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砰!”
重物墜地的聲音将于喬吓了一跳。
“唔……”程楊吞了吞口水,語氣裏滿是懊惱:“嗯,鞋架倒了,我不是故意的。”
室內的太昏暗,程楊剛進門,什麽都看不到。
于喬探手過去熟門熟路地将燈打開,玄關處的白熾燈亮得刺眼,兩人都不适應地短暫閉了閉眼。
“你進去吧,我來處理。”看着滿地的鞋子,于喬眉頭都沒有皺一下,說完話蹲下去将鞋架扶起來放好。
程楊卻沒有進去,反而蹲下來幫忙整理散落滿地的鞋子,看到幾雙顏色不同款式類似的高跟鞋,程楊微微皺眉,“搞不懂你們女人,分明是一樣的東西,卻偏偏要買那麽多。”
你們女人?除了她還有誰?
于喬撿鞋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随即若無其實地勾了勾唇,并沒有說話。
見于喬不語,程楊有些忐忑是不是自己說錯話了,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我随便說說而已,你的鞋子都挺漂亮,真的。”
于喬将他手裏的鞋子接過去放到鞋架上,起身拍了拍手,“我要去洗手,你要去嗎?”
程楊起身,“當然要去。”
洗手的時候,鏡子裏的于喬低着頭,沒有紮起來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臉,隐約可以看到她緊抿着的唇。
程楊滿是泡沫的手緩緩向她移動,在要不要握住她的手指間猶豫不決,最後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将手上的洗手液泡沫沖洗幹淨,然後擦幹手出去。直到她消失在了洗手間,他才轉頭利落将手上的泡沫沖洗幹淨擦了手跟出去。
于喬坐在地毯上,背靠着白色的沙發,眼睛盯着電視屏幕,像是看電影入迷了的樣子。程楊走過去挨着她坐下,盯着電視看了半晌,然後側頭看着她的左半邊臉。她的臉上有一顆細小的淺棕色小痣,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耳垂白淨裏透着微微的粉,細小的絨毛清晰可見。
于喬眼睛盯着電視屏幕,頭也不回地擡手推了推他的臉,“離我遠一點。”
程楊卻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語調低沉:“不要。”
掙了掙手,程楊卻緊緊抓住不放,于喬皺眉,語氣微惱:“程楊,放開。”
見她已經不高興,程楊讪讪地松開手,半晌又有些不服氣,語氣不正經道:“唔,你的臉還是那麽滑。”
于喬的臉微微紅了。
才結婚那一年,他們之間還算比較親昵,他就老喜歡用臉在她臉上蹭來蹭去,然後說一堆令人面紅耳赤的話。時隔多年,當年的甜蜜像是一根刺橫亘在心底深處,當初明明是親密如斯的兩個人卻最終漸行漸遠,陌生連朋友都不如。是誰的錯?也許他們兩個都沒有錯,只是他們都太自我,不懂得去為對方着想,卻又都希望對方向自己妥協。
察覺到于喬臉紅了,程楊的手悄悄往她肩上搭,在隔着一厘米的地方懸空着,眼睛盯着電視上的屏幕,心裏卻七上八下地想該不該一鼓作氣把她抱在懷裏。手指像是彈鋼琴般地跳往下一根一根地壓,指尖慢慢觸碰到她衣服,然後心一橫整個手臂搭在了她的後頸上,手掌牢牢抓住她纖細的手臂,用力将她往懷裏帶。
于喬蹙眉推他,頭拼命往外移,“你松手啊!”
她那麽用力地抗拒着他的擁抱,程楊不是不受傷的,沉默着松開手。但由于于喬太用力地往旁邊掙紮,所以程楊一松手,她便狼狽地摔倒了,頭結結實實地撞上了桌角,疼得淚花四濺,“噢!”
沒見過比她笨的女人,程楊沒好氣地拉起她來,嘴巴欠扁道:“讓你躲,遭報應了吧?”
揉着後腦勺鼓起來的包,于喬沒空理會他。
看她整張臉都擠到一起去了,程楊這次收拾了戲谑的笑容,皺眉湊過去,“撞到頭了?”說完便拉開她捂住腦袋的手,扒開她的頭發看傷勢。看她的頭鼓起了一個包,程楊心裏泛起陣陣心疼,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你等會,我給你弄個冰袋來敷下。”
從疼痛裏緩過來,于喬皺眉擺了擺手,“不用那麽麻煩了,小問題。”
看她這樣,程楊心裏有一股莫名的火氣,雖然一直提醒自己在這個女人面前要溫柔,要控制脾氣,可是他還是忍不住想要罵她,“于喬,麻不麻煩是我的事,用得着你操心嗎?你受傷的時候能不能不要那麽女金剛?稍微示弱一下,并不能讓你損失什麽,你能不能不要總是要一副萬事自己能解決的姿态?你這樣,我要怎麽靠近你,關心你?!”
