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入V萬更 (1)
殿外傳來高僧最後一聲慘叫, 春公公疾步走進大殿,小聲在周翰墨耳邊低語一番。
周翰墨眉頭緊鎖,有意無意睨了眼江初唯, 才道:“擺駕蓉西宮。”
陛下走得着急, 定發生了要事,柳柔雅跟葉榕婷不敢怠慢,出了昭芸宮,柳柔雅回望一眼,江初唯竟也跟了上來,“敏貴妃方才與你說什麽?”
葉榕婷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 “嘴上逞強罷了, 我都難搭理她。”
“霹靂木被掉包, 想來還有後手, 還是小心些好。”柳柔雅輕嘆一聲, 有些無奈,“榕婷, 你聽我一句勸,陛下終究心疼她,你鬧一鬧就算了,別把自己搭進去。”
“陛下也心疼我,不是嗎?”葉榕婷望向坐上步辇的周翰墨,眼裏難得露出纏綿柔情, 甚至帶有幾分少女似的嬌羞,“不然陛下也不會護着我。”
柳柔雅又一聲嘆息, 沖淡了溫柔的面色,多出了一份憂郁,“陛下念及舊情, 你我都知道。”
“雅雅……”葉榕婷咬牙,滿是怨念,“所以我恨死了她。”
心中的這份恨意,延綿不曾斷絕,直至沈惜音死在她的面前,她仍是恨着她,後來轉到了江初唯的身上,誰讓她生得像極了沈惜音。
到了蓉西宮,遠遠地就聽到周岚婉的哭聲,撕心裂肺,好不凄慘,有周翰墨在場,葉榕婷必須要好好表現。
于是她沖在最前面,眼淚已經奪眶而出,“婉兒,我可憐的婉兒呀,這是怎麽了呀?不怕不怕,母妃回來了。”
葉榕婷将躲到宋嬷嬷身後的周岚婉撈進懷裏,終究不是自己的孩子,下手沒個輕重,小胳膊險些給她扯斷了。
周岚婉哭得更厲害了,小臉跟水洗過一樣,毫無血色。
最後是柳柔雅将孩子救出來,輕輕地撫着後背幫她順氣,柔聲問道:“婉兒哪兒不舒服嗎?”
周岚婉仍然哭個不停,嗓子都嘶啞了,聽得人心疼。
周翰墨站于床前,微微俯身,威懾雖然不減,但也溫和了不少,“有父皇給婉兒做主,婉兒哪兒不暢快盡管說。”
聽到周翰墨的聲音,周岚婉這才有了反應,微微顫地擡起頭,聲兒發抖地喊了一聲:“父~皇~”
“父皇在這兒。”周翰墨用手背去探周岚婉的額頭。
剛一碰到,就被周岚婉一把抱住,就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死死不肯放手,“父皇!婉兒好怕!”
“不怕,父皇在呢。”周翰墨坐過去,周岚婉立馬鑽進他的懷裏,蜷縮成一團,抱着他的手瑟瑟發抖。
“婉兒是不是做噩夢了?”柳柔雅問。
“不是噩夢!”周岚婉倏地睜開眼睛,慘白的小臉上寫滿了可怖,死死地盯着插屏的位置。
葉榕婷為了展現自己心疼周岚婉,這幾天便将她抱來自己寝殿照顧。
夜裏她睡裏間,周岚婉睡外面,只隔一道屏風。
“婉兒看到那個姐姐……她舌頭好長,脖子上挂着一條白绫,手裏還抱着百寶箱……”周岚婉一邊說一邊往周翰墨懷裏鑽了又鑽,泣不成聲,好一會兒才緩過來,卻也是語無倫次,“嗚嗚嗚……父皇,那個姐姐……為什麽嬷嬷看不到?姐姐只跟婉兒玩嗎?可是……姐姐要母妃還她命……”
前面那些話,衆人聽得雲裏霧裏,但最後一句!!!
這些年死在德妃手裏的小姐姐還少嗎?
