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程楊手術後的一個星期,于喬看起來與之前并無兩樣,同樣是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仿佛程楊只不過是動了個闌尾手術而已。
可是如果不正常上班她難道要日日以淚洗面?去醫院更是不妥,他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裏,她什麽都做不了,出了傷心就只是難過。
“喬姐,你身體不舒服嗎?臉色不太好哦。”最近公司接了個大案子,關于某個公司六層樓的裝修設計,方案讨論結束了,落在後面的小何問還在看大家設計稿件的于喬。
于喬翻閱稿件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忽然有些心煩意亂,将亂七八糟稿件收在一起捋順了放進文件夾,臉上沒什麽表情,“有空觀察我的臉色,你還不如多花時間修修你的設計方案。”
于喬抱着文件夾,費勁地推開會議室大門出去,徒留小何一個人在會議室裏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喬姐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氣了?唔,好吧,忠言到底是逆耳的,以後要好好管住自己這張嘴巴。
于喬進了洗手間,雙手撐住洗手臺,整個人俯身去看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面的那個女人面容蠟黃,額頭冒出一些暗痘,眼睛下面是深深的暗影,嘴唇有些脫皮了。小何說她臉色不太好其實已經說得足夠委婉了。
很久很久之前,他們冷戰了将近一個月,他當初走的時候決絕又潇灑,但一個月後還會灰頭土臉地回來了。記得那時候她在洗菜,他踱進廚房湊過來問她,“你準備做什麽菜?”
于喬已經切好了牛肉,此刻正在洗的是青椒,做的什麽菜一目了然,所以他明顯是沒話找話。
見于喬不語,他讪讪地搓了搓臉,背靠着流理臺面對她,“你不說話是幾個意思?”切
于喬洗好了青椒,正準備要切,他卻紋絲不動地橫在流理臺擋住了菜板,于喬蹙眉,“讓一讓。”
“偏不。”程楊微微挑眉,十分欠扁地說。
幼稚。
“你到底還想不想吃飯?”于喬不耐煩地問。
程楊撇撇嘴,“廢話,不然我為什麽掐準飯點回來?”
于喬居然被他氣笑了,“那還不讓開?”
于喬很少笑的,這一次雖然只是很短暫地笑,可程楊還是很開心地,順勢繞到她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喃喃自語:“你這個女人就是狠心,我估計哪天我要是死了,你估計都不會掉一滴眼淚。”
她其實很不喜歡別人說不吉祥的話,随手給交疊在自己腹部的手狠狠兩巴掌,“胡說八道!”
“喲,看不出來,你還挺迷信,就這麽怕我死……啊!”程楊往後退了一步,揉着自己通紅的左手背,“你這女人,這麽用力掐我,很疼的!”
……
一語成戳是不是可以形容現在的他?于喬撐着額頭,腦子裏淩亂不堪,細碎的過往一一閃過腦海,最要命的是,程楊做過的那些過分的事她全部都記不起來,閃現在眼前的全部都是他的好。她都不知道,原來程楊為她做過那麽多的事情。
那一年,她高三,在家裏與母親争執了了幾句,然後母親讓她滾。放學之後,她坐在學校後操場上的長長的臺階上看別人踢球,然後程楊突然遞過一張紙巾給她,“擦擦你臉上的淚,啧啧,看人踢個球也能激動得淚流滿面。”
她記得她遲疑地接過這個平日眼高于頂看人都是俯視的男孩子的紙巾,伸手摸了一把臉,才意識到她是真的已經淚流滿面。她有些尴尬,手忙腳亂地擦着臉,然後起身就走。
“喂!跑什麽跑,我又不會告訴別人!”
于喬回頭,他翹着二郎腿,身體往後重心壓在身後撐在地上的兩只胳膊上,臉上滿是戲谑的笑容。
她白了他一眼,轉身快速跑下階梯。一口氣跑到了寝室才發現手裏還緊緊攥着他給她的紙巾。
那一年,她大二。晚上做家教回來,在校園內一處有些僻靜的地方被搶了,還被對方推到在一旁的排水溝裏,索性排水溝裏并沒有水,只是她的膝蓋碰到了石頭走路疼痛不已。後來掙紮着爬出排水溝,她借過來巡邏的保安的電話打給林緒,但是一同過來的人還是程楊。後來林緒說,接到她的電話的時候他們正在學校旁邊的簡餐廳打牌,所以程楊才會一起過來。
他看上去比林緒還激動,跑過來就着急地拉着她問,“傷哪兒了?”
