用盡力氣把這份愛給于蓉,很多時候于蓉被她慣得有些任性,可越是這樣她就越安心,總是覺得于蓉是真的被愛着。現在她要被帶走了,五年來的所有似乎都不過是一場空。
“媽媽,你要是每天都像今天一樣就好了。”說完,于蓉把将蘸了番茄醬的薯條塞進嘴裏。
于蓉還不知道自己将離開于喬,所以此刻她還很快樂地享受快餐。于喬甚至還答應待會兒帶她去買芭比娃娃,想買幾個買幾個。
在于喬做出決定之前,她和肖雨薇有個約定,讓肖雨薇帶于蓉出去玩幾天,如果她們相處得融洽,那麽于喬就當這是天意,要讓于蓉回到親生母親身邊。結果,回來之後的于蓉張口閉口都是肖阿姨,她們之間必然是相處得極融洽的了。
這的确是天意。
晚上,逛了一天的于蓉不到十點便沉沉入睡。于喬披了外套,悄悄起身去了客廳。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涼薄的人,到了今天她才發現對于于蓉她那麽割舍不下。從一個皺巴巴的嬰兒長成今天活潑可愛的樣子,她花了那麽多時間精力。吃穿用度無一不考究,于喬将自己所學的設計用到了于蓉的穿衣搭配上,每一次牽着于蓉出去,總有人回頭看,這是她唯一的樂趣。
不過,以後她都用不到自己了,她将會有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人的心就是這麽奇怪,不過方寸之間,卻可以承載那麽多情緒。
于喬一夜未眠,第二天便把于蓉帶到肖雨薇所在的酒店。她告訴于蓉自己有事要離開y市一陣子,讓她跟着去肖阿姨家玩幾天。
雖然很喜歡肖雨薇,但一聽于喬要離開幾天,眉毛不由得皺了起來,“媽媽,你要去哪裏?你不可以帶我一起去嗎?”
聽到于蓉叫于喬媽媽,肖雨薇面上溫婉地笑着,眼淚卻不可抑制地滾落出來。這本該是屬于她的稱呼,可是于蓉卻叫着別人,直到今天她還是認為于喬是她的媽媽,那麽她呢?
于喬本身不愛哭,也不喜歡看到別人哭,看到肖雨薇不着痕跡地擦淚,她的心情有些煩躁。
“媽媽是去工作,你跟着去不太方便。你們幼兒園現在已經放假了,趁着這段時間你可以跟着肖阿姨去她家玩玩,到時候我再把你接回來。”于喬有很多次都想跟她說,肖雨薇才是你的媽媽,我不是,可每一次話到嘴邊了,她又咽下去。這些讓肖雨薇去解釋吧,她不喜歡看到別人失望。因為她知道失望的滋味是什麽。
才從農村回到城裏的時候,每一次媽媽帶于飛去上街去買衣服,在家裏的她都充滿了期待。每一次媽媽和于飛拎着一堆袋子回家的時候,她的心都是雀躍的,總覺得這一堆袋子裏總有一個袋子是屬于她的。但事實是她每一次都失望了,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裏沒有任何一件東西是她的。爸爸媽媽和于飛熱烈地讨論着商場打折,買衣服多麽多麽劃算,她卻像是一個局外人,一句話都插不上去。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望,她還要埋頭假裝認真地做作業,假裝她一點都不在乎他們買了什麽。可她真的不在乎嗎?
她不想在于蓉離開的時候有一絲失望以及難過,所以她選擇了撒謊,有些事交給別人去做吧,她開不了口。
向肖雨薇交代了一些于蓉生活上的小習慣以後,于喬一人離開了酒店。
從酒店出來,風迎面吹來,遠處的椰子樹仿佛是個頭發被吹亂的女人,滑稽可笑。望了望遠處烏雲密布的天,于喬知道一場大雨在所難免了。
心沉重得像是被烏雲壓住了一樣,于喬加快了腳步向自己的車走去。剛剛到家,一場大雨就拉開序幕。明明還不到晚上七點,整個屋子就已經黑暗一片,出了屋外的狂風暴雨,室內寂靜得可怕。她開了客廳的大燈,冷冷的冷光将五十平米的客廳照得如同白晝,茶幾上還擺着于蓉沒喝完的半瓶牛奶,沙發上于蓉最喜歡的喜羊羊抱枕安靜地躺着,電視櫃上還擺着于蓉的幾張藝術照……
家裏有太多于蓉的東西在,她回來一度恍惚地覺得她并沒有被她送走,此刻一定惡作劇地躲在沙發背後,企圖随時跳出來吓她……
不過,很快于喬就清醒了,也終于向自己承認,于蓉已經走了。
***
于蓉走後于喬向公司請了半個月的假。
向來習慣了在程然的店裏守株待兔,一連半個月沒等到于喬的現身,程楊有些着急了。
“姐,你打電話給于喬看看,都每個月沒見她的人影了。”
程然正在看時尚雜志,聞言漫不經意地翻了一頁雜志,“我記得之前某個人告訴我不要多管閑事。”
“這怎麽是多管閑事呢,你的店是她設計的,她應該随時過來看看的嘛,萬一裝修的師傅哪裏弄錯了呢?你我都是外行,很容易被坑的。”程楊循循善誘地說。
程然冷冷地一笑,“那又如何,我樂意被坑。”
“你這個女人腦子進水了嗎?”程楊惡聲惡氣地走過去一把搶走她的雜志,完後随手丢到一旁。
“程楊,你自己沒有手嗎?要打電話你不會打啊?”程然對上次他罵她的事情還耿耿于懷呢,這小子上次還嫌棄她多事呢,這會兒又急吼吼地讓她打電話,她是那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嗎?