葉榕婷後背僵直,臉色鐵青,驚恐萬分地掃視寝殿,夜裏的燭光閃爍,晃得各處黑影綽綽,呼吸都跟着打顫,但礙于周翰墨在場,她絕不能退縮,強壓心裏的慌張和害怕,“婉兒,你胡說什麽?!母妃的寝殿哪兒有什麽姐姐?陛下,一定是婉兒燒糊塗了!”
江初唯憋着笑意,葉榕婷整天教唆大公主胡說,現下當真聽她的話說起來,她自個兒又怕得不行。
真是滑稽!
“婉兒沒有胡說,”周岚婉指向寝殿裏屋的手指顫了又顫,瞳孔張大,“姐姐抱的那個百寶箱就在母妃床頭。”
“婉兒,母妃床頭原就放了個百寶箱呀。”葉榕婷寬慰周岚婉,半蹲在床前抓住她的肩膀與之平視,“傻孩子,別說胡話了好嗎?母妃已經去過昭芸宮了,沒事兒了。”
周岚婉卻聽不進去,一聲尖叫轉身撲回周翰墨懷裏,“父皇,婉兒好害怕!”
若不是周翰墨在場,葉榕婷早就招呼上了,一巴掌不夠就兩巴掌,熊孩子今兒太不聽話了。
“德妃姐姐息怒,大公主年紀尚幼,鬧脾氣哄哄就好,幹嘛跟人置氣呢?”江初唯擠到床前,說話又甜又軟,似乎完全忘了跟葉榕婷方才的恩怨,“不過一個百寶箱而已,大公主若是害怕,那就麻煩子苓姐姐了。”
“你,你想幹嘛?”葉榕婷緊張地站直了身子。
秦子苓已經繞過屏風從裏間出來,手裏抱着一個雕花精美的百寶箱,她直接略過葉蓉蓉,面無表情地問向江初唯:“燒了嗎?”
葉榕婷兇狠地發了怒:“秦貴嫔,你要敢動本宮的東西,本宮要你吃不完兜着走。”
秦子苓面不改色,一臉冷漠,淡淡道:“嫔妾好怕。”
葉榕婷:“……”
“這百寶箱到底什麽來歷呀?竟讓德妃姐姐這般寶貴,”江初唯笑眯眯地接過百寶箱,見葉榕婷咬牙切齒瞪着她,她興致更高了,索性将手裏的箱子一丢,地上傳來哐一聲巨響。
箱蓋開了,有東西撒了一地。
江初唯故作驚慌地大呼一聲,“哎呀!怎麽辦?本宮手滑!”
“父皇……”周岚婉明顯被吓到,一記白眼翻了過去,暈倒在周翰墨懷裏。
江初唯給宋嬷嬷使個眼色,讓人将周岚婉抱了出去。
沒了孩子的哭聲,偌大的寝殿安靜下來,空氣像是凝固了一般。
殿裏殿外的宮人跪了一地。
衆人屏住呼吸,心驚膽戰。
周翰墨掃了眼地上的東西,眸底立馬浮出一層冰淩子,再看向葉榕婷時,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冷箭,“葉榕婷,這是怎麽回事?”
葉榕婷整個人狠狠地怔在那裏。
她也是懵逼的。
百寶箱是專門用來收藏陛下賞給她的首飾,怎麽……怎麽就變成一箱子的霹靂木了?
“陛下,嫔妾冤枉呀!”葉榕婷跪到周翰墨腳邊,扒住他的錦袍的一角,眼淚毫無預兆地簌簌而下,“嫔妾什麽都不知道,陛下一定要相信嫔妾。”
周翰墨眉心緊擰,眼周霧氣濃郁,嗓音猶如一只毒蠱緩緩浮出,“人贓俱獲,你還想抵賴?”
一股明晃晃的盛怒充斥在周遭,這一點葉榕婷明顯感受得到,她艱難地咽了咽口水,突然想到了什麽,擡頭恨恨地剮了眼江初唯,“是江初唯栽贓陷害我!秦子苓本就是跟她一夥,一定是她們偷偷掉包……”
周翰墨不耐煩地打斷她,指着撒了一地的霹靂木,“這麽一大堆,她們怎麽掉包?葉榕婷,你太讓朕失望了!”