這時候旁邊的林緒蹲下去看了看她的膝蓋,眉宇微皺,“膝蓋流血了,先去校醫看看吧。”
聽到林緒說的話,程楊才意識到自己失态了,如夢初醒地放開她的手,吶吶道:“我覺得還是去大醫院看看吧,說不準傷了骨頭呢?”
在此之前,她對程楊沒有一絲好感,總覺得他跋扈又嚣張,可經過這一次的事情她對他似乎也沒那麽讨厭了。
那一年,她大四,被母親逼着與林緒分了手。當時正好有一場體育達标測試,800米長跑的當天她正好來了例假,可是她已經懶得去請假了,她太需要那樣的疲倦來緩解心痛。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身體素質,在800米跑了一半的時候,她的小腹疼痛不已,漸漸的所有人都超越了她,而她的速度也慢了下來,最後疼得抱着肚子蹲在跑道上。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圍過來問她怎麽了,她搖着頭表示沒事,可那時已經有豆大得汗水往外滾落。
最後程楊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不由分說背着她去了醫務室,當時醫生得知她來了例假還跑步時,黑臉罵了她一頓。最後給她輸液的時候動作有些粗魯,看她疼得皺眉,還黑臉道:“這是鬧着玩的嗎?身體不舒服就不要硬撐,不過是一個體育達标測試罷了,跟身體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個……醫生,她好像很痛,你可不可以溫柔點?”在一旁的程楊看不下去了,出聲幫她說話。
醫生給于喬貼好了輸液貼,沒好氣道:“你女朋友的身體什麽時候不舒服你都不清楚,做什麽男朋友啊?初中的生物課都白上了是嗎?”
直到現在于喬還記得當時程楊面紅耳赤的樣子。
後來她每個月的那幾天總是會腹痛,想來應該是那次跑800米跑出來的後遺症。跟程楊結婚後,他都會記着她來例假的時間,會不着痕跡地幫她洗洗菜淘淘米什麽的,有時候半夜她疼得睡不着,他嘴上會說她煩人,但每次都會爬起來給她泡一杯紅糖水。
那一年,他們已經結婚三年,母親病逝。她雖然是怨恨母親的,但畢竟血濃于水,她心裏不是不難過的。包括于飛在內的所有人都覺得她一點都不難過,可是只有程楊知道她是多麽地痛徹心扉。他會在她半夜睡不着的時候不着痕跡地翻身過來抱住她,然後小聲說:“睡覺吧,你這樣身體會垮的。”
……
原來他還有那麽多的好。于喬重重吐了一口氣,心裏不斷地祈禱他不要有事。
洗了把臉,從包裏找出化妝品給自己畫了個淡妝,氣色瞬間好了不少。于喬抿了抿唇将唇膏抹勻了,然後低頭将化妝品一件一件收進包裏。
下午五點,她準時下班,打車去了醫院。但是很不湊巧地,居然遇見了楊琳。
楊琳剛從監護室裏出來,身上還穿着無菌服,看到于喬并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地将無菌服脫了交給護士,然後面無表情地往出口方向走,走到于喬身邊的時候,她看着前方,面無表情地說:“跟我出來一下。”
于喬愣了一下,随即轉身跟着她出了醫院。
初秋的天氣仍是熱啊,醫院內有強勁的冷氣,從醫院出來仿佛是進入了烤箱,于喬額頭滲出了密密的汗珠。
楊琳徑直往前走,走進了一家冷飲店坐下。于喬默默跟着她進去坐在她的對面。
楊琳揉着額角,看着妝容得體的于喬,心裏說不出的失望,程楊都成這個樣子了她居然還有心思打扮,“于喬,你說說你的想法,你經常來醫院是想幹什麽?”
