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教訓
“子苓姐姐是真當嗎?”江初唯問。
“嗯。”秦子苓平靜又認真地回道:“我種地很有天賦。”
未遇到他之前,秦子苓最想要的生活便是一分田兩畝地三間茅草,與心上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雖說種地累了些,但好歹種瓜得瓜種豆得豆,就像溫詩霜喜歡畫畫一樣,總歸會有收獲,只是時間問題,不像前世的她,一心撲在狗皇帝身上,卻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子苓姐姐,我看好你哦。”江初唯眯眼一笑,杏仁眼彎成月牙狀,泛着璀璨的水光,像個孩子一般。
秦子苓清冷的眸光微微一動,鋤頭揮動得更加有力氣了。
說話間,香巧燙好酒回來,給江初唯斟上一小杯,入口溫熱香醇,甜蜜得恰到好處。
她縮着脖子小小的哆嗦了一下,臉上還露出嬌憨羞澀的神情,像是第一次喝酒嘗到甜頭的小姑娘。
入宮後江初唯一直病着,為了早些康複跟狗皇帝睡覺,她硬是三年來滴酒未沾,有些日子饞到不行了,也只是倒上一杯聞了聞。
恍惚一世,夢中乍醒,上輩子付出的種種歷歷在目,江初唯也不是不難受,但更多是慶幸自己看明白了。
連飲三杯,就讓往事随風去吧,就讓狗皇帝吃屎去吧。
她不要他了!
真的!不要!
心中情緒萬千,江初唯又給自己斟滿了一杯,卻被一只纖纖玉手摁住了,指腹帶着一層薄薄的繭痕,劃過手背時充滿了安全感。
“少喝些,”秦子苓搶過江初唯手裏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面不改色,“醉酒難受。”
江初唯昂首望向秦子苓,眸底籠着一層水汽,伸手去拉了拉她的袖角,委屈巴巴,又帶着撒嬌的意味,“子苓姐姐,我三年沒有喝過酒了,就再喝一杯好不好?”
秦子苓冷着臉很兇的樣子,接過樂丹遞來的烤桔喂到江初唯嘴裏,冷冰冰的命令道:“吃。”
不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很容易醉酒,這是經驗之談。
江初唯聽話地吃了一瓣烤桔,又死皮賴臉地跟秦子苓讨酒喝,喝完一杯再一杯,兩壺金棗酒,她自個人吃了大半壺,剩下的一壺被秦子苓收去小廚房藏起來,不然她還要鬧到喝完為止。
“香巧,扶你家主子進去歇歇。”秦子苓将門出身,酒量自是好過一般千金小姐,半壺金棗酒下肚,就像喝了一碗雞湯似的,除了身上發了些汗,其他一點感覺都沒有。
但江初唯不一樣,嘴上喊得厲害,酒量卻淺得很,再加上果子酒後勁大,吃的時候沒察覺,這會兒又上頭又上臉,燒得她暈頭轉向的,抱着秦子苓傻乎乎地笑。
樂丹跟香巧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人哄去睡覺,秦子苓給她沏了一杯蜂蜜薄荷水,叮囑兩人好生侍候,便退出寝殿挖土去了。
等江初唯再醒來已是晌午,睡了一覺又喝了醒酒湯,江初唯精神了不少,只是頰上還留有兩抹不自然的酡紅,轉盼流光間,憨甜得緊。
用午膳時,江初唯捧着碗傻樂,秦子苓雖然不理她,卻又耐着性子為她布菜,就算沒人說話,氛圍也是溫馨極了。
吃完飯,江初唯掃了眼桌上的菜色,細長的柳葉眉輕擰,呆呆的她終于反應過來,“豈有此理,陸靈兒欺人太甚!手都伸到禦膳房了?”
秦子苓眼下不得寵,侍候的宮人本就少,小廚房便閑置下來,平日裏都是跟着禦膳房吃用。
秦子苓漱完口,拿了絹帕擦嘴,“飲食清淡對身體好。”
“那可不行!”江初唯抿了抿唇,像是想要咳嗽,又憋了回去,眼眶立馬紅了一圈,淚光點點,以這般模子發兇,實在教人怕不起來,“清淡是選擇,不是受人欺負,子苓姐姐,走吧,我們去蝶衣宮坐一坐。”
秦子苓盯她一瞬,她這樣去蝶衣宮,怕是教訓不了陸靈兒,反倒自己遭一肚子氣,沒有辦法,她還是陪着走一趟吧。
敏貴妃要去教訓小賤人,陣仗擺得不是一般的闊,幾十個宮人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往蝶衣宮進發,勢必要整個後宮都知道,這樣才能快些傳去太和宮。
前些日子狗皇帝不是惱她太乖了嗎?