說罷,一撂衣袍,甩開葉榕婷起身就往走,沒有任何猶豫和心軟。
“陛下!”葉榕婷連滾帶爬地追出去,最後在殿門口摔了一跤,額角重重地磕上石階,鮮血直流,混着淚水糊了一臉,狼狽至極。
柳柔雅将人緊緊地抱在懷裏,用手捂住她額上的傷口,跟着哭道:“榕婷,陛下正在氣頭上,明兒個我們再去解釋。”
“雅雅……”葉榕婷單手抓住她,哭得連連抽搐,“陛下是真的生氣了,我好怕他再也不理我……”
快要走出庭院的江初唯聽到這兒心裏只有一聲喟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葉榕婷對周翰墨太愛了,但她對其他人也太狠了。
回去昭芸宮,江初唯有些體力不支地躺下了,溫詩霜跟齊美人聞訊趕來,秦子苓示意她們小聲些。
江初唯撩開床前的幔帳,蔫兒蔫兒地扯了扯嘴角,“子苓姐姐,不礙事,我只是有些乏了。”
齊美人跪地上給江初唯磕了三個響頭,眼底蕩漾着感恩戴德的淚光,“貴妃娘娘救我們母女于水生火熱中,奴婢就算當牛做馬也要報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齊美人言重了,都是自家姐妹,”江初唯坐身起來尋了個舒坦的姿勢靠在床頭,“婉兒送到你那兒了?”
齊美人點頭,“太醫也來過了,吃了藥剛睡下。”
雖然周岚婉年紀小,但江初唯對她很放心,自不會什麽都往外說,只怕今兒這出給孩子留下心理陰影。
“過後幾日好好陪着婉兒,”江初唯叮囑道,“沒事兒多跟她說說話,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嫔妾記下了。”齊美人這會兒對江初唯已是心服口服,說是視她為再生父母也不為過,她做夢都不敢想自己跟女兒竟有一天能逃出德妃的魔掌。
“快下去照顧婉兒吧。”江初唯擺了擺手。
齊美人退出寝殿,溫詩霜立馬迎上去坐到床邊,将江初唯露在外面的手放回被子,“陛下的聖旨已經下來了。”
江初唯在蓉西宮出了一手的冷汗,這會兒還沒緩過來,她拉住溫詩霜不肯松開,“陛下打算如何懲治德妃?”
“德妃在後宮施行巫蠱之術,詛咒敏貴妃,皇上下旨降為庶六品德嫔,禁足蓉西宮一年。”溫詩霜心中,一陣悲涼。
為葉榕婷,也為江初唯,更為了自己。
最是無情帝王家。
葉榕婷這一場仗慘敗,可能再無翻身之日。
“幸是德妃,若是旁人,只怕小命不保,”江初唯冷笑一聲,感嘆道:“有個戶部尚書的爹爹就是好。”
溫詩霜伸手将江初唯鬓邊的亂發攏到耳後,“嬌嬌想置德妃于死地嗎?”
江初唯搖了搖頭,有些倦意地揉上額角,“清清白白為人不好嗎?如果不是身不由己的話。”
“所以嬌嬌不必內疚,”溫詩霜柔聲寬慰道,“是德妃栽贓嫁禍在先,你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
江初唯哭笑不得地看着溫詩霜,有些尴尬,“溫姐姐,不瞞你說,我一點不內疚,今日下場是德妃罪有應得,就算我不出手,她也不會好過。”
後宮生存本就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心慈手軟沒好下場。
溫詩霜沒聽大明白,“你是說有其他人動手?”
這時,秦子苓從齊美人的東配殿回來,江初唯側了側臉望過去“子苓姐姐問得怎麽樣了?”
“如你所想,”秦子苓平靜地回答她,“不是宋嬷嬷所為。”
江初唯長睫半垂,陷入了沉思,半晌,她又問:“是狗皇帝嗎?”
“我倒覺得是皇後娘娘。”秦子苓沒有任何證據,只是第六感的猜想,她最見得那種笑裏藏刀之人。
“皇後娘娘嗎?”江初唯遲疑道,“她們感情不是很好嗎?再說這些年德妃也幫了她不少,皇後娘娘不至于自廢左膀右臂吧?”