這樣的楊琳讓于喬莫名地拘謹。
第一次見到楊琳的時候,她端莊大方地笑着招呼她,那時候是程楊第一次帶她回家。楊琳吩咐家裏的阿姨做了一桌子菜,吃飯的時候不停地給程明河、程楊以及自己布菜,倒是她自己僅僅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們吃,自己卻很少動筷子。
飯後,她不顧程楊的擠眉弄眼,把于喬領到了她的房間。
于喬清楚的記得,那個時候楊琳雖然是笑着的,但她能夠感覺到那笑容背後的疏離與客套。進了門後,楊琳輕輕掩上門,然後給了她一個金镯子。
“這個镯子是當年我和程楊的爸爸去香港旅游的時候買的,當時覺得漂亮,也不管尺寸稍微大了點就買了,買來之後一次都沒有戴過。後來程楊他爸說要不就留着給兒媳婦戴好了,我覺得是個好主意。現在也許有些過時了,但還是送給你,就當是見面禮。”說罷,她笑了笑,“說起來,我們家程楊的桃花運一直不錯,也談過女朋友,不過帶回家裏來的也就只有你一個,看得出來我兒子很喜歡你,甚至已經認準你了。”
于喬低頭摩挲着镯子上精致的鳳凰圖案,默默地聽着楊琳說。
“程楊在家裏沒少叨念你,我和他爸耳朵都快起繭子了,所以不得不安排時間見見你。”楊琳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微微笑着說,“今天見到你,嗯,果然是位好姑娘,也不枉費我和程楊他爸為了你和幾十年的老朋友翻臉了。”
為她和老朋友翻臉?于喬驚訝地擡頭看着楊琳。
楊琳回頭看了眼于喬,溫和道:“不必那麽驚訝,該知道的我們都知道了。林緒的父親和程楊他爸是幾十年的朋友了,但為了你,我們家和他們家鬧得很不愉快……不過,你不要有負擔,這是我們的選擇,為了程楊,我們可以放棄很多東西。只要是他喜歡的,我們都盡可能接受。”
原來他們都知道,于喬忽然有些尴尬,也有些不安。
“當然了,我們家為了你付出了那麽多,當然不可能不對你有所要求。”楊琳頓了一下,繼續道:“我們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就是好好照顧程楊。我們家程楊從小就優秀,一直有女孩子追在身後,不過他卻不是個三心二意的人,從高中開始就從他口裏聽到過你的名字了,沒想到最後他還是跟你在一起了,這期間五六年是有的吧。我從小就很慣着他,所以他的脾氣難免乖張桀骜,這點你要多多包容,因為他心眼不壞,脾氣來得快也去得快。”
……
從始至終,楊琳對她的要求就是好好照顧程楊。她那麽愛程楊,現在程楊成了這個樣子她當然有理由責怪自己。從回憶裏抽脫出來,于喬垂眸道:“阿姨,請你相信我,程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我并不比你好過。”
楊琳搖頭,“你好過與否與我無關,我也沒興趣。我只是想要你離他遠遠的,不要再出現在他身邊。”
于喬沉默不語。
“我愛我的兒子勝過了所有,所以以後會拼命保護他不再受傷害。之前我們都太順着他,明明知道你不會好好照顧他,但還是同意你們結婚,結果你果然是個冷漠無常的女人,經常将我的兒子氣得上蹿下跳。你說他出軌背叛了你,可是你從來不檢讨你自己是不是做到了妻子的本分,你一次又一次用冷漠對待我的兒子,讓他很不開心。”喝了口檸檬汁,楊琳繼續說,“現在我們不會再重蹈覆轍,我們不會再由着他了,你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我一定要阻止。當然了,你一定會想他可能都醒不過來了……”
“我沒有這樣想!”于喬争辯道。
“你怎麽想我不想知道,我請你離開我們的生活,既然你給不了程楊想要的就不要再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就算他有三長兩短那也不關你的事。說實話,我真的很不想看到你。”楊琳很疲憊,說話有氣無力。
于喬抿唇,“我不會離開的,程楊成了這個樣子我有很大的責任,如果他醒不過來了,我會照顧他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