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看病
江老夫人誇了她?
溫詩霜抑制不住的歡悅,畢竟她自小就敬佩江老夫人。
“我們家裏收藏了好多溫姐姐的畫作呢,”江初唯甜甜一笑,“所以溫姐姐一定不能放棄,待你成為大周第一大畫家,我家可就發大財了。”
江家乃大周第一大家族,有錢有勢,怎麽可能靠她的畫作發家致富?
江初唯不過是哄她開心而已,溫詩霜卻很受用,眼裏難得露出點淡淡的笑意,“謝謝貴妃娘娘。”
“都是自家姐妹,這般客氣作甚?”既然知道溫詩霜喜歡什麽,江初唯自是要投其所好,“上個月我得了一套極好的筆墨紙硯,但我不喜歡寫字也不會畫畫,今兒就統統給溫姐姐送過來了。”
果不其然,看到香巧奉上來的東西,溫詩霜的眼睛倏地亮了,再轉過臉望去江初唯。
她也正看着她,水靈靈的杏仁眼仿若繁星點點,尤其是歪頭朝人笑的時候,無辜又天真的模樣。
這麽可愛?
還是那個攪得她每晚噩夢連連的敏貴妃嗎?
溫詩霜:“……”
或是之前有什麽誤會吧,就像江初唯說的那樣,都是德妃從中作梗。
溫詩霜安排得周到,神不知鬼不覺,江初唯跟章卿聞見面了。
寝殿錦簾輕搖,一名白衣男子挎着藥箱走了進來。
身形颀長,潔白的衣袍穿在他身上,就像天邊的雲,時绻時舒。
在京城,章家算不上什麽大戶人家,但也是百年的書香門第,章卿聞更是大周第一神童,一歲識字五歲作詩,七歲寫了一首長篇敘事詩,傳至京中大街小巷,風靡一時,家中長輩都盼着章卿聞金榜題名時光宗耀祖。
未曾想章卿聞會棄醫從文,卻也只用了一年的時間,便考入代表了大周醫學界最高水平的太醫局,不愧是天賦型選手。
“章太醫,辛苦了。”這裏是玥蘭閣的寝殿,溫詩霜遣走了所有的宮人,但江初唯說話仍是小心,她原本跟章卿聞就不是很熟,只是在江家的時候見過兩次。
而他之所以願意留下,想來也是念及與兄長的同窗情誼。
輕紗幔帳中伸出了一只瑩白的纖手,掌心的紋路很淡很淡,指尖晶瑩剔透,沒什麽血色。
章卿聞的視線在江初唯手上稍稍停了一瞬,很快又收回,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端坐于床前為其號脈。
沒人說話,屋裏跟着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得自己的呼吸聲,一時間氣氛極其壓抑,江初唯睜大眼睛躺榻上,有種彌留之際死不瞑目的錯覺。
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章卿聞終于為江初唯診完脈,旁邊的方桌上已經備好紙和筆,他轉身提起筆卻又頓在了半空。
“章太醫,”江初唯将手抽了回去,些許忐忑地揉了揉,眉眼半垂,抿了抿唇才問道:“本宮時日不多了嗎?”
狗皇帝給她藥膳裏加料,也不知道是不是毒藥?
“貴妃娘娘身虛體弱,脾肺邪盛,卻也不致命,”章卿聞聲線跟他人一般,溫柔缱绻,猶似春風拂面。
“不致命便好,”江初唯心有餘悸地暗舒一口氣,“那就請章太醫開藥吧。”
“貴妃娘娘若想早些康複,微臣可為娘娘施針排邪,每日兩針,半月見效。”
“大可不必。”江初唯拒絕得幹脆利落。
章卿聞側了側頭,些許不解。
江初唯半靠着床頭坐着,“本宮怕疼,是一點疼都受不了,還望章太醫莫要為難本宮。”
章卿聞沒再說什麽,落筆迅速地開了藥方,“娘娘入宮三年已久,自當加倍小心身邊人。”
章卿聞何許人也,大周第一神童,智商定是一等一,即便江初唯什麽都不說,他也能用腳指頭猜個八九不離十,後宮最受皇寵的敏貴妃,身子骨卻被牽累至此,陛下怎會沒有察覺?只不過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好在他來了。
留下一紙藥方,章卿聞提上自己的藥箱告退。
江初唯卻突然喊住他:“章大哥。”
不是章太醫。
這讓章卿聞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夏日天熱,江初唯用了晚飯,跟丫鬟在花園裏蕩秋千,月白紗裙如水波般漾開,一雙雪白的秀足若隐若現。
秋千底下是一大片盛放的栀子花,卻也不及秋千上的人兒一分一毫。
那一瞬時,章卿聞也終于親眼目睹了“栀子美美如玉”到底是怎樣一番景象。
讓人過目不忘。
江允知呵斥江初唯不成體統,怎可在外男的面前脫去鞋襪?
江初唯卻不怕,跳下秋千,甜甜軟軟地一撒嬌,便把江允知哄得眉開眼笑,而後抱住自己堂兄的胳膊,偏頭望向章卿聞脆生生地喊道:“章大哥!”