“什麽自廢左膀右臂?”溫詩霜越聽越迷糊,忍不住插話問道,“你們的意思是皇後娘娘在背後使詐陷害德妃?”
“宋嬷嬷是我們的人,”江初唯耐着性子解釋道,“溫姐姐應是知道的?”
溫詩霜點頭。
齊美人被喚去蓉西宮那晚,她親眼看到宋嬷嬷來求江初唯,那會兒她就知道江初唯等的機會來了。
“德妃偷放在夾層裏的霹靂木就是我托宋嬷嬷還回蓉西宮的,”江初唯頓了頓,又道,“卻是萬萬沒有想到一塊變成了一堆。”
撒落一地的霹靂木,每一塊都刻有她的生辰八字,将它們拼湊在一起,可以留作她的墓碑,江初唯現在想起來都頭皮發麻。
別說親眼所見,聽上去就足夠震撼了,溫詩霜也覺得事有蹊跷,但見江初唯精神不濟,只能柔聲安慰道:“不管是誰動的手腳,他都想要維護嬌嬌的。”
“但願吧。”江初唯捏着手心的冷汗,眼皮耷拉下來,卻不是困了,只覺得心累。
葉榕婷一朝落馬,德妃黨土崩瓦解,衆妃嫔蜂擁擠來昭芸宮,竟比未央宮請安時候還要熱鬧。
江初唯紮在香噴噴的女人堆裏,小日子過得是無比歡喜,一晃就到了終年宴那天,各宮妃嫔留自己寝宮做準備,昭芸宮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她還有些不習慣。
下午時分,春公公親自來邀江初唯,說的比唱的還要好聽,“陛下十分挂念敏貴妃,請貴妃一同出席終年宴。”
江初唯正靠在貴妃軟榻裏吃茶,擡起眼皮輕飄飄地睨着春公公,好想一茶盞蓋他頭上。
狗皇帝真要是挂念她,就不會提前解禁陸靈兒,更不會日日宿在蝶衣宮!
明知道她跟陸靈兒不對付,他卻偏偏故意給她添堵。
放下茶盞,江初唯不緊不慢地拿了一塊絹帕,先是細細地擦了擦白玉一般的手指,然後掩上嘴輕輕地咳了幾聲。
嬌弱病态立馬映照出來,眸底霧氣濃郁似醉非醉。
再咳,柳條似的微顫,搖搖欲墜。
“本宮身子孱弱實在去不了終年宴,還望陛下多加體恤。”
春公公為難地繼續勸慰道:“娘娘,今日的終年宴與往年大有不同,皇後娘娘費心費力操辦,陛下還邀了朝上幾位大臣參加,其中便有江家大公子。”
“大哥知道本宮體弱自會理解。”江初唯已然下了決心絕不會入席,以免狗皇帝抓住任何制造她勾結外戚之罪的機會。
“秦貴嫔在宴上有舞劍表演,”春公公苦口婆心,“陛下還特意吩咐內務府為敏貴妃備了煙花秀……”
江初唯恹恹地擡了擡眼皮,懶洋洋地将他打斷,“身子病久了,本宮心髒不好,可是受不了刺激,辜負了陛下一片好意,待年後再去請罪吧。”
話已至此,春公公已別無他法,只得行禮退出了寝殿。
小孩子愛看稀奇,大公主一聽有煙花秀便纏着齊美人去宴殿,溫詩霜懷有身孕,周翰墨一早把人接走了,秦子苓要上臺表演,今兒個一天都沒出現,偌大的昭芸宮現下就江初唯一人,齊美人實在不忍心。
江初唯将人推出內殿,“好生看秀,回來說給我聽,就當新年禮物了。”
送走齊美人跟周岚婉,江初唯立馬喚來香巧跟碧落,“多拎兩壺青梅酒,我們也出去走一走。”
香巧給江初唯披上鬥篷,有些擔心,“小姐下午剛剛拒了陛下,夜裏又偷偷溜出去玩,若是傳去陛下那兒……”
“你呀!”江初唯捏她的鼻子,笑道,“什麽都好,就是凡事太謹慎了,日子都給你過廢了。”
碧落在旁應和道:“娘娘所言極是,香巧姐姐不大我兩歲,卻跟母親一樣愛念叨,奴婢來殿前伺候一個月,耳朵都生出一層繭了。”
“還好是在昭芸宮,若是換個主子伺候,你這舌頭早被拔了。”香巧說道碧落。
碧落嬌笑地躲到江初唯身後,探頭朝香巧吐了吐舌頭,“誰讓我們娘娘人美心善是活菩薩轉世呢。”
江初唯真是拿她沒有辦法,輕輕地點了點碧落的腦門,吓唬道:“青梅酒都帶上了嗎?等會兒本宮喝不盡興的話,就将你一并打發去浣衣局。”
為不引人注意,江初唯換上了香巧的衣服,發髻梳成了宮女的丸子頭,如此簡單素雅的裝扮,竟也美得跟天上的小仙娥似的。
主仆三人從後門溜出去,等走出昭芸宮老遠,四下都旁人的時候,她們面面相觑過後,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有點刺激,怎麽回事?