今日她便好好地鬧一場給他看,不然對不起他這三年的辛苦栽培。
蝶衣宮的陸靈兒得了消息等在門口,見到江初唯的步辇,她小臉一揚笑盈盈地迎上去,恭恭謹謹地行禮:“貴妃姐姐安好。”
江初唯靠在步辇裏,沒什麽力氣,蔫蔫的樣子,淡淡地睨她一眼,“陸容華今年二十有一了吧?足足比本宮長了三歲,日後別再叫姐姐了,本宮聽了不暢快。”
一來就給她一個下馬威,陸靈兒臉上閃過一抹僵硬,眼角餘光瞥向一旁的秦子苓,果然是這個賤人在背後挑撥離間。
她跟敏貴妃的關系要好,後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雖然都說她是靠敏貴妃上位,對此陸靈兒卻不予茍同,她們不過是互幫互助罷了。
如果不是因為她,敏貴妃能受寵至今?不管她生得有多美,總有看得厭煩的一天,更何況是個不能侍寝的病秧子。
她跟陛下在榻上翻雲覆雨的時候,敏貴妃卻只能躲自己宮裏抹眼淚,每每想到這裏,陸靈兒心裏便會好受許多,什麽位分品階都水中泡影,陛下心中真正喜歡只有她。
“是嫔妾不知禮數冒犯了娘娘,還望貴妃娘娘恕罪。”陸靈兒不僅生得妖嬈,在未受皇寵之前,坐了有大半年的冷板凳都沒被其他妃嫔玩死,足以見得戰鬥力不一般,她有自己的手段,更是沒底線和原則,面上是貴妃黨,實則牆頭草兩邊倒。
即便心裏恨毒了江初唯不給她顏面,但表面功夫卻做得好,畢恭畢敬,仿若她是她祖奶奶一樣,就差跪地燒高香嗑響頭了。
陸靈兒靠她上位,又想狠狠踩她,以此證明自己的價值。
江初唯早将這些看得透透的了,不過是一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她居高臨下地望着陸靈兒,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本宮自不是心胸狹隘之人,非得揪住陸容華小辮子不放,日後注意些便是了。”
陸靈兒笑容姣姣,“多謝貴妃娘娘教誨,嫔妾定當謹記于心。”
只是眼底是無盡的譏諷。
江初唯笑容更深了,“走吧,我們進殿說話。”
入了蝶衣宮,江初唯握着秦子苓坐上明堂主位,陸靈兒規規矩矩地跟在一旁,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不見一宮之主的高姿态,倒是像極了侍候的婢女。
能忍能讓真君子,能屈能伸大丈夫。
就這一點而言,江初唯或多或少有些佩服陸靈兒,奈何她偏偏不肯用于正途。
江初唯懶懶地靠在椅子裏,掀了掀眼皮望向陸靈兒,開門見山直接問道:“若煙可是蝶衣宮的婢女?”
她壓低了嗓音說話,雖然仍是嬌弱綿綿,卻也透着一股子冷意。
陸靈兒反應那叫快,撲騰一聲跪到地上,“貴妃娘娘息怒。”
還沒問罪就演上了?
看來戲臺子早就搭好了吧?
江初唯嘴角緊抿,手搭在桌案上,指尖泛着冷白,輕輕地叩了兩下,“把人帶上來吧。”
“快将若煙那個小賤婢拖上來!”陸靈兒厲聲呵道。
當若煙被小太監拖進來的那一瞬,一股濃郁的血腥味亦是撲面而來,簡直比果子酒還要上頭,江初唯掩嘴輕咳,“這是,這是什麽東西?”
陸靈兒太狠了,為了自己不受牽連,竟将貼身宮女折磨至此,好好的小姑娘被抽得皮開肉綻,身上沒有一塊完好的肌膚,腦袋無力地耷拉在脖子上,也不知人到底是死是活。
“回禀貴妃娘娘,這便是若煙那個小賤婢,”陸靈兒一手指過去,并狠狠地瞪了一眼,咬牙切齒道,“若煙這兩年背着嫔妾刁難貴嫔娘娘,若不是前兩日見貴妃娘娘跟貴嫔娘娘走得近,她做賊心虛在嫔妾跟前露了馬腳,嫔妾怕是……怕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好一個先發制人。
是她太小看陸靈兒了,江初唯眯了眯眸子,冷着一張漂亮的臉,反問道:“她是你的貼身宮女,沒有主子的應允,她敢去招惹子苓姐姐?”
“貴妃娘娘,嫔妾當真不知情,嫔妾冤枉啊!嫔妾也是萬萬沒想到若煙那個小賤婢竟然為了兩年前貴嫔娘娘打她的一巴掌懷恨至今……”
狡辯之詞,江初唯沒有耐心多聽,語調懶懶地将人打斷,“将人喚醒,本宮要親自審問。”
“娘娘……”陸靈兒欲言又止,“您怕是問不出什麽了,若煙那個小賤婢已在昨日咬舌自盡,屍首本應早早處理,但嫔妾深知貴妃娘娘跟貴嫔娘娘姐妹情深,便硬是留至今日給貴嫔娘娘一個交代。”
“你倒是貼心得緊。”江初唯擰着眉,本就嬌弱的眸子,怒氣暈染開來,媚色掩了下去,便教人覺得冷冰冰的。
陸靈兒觸及她這樣的目光,心跳突然停了半拍。
像是被什麽東西盯上了,渾身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