江初唯坐起身子,伸手撩起輕紗幔帳,探出一張嬌豔欲滴的小臉,就如四年前那般,只不過将将咳了一陣,一雙杏仁眼四周泛了紅,透着羸弱的嬌媚。
“章大哥,我不想家裏人擔心,你幫我保密好不好?”她求他。
“好。”章卿聞毫無猶豫。
江初唯擡眸,望進一雙漆黑又溫暖的眼睛,她朝他燦爛一笑,“謝謝章大哥。”
“嗯。”寝殿裏的燭光瑩瑩,章卿聞的笑容溫和如春,就像他們初見的樣子。
而令他至今最後悔的事情,莫過于江初唯喊他章大哥時,他沒有回應她。
時過境遷,他終于補上了。
君子有情,止乎于禮,不止于禮,止乎于心。
他不求多,只願護她無恙。
從玥蘭閣回來,江初唯病恹恹地靠在貴妃椅上,頰上略帶紅暈,杏仁眼眯了眯,眸光朦胧,“藥方收好了,明日去抓藥注意些,多帶些銀兩好生打點,萬萬不可傳到太和宮。”
香巧眼眶已經紅透,她不敢張嘴說話,只能咬着唇點頭。
他們小姐真的太難了,別人看是後宮最得皇寵的敏貴妃,實際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江初唯伸手去捏她的臉,輕輕一笑:“我這還沒死呢,怎麽還哭上了?”
香巧急得直跺腳,“小姐!”
江初唯拍了拍她的手,神色不變,“好了,不跟你鬧了,我有些餓了,你去小廚房找些夜宵過來,若有小涮鍋,一定要端過來,下雪天吃這個再适合不過了。”
“……”香巧是江初唯的替身宮女,昭芸宮幾十號宮人任她差遣,尤其是上小廚房取夜宵這種小事,她大可不必親自出動,但一想到小姐用了三年“有毒”的吃食,她心裏就充滿了悔恨和自責,更是暗自發誓從今往後定要護好小姐,絕對不能辜負了入宮前老夫人對她的交代。
香巧出去沒多久又折了回來。
江初唯一心念着小涮鍋,見她面有急色,跟着緊張起來,問道:“小廚房今日沒備小涮鍋嗎?”
“不是小涮鍋,”香巧心急如焚,額上涔出冷汗,“是綠春不見了!”
江初唯狠狠地愣在貴妃椅上,“什麽?”
“也不知道綠春說了什麽,竟将守她的宮人騙進房,趁其不備将人打暈跑了。”香巧差點吓哭了,“小姐,這可怎麽辦?萬一綠春跑去太和宮……”
回過神,江初唯冷靜了不少,淺淺地眯了眯眼睛,“着急也不抵用,你先命幾個宮人去太和宮探探情況,另外再讓人去各處好好尋一遍,若有人問及,便說我今日出門丢了發簪。”
她這一聲令下,昭芸宮立馬忙碌起來,好在香巧安排妥當,忙而不亂,外人察覺不出異樣。
早些時候擔心綠春在狗皇帝面前亂嚼舌根,狗皇帝頂多是知道她跟溫詩霜關系有所緩和,但現在不一樣……
萬一綠春發現她聯手玥蘭閣看病的事情,到時候肯定會連累溫詩霜和章卿聞,以狗皇帝心狠手辣的性子,只怕會殺了他們二人吧?
一想到這裏,江初唯含淚美目頓時涼飕飕,絞着手裏的絹帕,指尖一片冷白。
綠春從昭芸宮逃出來,第一想法便是去太和宮,妄想周翰墨為她主持公道。
因為着急,再加上下雪天路滑,半道差點摔進荷塘裏,幸得周瑾辭出手相救。
雖說夜裏光線暗,但綠春還是一眼将人認出,跪在地請安:“奴婢見過景王。”
周瑾辭手裏提着燈盞,昏黃的光線籠在他身上,襯得少年愈發纖細瘦弱。
“你是昭芸宮的婢女?”他臉上挂着溫軟的笑意,跟小白兔一般乖巧。
綠春沒想到周瑾辭竟然認得自己,有些緊張地咽了咽口水。
“本王今日意外拾得貴妃娘娘的鬥篷,你幫本王送還回去可以嗎?”周瑾辭身份尊貴,卻一點王爺的架子都沒有,望着綠春的眸子更是單純,透着人畜無害。
軟綿綿得讓人沒法拒絕,綠春只能接過鬥篷,心裏想着先把人應付過去再說,“奴婢遵命。”
周瑾辭卻不給她機會,又道:“貴妃娘娘喜歡紅梅嗎?本王等下多摘幾枝,你一并送去可好?”
景王在宮裏日子不好過,衆人皆知,想要巴結陛下身邊的紅人,也無可厚非。
但為何非要大晚上逮着她不放?
綠春狐疑地看他一眼。
周瑾辭立即露出輕微的笑容,一雙漂亮的丹鳳眼裏滿是乖巧和期待。
不管景王有無權勢,多個靠山總是好,況且少年看起來就很好騙的樣子,将人哄高興了,等再過幾年,指不定她還能嫁入王府,飛上枝頭變鳳凰。
心裏想得太美,就忘了宮裏關于周瑾辭的傳聞。
“下雪天路滑,奴婢陪您過去。”綠春躍躍欲試。
“謝謝姐姐。”周瑾辭人軟嘴甜,卻在轉身那一瞬,眸底閃過一絲冷笑和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