“小姐,”香巧最先收住,她謹慎地掃了眼周遭,一手拉上一個往前走,“這兒是禦道,我們去梅園吧,那裏肯定沒人。”
自綠春在梅園意外跌死後,梅園夜裏就很少有人出入。
江初唯過于興奮,跟喝了假酒一樣,大贊道:“梅園好梅園妙,離宴殿遠不說,周邊還很空曠,最适合賞煙花。”
碧落眼巴巴地望着江初唯,“煙花哪兒娘娘好看。”
“小嘴真甜,”江初唯摟過碧落的肩頭,“快給本宮嘗嘗是不是抹蜜了?”
這話一出,碧落頓時羞紅了臉,十分不好意思:“娘娘。”
一路打鬧,很快到了梅園,正值新春佳節,園裏挂了燈籠,暖紅的光籠着滿園的梅花,如夢如幻,景色怡人,心情更好。
江初唯坐于亭中,紅梅的幽香萦繞在身側,她深吸了一口氣,眉眼都染上了笑意。
香巧從食盒裏拿出兩壺梅子酒,還有一疊葵花籽和香酥花生米,最後斟上半杯梅子酒遞給江初唯,“酒涼,小姐少喝些。”
江初唯接過酒盞抿了一口,眉眼彎彎道:“入口雖涼,但下肚暖和,不必憂心,倒是腳丫子凍得慌,你回宮裏幫我取一雙厚底靴吧。”
好幾天沒有出過門,竟不知道上的積雪還沒化,一路走過來,江初唯腳上的軟底繡花鞋根本扛不住。
香巧望了眼在不遠處摘花的碧落,“小姐先忍忍,奴婢很快回來。”
江初唯往嘴裏扔了一顆花生米,打趣道:“去吧,我看着碧落,保證她不闖禍。”
香巧走了沒一會兒,天空中就飄起了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映着園裏的紅燈籠和紅梅,真是美得驚心動魄。
江初唯突然來了興致,幾杯青梅酒過喉,仍不覺得爽快,索性扔了杯盞拎上酒壺走出八角亭。
她像鳥兒一樣展開雙臂站在風雪裏,仰着臉望向黑幕如織的夜空,隐約見得一兩顆星辰閃爍,黯淡無光……
真是像極了她的前世。
還好,她活過來了!
江初唯揚壺喝了好大一口青梅酒,些許上頭,突然想笑。
笑聲猶似銀鈴撒落,無人幫她拾撿。
……
沒見到江初唯,周瑾辭悻悻然從宴殿回慈樂宮,路上經過梅園的時候,忽聞一串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
仿佛是從天上飄來的幽香。
周瑾辭緊抿的唇角終于有了松動,心中的陰霾在這一瞬也被撥開了。
步伐一轉,急不可耐地進了梅園。
園裏有燈籠照明,再加上雪霧的陪襯,仿若是晚霞映紅了整片天地。
周瑾辭目光所及,不管這片天地多大,他眼裏只有江初唯一人。
她赤腳踩在積雪上翩翩起舞。
他看呆了,多麽想這一刻能到永遠。
他們,再無旁人打擾。
江初唯赤腳踩在積雪上翩翩起舞。
漫天飛雪,紅梅輕飄。
如此美景竟也無法将其淹沒。
婀娜秀美的身姿,輕擺舒展的楚腰,美眸如水秀發如雲,她就像一只風中的丹鶴,靈動自由朝氣滿滿地跳躍着。
仿佛過了很久,也像眨眼一瞬。
江初唯完成最後一個舞姿,俯身撿起地上的酒壺,剛準備回八角亭的時候,就聽到不遠處的碧落一聲呵:“來人是誰?”
