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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于喬一直睡不安穩,半夜起來吐了兩次,剛有睡意的時候又被電話吵醒。她伸手在枕頭摸索一陣,才意識到她把手機放到客廳了。本不想理會,但電話卻一響再響,她只得撐着昏沉的頭爬起來接電話。

沒想到居然是程然的電話。

“程然?”

“于喬,程楊出事了……”程然的語氣裏說不出的疲憊。

“出……事?”聽程然這樣說,于喬立即清醒了,仿若當胸穿過一陣寒風,心裏冰冷空洞。

“嗯,出車禍了,現在在手術室。”程然忍住淚意,哽咽道:“……兇多吉少。”

兇多吉少?

之前還笑着吃她買的生煎包,還厚臉皮地開走她的車,現在跟她說在醫院手術,并且還兇多吉少?

于喬有種天昏地暗的混亂感,閉了閉眼,“……在哪家醫院?”

換了衣服出去,外面的天還沒亮,小區裏的路燈發出溫黃的燈光,她的影子在燈光下又細又長,到了背光的地方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午夜的醫院依舊是熱鬧的,過道裏各種藥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偶爾有幾個護士穿梭其中。于喬到出了電梯,一眼便看到手術室外的程然。

“怎麽樣了?”于喬走過去問。

程然搖頭,“都已經進去5個多小時了。”

“你來幹什麽?”

于喬回頭,才發現程明河和楊琳一直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程明河一臉的憔悴,看上去疲憊極了,而楊琳的眼睛已經有些泛紅,眼眶周圍還有未幹的淚痕,頭發略有淩亂,身上披着一件外套,看上去和往日的一絲不茍有所不同。

她問于喬來幹什麽,于喬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在救護現場,急救人員給你打了三個電話你都不接,你安的什麽心?”楊琳起身走近于喬,一臉的痛心疾首,“要不是為了你,我的兒子會躺在手術室嗎?要不是為了你,他會前天晚上連夜飛過來嗎?在家裏好端端的人,來這裏不到一天就成這樣了……”楊琳哭着推了一把于喬,“你不是不待見他嗎?那你為什麽還把車拿給他開?!”

面對楊琳的指責,于喬竟無言以對。

楊琳皺眉嗅了嗅,聞到了于喬身上散發出來的酒味,突然冷冷地笑出來:“居然出去喝酒了?程楊說你還和當年一樣,可是當年的你會跑去喝酒嗎?”

“你少說幾句,這件事又不是于喬的錯。”程明河沉着一張臉過來拉有些歇斯底裏的楊琳。

“哪裏不是她的錯?這一切全部都是她一個人的錯,從遇見她開始我的兒子就沒有舒坦過,現在都三十多了還孤身一個人……這就算了,現在還把自己弄到醫院來了……要不是因為于喬……要不是因為于喬……”從小捧在手心疼愛的兒子躺在手術室,楊琳已經完全崩潰,只要一想到還有更壞的結果她就難受得恨不得躺在手術室的那個人是自己。

程楊要走的那晚,楊琳還曾制止他,見他非要走,她還跟他好言好語的商量,說第二天再走也不遲,這麽晚了就好好在家休息,之前程明河住院,他沒少熬夜。可程楊不聽,仿佛多停留一秒,于喬就會憑空消失一樣,火急火燎地出門。程楊出門的時候她的眼皮就一直在跳,哪想到,到了第二天晚上,就接到程然的電話說程楊出事了……

“你別哭了,你再哭也改變不了任何事情……”程明河何嘗不難過,自己的這個兒子雖說有時候頑固了點,但終究是孝順的,有時候油嘴滑舌一些,但也總能把大家都哄得高高興興。現在成了這樣,他一顆心都懸在半空中,生怕他有個三長兩短。

“我知道不能改變什麽,可我就是恨,我的兒子又沒做錯什麽事情,為什麽要受這麽大的罪……”說完,她指着于喬,眼神犀利:“你說你,你既然要離開我兒子,你為什麽不幹脆找個人嫁了?這樣一來也可以斷了程楊的念想,你也可以過得好一點。你偏偏要單着,吊着我們家程楊又不答應他,害他天天不開心,我們沒欠你什麽啊,你為什麽要害我們……”

于喬垂眸,吶吶地反駁:“我沒有……”

“你沒有什麽?你沒有什麽?”楊琳嗚嗚地哭着,“現在程楊成了這樣,你滿意了嗎?你滿意了嗎?!”