于喬被他突然的脾氣弄得莫名其妙,為他人着想也要被罵,這世界瘋了吧。
見她沉默不語,程楊更加生氣了,每一次争吵她都是這樣,用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态來應對他,讓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無理取鬧的瘋子。但現在最可悲的是,他更擔心剛才的一通脾氣會令他們之間好不容易有所破冰的氣氛再次凝固。
“喂,你幹嘛不說話?”在冷戰這個方面,程楊從來不是于喬的對手,以他對于喬多年的了解,他有理由相信只要他不主動開口,于喬可以一輩子閉口不言。
于喬嘆了口氣,起身坐到沙發上去,“你來這裏到底想幹嘛?”
“我不幹嘛,我能幹嘛?你這樣軟硬不吃的脾氣,我幹嘛對你也沒有任何影響,不是嗎?”程楊一臉挫敗地說。
“怎麽會沒有影響?”于喬嘆息。
她這樣說,程楊眼裏瞬間充滿了希冀,看來她對自己也并不完全是無動于衷的。
“……起碼你影響了我看完一整場電影,起碼你影響了我的健康,我腦袋上現在不是長了個包?”
于喬說完話,程楊的臉色基本已經變成了黑色,這就是她所謂的影響?她分明是完全把他當做了一種困擾。
程楊不說話,偌大的客廳裏就只有電影裏的英文對白。從程楊進屋開始,她就已經不知道電影劇情的走向了,堅持了幾分鐘到底還是看不下去了,索性起身去做飯,快到廚房的時候轉身問:“你……要不要留下來吃飯?”
稍微有點骨氣的人都應該是轉身就走,哪裏還會跟她廢話?什麽五星級酒店廚師做的菜他沒嘗過,還會垂涎普通人做的家常菜?可是在于喬面前,他哪裏還有骨氣得起來?心裏甚至隐約是高興的,她居然沒有像之前一樣分分鐘想把他趕出去。收斂了黑臉,他別扭道:“辣椒少放,我最近上火。”
知道程楊上火,于喬特地給他煮了青菜。所以看到桌上有青菜的時候,程楊的黑臉終于徹底轉白了。
飯吃了一半,程楊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疑惑地問:“你女兒呢?”
你女兒呢?你女兒呢?
這句話像更像是一句魔咒,讓她難受不已。她沒有女兒,她哪裏來的女兒?
“我是不是說錯話了?”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可是動作卻遲緩了許多,程楊不由暗暗懊惱,怎麽最近越來越不會說話了呢?
“沒有,你沒有說錯話。”于喬神情落寞,眼神黯然地說。
“不,我一定是說錯話了,不然為什麽你看起來那樣難過?于蓉她……到底怎麽了?”
“她沒怎麽,不過是被她媽媽接走了而已。”
“你不就是她媽媽嗎……”說完程楊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蹙眉道:“你是說,肖雨薇接走了于蓉?”
于喬微微點頭。
“她憑什麽把于蓉帶走?當初生下于蓉來就丢給你,她明明知道于蓉呆在你身邊會很大程度上耽誤你,可她沒有任何顧忌地走了,現在你與于蓉相處得那樣融洽,她卻又突然出現把于蓉帶走,實在是太過分了!”程楊十分憤怒,他們一個個就是欺負于喬,是不是都覺得于喬欠了他們的?
于喬極淡地笑笑,“孩子跟在親生母親身邊總是要好一些,更何況,我很感激她當初生下于蓉,要不然于飛連女兒都不會有……”
她勉強的笑意讓程楊難受不已,伸手過去握住她的手,“其實你也不用太難過了,以後你可以自己……”
生一個。
話沒說完,程楊便住了口,心裏卻更加難過,為什麽當初自己要那麽混蛋,讓一個女人失去當母親的權利?
雖然程楊沒有把話說完,但于喬知道他要說什麽。不能生孩子這件事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經釋然,剛開始那會她難過得恨不得去死,可是挺過來之後她卻覺得好不容易有了今天,何不好好過完每一天?只是很多時候多少有些遺憾,也會反複問自己如果可以生孩子,她的生活會不會比現在美好一點?至少在于蓉離開之後的日子裏她不至于會如此難受的吧。
“實在不行,其實你可以領養一個的嘛,現在福利院那麽多孤兒。”程楊試圖安慰她。
于喬無所謂地笑了笑,“算了吧,我自己一個人不知道多自由。”
于喬話音剛落,程楊便覺得糟了——
這女人似乎不打算再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