她緩緩回首望過去。
那瞬間,空氣幾乎凝結了。
女子的絕色早見識過了,但今日喝了酒更勝一籌,頰上飛起兩抹酡紅,眸光迷離朦胧,模樣嬌媚至極。
江初唯也是看到了立于紅梅樹下的周瑾辭,因為赴宴有精心打扮,錦衣玉帶,豐姿倜傥。
周瑾辭朝她溫軟一笑,輕聲喊道:“阿姐。”
江初唯熱情地揮手:“阿辭,過來!”
酒勁上來,動作又大,腳下一個踉跄,搖晃着身子就要摔倒在地。
幸得周瑾辭趕來将人扶住,憂心地皺了眉頭,“阿姐?”
江初唯抓住他的手,擡起頭粲然一笑,“不礙事,就是有點暈。”
而後騰出一只手,在周瑾辭額上輕輕一點,語調有些撒嬌的味道,“阿辭淘氣,怎麽晃來晃去……晃得阿姐頭暈。”
周瑾辭怔住,只覺得額頭被戳中的地方燙出了一個窟窿。
“快扶我回亭裏坐會兒。”江初唯扯了扯周瑾辭的衣袖。
周瑾辭乖乖地點頭,卻是将人攔腰抱了起來。
一陣天旋地轉,江初唯驚呼一聲,幾乎是條件反射性地環住了他的脖子。
等她意識過來,已經落座石凳上。
碧落躲在不遠處看稀奇,一張臉笑得跟朵花似的。
江初唯不知道她在高興什麽,直至周瑾辭在她跟前蹲了下來,伸手握住她的一只纖纖玉足。
少年手心的溫度滾燙。
江初唯低頭看去,下意識地往回縮。
周瑾辭卻不肯放。
“阿辭……”江初唯單手撐着額角,眼巴巴地望着他,竟有些委屈。
周瑾辭盯着她的腳,壓低了聲音:“別動。”
莫名地有些霸道。
江初唯有些恍惚,這青梅酒後勁真大呀。
腳上裹了一層淺淺的碎雪,襯得她的膚色愈發白嫩,也失了正常的血色。
周瑾辭直接上手幫她擦拭。
江初唯對腳最為敏感,五根腳指頭蜷縮起來,若不是看他是個孩子,早就一腳踹他臉上。
“阿辭……”江初唯只覺得癢得緊,又一次想要縮回腳,甚至頰上的紅暈比剛才更深了兩分。
周瑾辭擦幹淨了一只腳,用衣袍小心翼翼地裹住,這才緩緩擡起頭看一眼她,微微一笑,乖巧溫順,“阿姐害羞嗎?”
少年一臉的人畜無害,眼神更是幹淨透徹,一點其他想法都沒有。
看來是她小心眼了。
江初抿了抿唇,解釋道:“不是害羞,只是擔心弄髒你的衣服。”
“衣服髒了可以洗,”周瑾辭擦着江初唯的另一只腳,動作輕柔得仿佛她的腳是世間珍寶,“阿姐凍壞了怎麽辦?”
我會心疼的。
江初唯盯他一瞬,忽的笑了,伸手摸他的頭,“阿辭真是阿姐的好弟弟呀。”
周瑾辭在她手心蹭了蹭,“阿姐也是好姐姐。”
江初唯笑了笑,撿了一顆花生米扔嘴裏,“好些日子沒見阿辭了,最近還好嗎?”
“不好,”周瑾辭擡起頭,眨了眨眼睛,就像一只遭主人遺棄的小奶狗,“阿姐現在好忙,阿辭都見不到。”
“以後改正好嗎?”江初唯哄道。
周瑾辭歡喜地點頭,眼睛亮堂堂地泛着亮光,突然問道:“阿姐很怕癢嗎?”