于喬閉眼搖頭,她也不想的,縱使之前多麽怨恨程楊,可是她從來沒有想讓他這樣。

程然抹了把淚,把楊琳拉到椅子上坐下:“二嬸,現在并不是責怪任何人的時候,于喬她也不想的,再說了,這件事于喬是無辜的。”

楊琳蒙住臉失聲痛哭,拼命地搖着頭,“我可憐的兒子啊……如果他不來y市就什麽事也不會有,他怎麽就那麽傻……”

于喬按了按眉宇,重重吐了一口氣,閉眼靠着冰冷的牆壁站着,腦子亂得找不到任何頭緒。

等了許久,手術室的燈才滅了,做手術的醫生一出來,他們就圍上去問情況。

“病人剛做完手術,身體很虛弱,現在還處于昏迷狀态,需要送到重症監護室觀察。”

“那他現在有生命危險嗎?”楊琳急急地問。

“病人顱內出血,通過手術已經把裏面的出血引流出來了。但目前病人還沒有脫離危險,病人現在不能自主呼吸,完全依靠呼吸機,說明病人的呼吸中樞受到了損害,如果之後能恢複自主呼吸就算挺過了一關,之後還要看病人是否能挺過手術後腦水腫的難關,如果挺過了,那麽就沒有生命危險了。”連續做了将近七個小時的手術,醫生一臉的疲倦,說完便轉身回去休息了。

程楊被護士推出來,整個頭被紗布包住,臉色蒼白,鼻子完全失去了呼吸的功能,氧氣管只能插在脖子上。這個樣子的程楊,讓所有人都難受得屏住了呼吸。楊琳已經完全癱軟了,只能由程然和程明河在旁邊攙扶着。

于喬并不是一個淚淺的人,為程楊哭過的次數屈指可數,可是這一次看到這個樣子的程楊,于喬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要是她再兇一點,再不近人情一點,不把車借給他,他是不是就不會這樣?為什麽會這樣,她居然沒有任何預感,她在西餐廳喝酒的那個時候程楊就已經出事了,可是她居然都沒有聽到別人打進來的電話。

在之前,她千般萬般地拒絕他的靠近,可當看到他這樣,她還是難以接受。畢竟,這個人在此之前還鮮活地站在她的面前,還口誤地說出了“老婆”兩個字。

所有人都護送程楊去了重症監護室,只有她一個人停留在手術室門口,根本邁不開腳步,連站着都覺得腿軟,只能緩緩蹲下去。本以為程楊已經跟她沒有任何關聯了,可是看到他這樣,她心裏的某個地方還是會疼痛難忍,程度遠遠超過了當初他在她面前承認他出軌的事實,怎麽會這樣?

“于喬,你還好吧?”

于喬擡頭,程然站在她面前。

“我沒事。”于喬低下頭,抿了抿唇說。

“你先回去吧。我之所以叫你過來,是因為之前急救人員說他一直叫你的名字,我怕他有個三長兩短,叫你來見見他。”程然嘆了口氣,“這裏還有我呢,你先回去休息,之後再來看他吧,我二嬸整個人現在已經崩潰了,看到你估計還會為難你。”

于喬撐着站起來,“好的,有事給我電話。”

***

恍恍惚惚地回到家,于喬在沙發上一直坐到了天亮。

手機鈴聲一響,她立即接起來。

“他是不是醒過來了?”她問。

“誰醒過來了?”林緒疑惑地問。

還以為是程然,于喬甩了甩頭,稍微清醒了一點,“是你啊,早。”

“你是在等別人的電話嗎?”林緒溫和地笑了笑。

“你給我打電話是有事嗎?”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情,于喬有些吃不消,神情十分倦怠。