上一次,他厚着臉皮說要請她吃飯,被她回絕了之後,他就堅定了于喬是個不識好歹的女人,他決定要冷她幾天,再也不主動湊上臉去貼冷屁股了。可當于喬真的完全不出現的時候,他又開始擔心,但是主動打電話過去就太沒有面子了。“程然,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麽就不能幫幫我呢?是誰當初火急火燎把我騙到這裏來的?”
“喲呵,這會兒要我幫你了?但本小姐還就不幹了。別把自己當做全世界的中心,以為人人都得圍着你轉。”程然拿過雜志來繼續翻。
程楊再次将程然的雜志搶過來,然後挑釁地扔進垃圾桶裏。在程然發飙的前一秒,程楊迅速逃離了是非之地。
拿着手機,看了半晌程楊索性把手機關機了,那個女人那麽不識好歹,他幹嘛還要給她打電話?請她吃個飯她還推三阻四的。
一個人在y市分公司的辦公室裏來來回回走了幾圈,他又把手機掏出來開機,給她打個電話也沒什麽的吧,這個女人還給他姐裝修房子呢,突然消失半個月是幾個意思?太不敬業了吧。
猶豫再三,他還是将電話撥了過去。
那頭的于喬正窩沙發上看電影,客廳的窗簾被她全部拉上了,碩大液晶屏裏的光線在她臉上明暗交替,看上去十分詭異。聽到自己的電話響了,她愣了一下才拿過手機,看到是程楊,她挑眉接起來。
“你最近跑哪兒去了?店裏你也不來了,也不看看那些裝修師傅是不是按照圖紙在裝修,你也太不敬業了吧……”于喬才接起電話來,程楊就一股腦地碎碎念。
于喬清了清嗓子,“那些師傅之前都跟我合作過,不會出問題,再說,出了問題驗收過不了,你姐也不會給他們尾款。”
程楊一時語塞,沉默了半晌,別扭地問:“你最近忙什麽呢?別告訴我你在談戀愛哈……”說完還誇張地笑了兩聲。
于喬覺得自己跟他不在一個次元,怎麽莫名其妙地扯到了談戀愛上去?
“我一直呆在家裏,跟空氣戀愛?”于喬沒有力氣跟他聊天,最近于蓉的離開已經讓她心力交瘁,哪裏還有多餘的精力應付雜七雜八的人,“你還有別的事嗎?”
“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她的話讓程楊憤怒不已。
“沒事給我打電話幹嘛,程楊你很閑嗎?”
“我閑不閑跟你有什麽關系?”
跟這種人有什麽好說的?于喬利落挂了電話,繼續看電影。
電影看到一半,門鈴瘋狂地響起來,不用猜就知道是程楊那個無聊之極的家夥。于喬并不打算理會,但是他卻極其有耐心地一按再按。
忍無可忍,于喬刷地起身去開門,“程楊,你有完沒完?!”
見她開了門,整個屋子裏黑暗一片,只有電視發出一點光線,程楊探頭進去,“你搞什麽鬼?大白天幹嘛将窗簾全部拉上?”
“你到底想幹嘛?”于喬有些無耐地問。
于喬穿着保守的純白色睡衣,臉色微微蒼白,唇有些幹裂,看起來像是一個終日打游戲未見陽光的宅女。
“我能幹嘛?我就經過這裏,順便上來看看你。”看于喬臉上沒什麽表情,程楊怕她生氣,放軟了姿态,“半個月不見你,我擔心你出什麽事,所以上來看看……你生氣了?”
“沒有。”于喬搖了搖頭,看走廊裏不斷有人往他們這邊看,于喬索性側身讓他進去,“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