“還好。”江初唯垂眸下去,腳指頭在周瑾辭衣袍裏緊緊地蜷縮着。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周遭溫度突然開始攀升,氣氛也變得暧昧起來。
好在香巧及時出現,手裏提着一雙厚底長靴,“小姐,你的鞋子……”
江初唯聞聲偏頭過去,朝她甜甜一笑,“繡花鞋太嬌氣了,方才跳舞就脫了。”
香巧看了眼周瑾辭,少年雖然無害,但畢竟是外男,她們倒是無所謂,若是被旁人瞧了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趁人發愣,周瑾辭拿過香巧手裏的厚底長靴,正要給江初唯穿上。
“景王且慢……”香巧話還沒說完就被碧落拉走了。
“香巧姐姐,”碧落将人拉到牆角裏,眼神左顧右盼,看似謹慎地打量四周,卻掩不住的欣喜,“娘娘跟景王不是挺好嗎?為何非要棒打鴛鴦呢?”
“什麽棒打鴛鴦?”香巧瞪她一眼,低呵道,“說話仔細些,要給外人聽見,娘娘能被你害死!”
碧落哦了一聲,“那我以後不說便是了,不過娘娘跟景王姐弟情深,香巧姐姐是不是想太多了?”
“只是姐弟情深嗎?”香巧轉眸望過去。
周瑾辭給江初唯穿好鞋子,起身坐到她對座的石凳上,刻意保持了距離,卻又時刻看着她。
很自然地端過酒盞喝了一口,那是江初唯剛才用過的杯子。
“好香~”周瑾辭一聲嘆。
江初唯沒多想,只當他是說酒香,“小孩子少喝些,不然等明早有你好受。”
說是叮囑,卻是寵溺。
“嗯。”周瑾辭應得順嘴,仿佛她說什麽都是對的。
酒過三巡,江初唯這次是真的有些醉了,小臉紅得比園裏的梅花更俏,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喃喃自語:“過了今兒就是新年了,雪要化了,花要敗了,成敗在此一舉,不成功便成仁……”
說話已經颠三倒四,急得香巧眼睛都紅了,只不停地勸道:“小姐,我們回去吧?”
江初唯看她一眼,呵地笑,“回……回去!”
香巧将人扶起來,碧落攙着江初唯另一只手。
“步辇……步辇呢?”江初唯舉目望去,入眼一片血紅的亮光,很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嬌氣地一跺腳,“本宮累了,不要走回去!”
“奴婢這就回去找步辇,小姐等奴婢一會兒好嗎?”香巧像哄孩子一樣哄着江初唯。
“不好!”江初唯一把甩開香巧跟碧落,搖搖晃晃地轉身撲向了周瑾辭,“阿辭~”
周瑾辭扶住她的一只胳膊,盯着她酡紅的小臉,眸光微閃。
“阿辭背我回去好不好?”江初唯扯了扯他的袖袍。
周瑾辭有些僵硬地怔在原地。
“小姐萬萬使不得呀。”香巧又要阻攔。
碧落搶先一步将人拉住,安撫道:“不礙事,我們可以走小道,不會有人注意的,天兒這麽冷,還是早些送娘娘回去歇着才好。”
香巧只能妥協,福身道:“辛苦景王了。”
周瑾辭背上江初唯走出梅園,雖然外面的雪已經停了,但夜風吹過還是很冷。
江初唯難耐地皺了皺眉頭,小臉往周瑾辭脖頸間鑽了鑽。
她睡得迷糊,滾燙的呵氣打在他脖子上。
周瑾辭埋下頭,唇角勾起,托着江初唯身子的手,時不時地往裏帶了帶,讓她靠得自己更緊了些。
“嘭~”一聲巨響,江初唯夢中驚醒,循聲望去,宴殿方向的上空綻出一朵又一朵的花樹。
是煙花秀開始了。
周瑾辭站住了腳,驀然回首,絢爛之下,将江初唯的絕色面容襯得十分柔軟動人。
可要比煙花好看多了。
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江初唯低頭看去。
四目相對,她輕輕地笑了,頰上的梨渦滟潋,“美嗎?”