“沒事,就是想問問你起來了沒有,頭痛不痛。”

于喬起身拉開了窗簾,漫不經心道:“謝謝關心,我很好。”

她語氣裏的客氣疏遠林緒又怎會聽不出來,心下一陣澀然,卻還是很有風度地笑了笑:“嗯,很好就好,那我先挂了。”

看了下時間已經不早,于喬簡單梳洗就出門去上班了。生活的困難在所難免,但工作還是要做下去。

到公司裏,抛開雜念,集中精力畫了一早上的圖紙,到了午休時間就再也堅持不下去了,畢竟心裏還是挂念着另一方的。

午休十分,獨自一人出來吃東西,卻看到林緒倚着車站在公司門口。正午的太陽很大,她微微眯着眼睛走向他,“你怎麽來了?”

“聽青青說你在這裏上班,而我又在這附近辦點事情,辦完了就索性過來等等你,一個人吃晚飯太無聊了。”

他們到附近一家中餐廳找了位子坐下。

“你的臉色不太好,昨晚沒休息好?”

于喬不甚在意地掀了掀唇,“嗯。”

“你怎麽了?怎麽感覺你一個晚上變了好多,整個人都蔫蔫的。”林緒不無擔憂地問。

于喬嘆息一聲,身體往後一靠,語氣裏說不出難過,“程楊出車禍了,就在昨天。”

“很嚴重?”林緒皺眉。他和程楊算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只是當初因為于喬他們鬧得很不愉快,之後就再也沒有往來,時隔多年,聽到他出事了,林緒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嗯,很嚴重,生死未蔔。”于喬覺得很奇怪,她居然還能如此鎮定地訴說他的情況。

“富貴在天生死由命,你也不要太難過了。”

“話是這麽說,可是哪能不難過,我們到底是三年的夫妻。”于喬捧着半杯水,神情萬分沮喪。

“于喬,你還愛他吧?”

“愛?什麽是愛?”于喬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其實他更像是我的親人,無論之前他做了什麽令我不快的事情,可是我好像都能原諒他,這不是愛情能夠達到的境界。”

其實這就是愛啊,只不過林緒并不點破,今後他不會管于喬和程楊之前如何如何,他只需要明白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就行,“你當他是親人,那麽我呢,你當我是什麽?”

“我當你是老朋友,一個曾經給過我許多快樂的老朋友。”

林緒笑,“只要還當我是朋友就行,最怕你突然說,嗯,我把你當路人。”

“于喬,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程楊真的不在了,你會怎麽樣?”

于喬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平靜道:“我能怎麽樣?總不能陪着他去死吧,悲痛欲絕是會的,但時間一長該淡化的傷口始終會淡化。”就像于飛不在的那一陣子,她每天都行屍走肉一般,夜裏總是輾轉難眠,可是時間一長,所有的傷口都已經漸漸愈合,只是會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和場合觸景生情,引發不适。

***

晚上,等程明河夫婦回去休息了,她才去醫院看望程楊。

看到她來,程然嘆息道:“其實來不來都一樣,他躺在裏面,我們頂多隔着玻璃看看。”

于喬垂眸,“老看看總歸是放心一些,之前我對他太冷漠,現在覺得有些過了。”

“你也不必內疚,他的性子我很清楚,有時候很容易就讓人抓狂的。”程然嘆了口氣,“這下可好,躺在裏面什麽都做不了了……”

“他們兩個老人心情平複了嗎?”于喬看着玻璃內毫無生氣的程楊,心裏一抽一抽的,寧願他突然起來做點過分讓她抓狂的事情,也好過他安靜地躺着一動不動。

“哪能平複,我二嬸那個人從小就把程楊捧在手心疼,使勁地寵,連我二叔說他幾句都是要護着的,現在程楊這樣她哪受得了。我二叔嘴上什麽都不說,但肯定還是受到很大的打擊的,最近老兩個什麽都吃不下去,瘦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于喬點點頭,“好像都是我的錯。”

“這種事情哪能說是誰對誰錯,又不是你讓他去撞的車,只能說這人啊倒黴的時候喝口水都要塞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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