周瑾辭眸底的邪早已無蹤可尋,澄澈明亮,“美。”
江初唯低笑一聲,捏他的臉,“阿辭,新年快樂。”
周瑾辭跟着笑起來,“阿姐,新年快樂。”
“回去吧,”江初唯重新趴上周瑾辭的肩頭,暈乎乎地半眯着眼睛,思緒亂飛,想到什麽說什麽,“阿辭,謝謝你的小雪人。”
周瑾辭身體僵了僵,“什麽小雪人?阿辭聽不懂。”
江初唯沉默了半晌,就在周瑾辭以為她又睡去的時候,她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道:“我尚未入宮前,有次偷偷溜出去玩,在街上撿到個小少年,我邀他打雪仗堆雪人……”
周瑾辭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還記得前世的他,“後來呢?”
“後來……”江初唯頓了頓,盯着周瑾辭的耳垂,肉肉的,絨絨的,很好摸的樣子,她咽了咽口水,繼續道,“我再也沒見過他。”
這一世,周瑾辭的人生軌跡發生了變化,他出生後就一直待在宮裏,想來定是記不得堆雪人的事情了。
她就當故事說給他聽好了。
“總有機會再見。”周瑾辭安慰道。
“嗯。”江初唯深吸一口氣,一晃經年過去,少年身上的味道不曾變,不然她也不會憶起就是周瑾辭。
同時解開了她心中多年來的疑惑。
原來上輩子周瑾辭請她行束發之禮就是源于那次機緣,在送他出宮時,他頻頻回望她,她卻視而不見,一心一意都在狗皇帝身上。
那時,他一定很傷心吧?
“阿姐找到他了嗎?”周瑾辭問得小心翼翼。
“找到了。”江初唯笑道。
周瑾辭稍稍側頭,“太好了。”
兩人的呼吸就這樣輕輕地攪在一起。
“是啊,太好了。”上一世的遺憾,一點一點地彌補,江初唯很滿足。
回到昭芸宮,江初唯沐浴更衣,洗了個熱水澡,穿着貼身襟衣,半坐在床榻上,一張臉通紅好似能滴出血來。
她嫌熱地拉了拉領口,露出一大片淺緋色。
寝殿沒有外人,香巧不緊張,只是臉跟着紅了兩度。
江初唯吃了醒酒茶,味道好極了,甜滋滋的,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宴席該結束了吧?”
“齊美人剛帶大公主來過了,”碧落有些害羞地睨了眼江初唯,時至今日她才真正理解了“秀色可餐”這個詞,“見娘娘醉酒就先回東配殿了,說明兒個過來給娘娘拜年。”
“溫姐姐呢?”江初唯斜卧在床榻上,耷拉着眼皮子問道,“可有一道回來?”
“溫淑儀也回來了,”碧落小聲回道,“不過是陛下親自送回的。”
“陛下嗎?”江初唯稀裏糊塗的腦子突然有一瞬的清明,立馬吩咐香巧關門熄燈……
卻還是慢了一步。
殿外已經傳來了春公公唱諾聲:“陛下駕到!”
“!!!”江初唯緊張地打了個酒嗝,拉過被子捂住頭交代香巧,“就說我睡下了。”
“是,小姐。”香巧放下床幔,深吸一口氣退了出去,見到周翰墨行禮:“奴婢見過陛下。”
周翰墨在席上飲了不少酒,一身的酒氣,臉色卻一如既往的威懾嚴厲,隔着插屏望向寝殿裏間兩道身形不一的影子,“你家主子呢?”
香巧捏着指尖,埋着頭,小聲道:“小姐今日身子不适,用過晚飯早早睡下了。”
很明顯地趕他走。
周翰墨眉頭一皺,明顯不悅。
香巧後背一陣冷汗,心裏是害怕極了,但為了自家小姐,她絕不會退縮半步。
“是嗎?”周翰墨最後冷笑一聲,終究還是甩袖走人了。
香巧腿軟地扶住雕花插屏,拭了拭額上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