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更
江初唯害怕極了。
前世這時候她已經在冷宮喝西北風, 根本沒有料到出宮還會遭人挾持。
雖然不喜歡狗皇帝,無需為他守身如玉,但她的身子……如果有機會的話, 還是想找個如意郎君。
更何況她現在還是大周的敏貴妃, 外人看來可是寵冠六宮的存在,要是就這樣遭人欺辱失身……
狗皇帝能饒了她嗎?
幕後主使分明就是想置她于死地!
江初唯想要逃,可掙紮了半天,眼睛都睜不開。
死了!
只是可惜……還沒等到溫姐姐肚子裏的孩子出生,還沒吃到子苓姐姐親手栽種的瓜果蔬菜,還沒看到景王弟弟長大後會是什麽樣子。
沒過會兒, 耳邊傳來了男人們的哼唧聲。
未經人事的江初唯亂想一通, 他們這麽爽了嗎?
緊接着她好像聞到了血腥味。
在家時, 祖母曾經教導她:女子第一次有落紅。
江初唯絕望了, 仿若掉進了無盡的深淵, 被鋪天蓋地的夜色所吞噬。
醒不來,她在睡夢裏抱緊自己, 瑟瑟發抖,發出痛苦的哭吟聲……直至有人推了推她。
那人輕輕地喊她,一遍又一遍,“阿姐,阿姐,阿姐……”
少年的聲音低沉啞然, 帶着明顯的關切和着急。
江初唯夢中乍醒,倏地睜開眼睛, 随即有微弱的亮光映入眼簾,然後是近在咫尺的周瑾辭那張俊美臉龐。
望進他的眼睛,漆黑的瞳仁倒有她的身影。
江初唯整個人懵懵的, 半天從喉嚨裏喊道:“阿辭?”
她緊緊地抓住他的袖袍,就像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到這會兒還沒緩過神,臉色慘白失了血色,胸腔劇烈地起伏,心髒怦怦亂跳,仿佛蹦到了嗓子眼。
周瑾辭将人扶起來靠坐在牆角,仔細地給她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像哄孩子一樣柔聲寬慰她:“阿姐不怕,我來了。”
江初唯深吸了兩口氣,鼓足勇氣掃了眼周遭。
這是一條幽深死寂的小巷子,過道兩邊的人家大門緊閉,應該都出去到街上賞燈了。
“阿辭……”江初唯後背抵着冰涼的牆壁,頭腦終于一點一點地恢複清明。
她被人劫持了!
然後失了清白!
還是一堆人!!!
江初唯趴在周瑾辭的肩上,委委屈屈地哭起來。
周瑾辭半跪在地上,身子往下沉,讓她趴得更舒服一些,“阿姐,那些家夥我已經處理幹淨了,就做了當一場夢好嗎?”
“所以我沒有被……?”江初唯動了動身子,除了脖子有點疼,其他沒什麽感覺。
周瑾辭搖頭,“沒有。”
江初唯又驚又喜,繃緊的神經這才松了一些,抽噎着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條件反射地望向了巷子岔口。
“阿辭親自動手嗎?”江初唯能夠想象那條巷子裏的血腥場景。
周瑾辭指尖微動,輕輕地搖頭,乖順得緊,“不是我。”
江初唯淚眼朦胧地将人上下打量一番,“阿辭怎會出宮?”
“我……”周瑾辭埋下頭,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小小聲道,“我也想賞花燈。”
“那些人?”江初唯又問。
“是二舅。”周瑾辭回道。
景王哪兒來的二舅?
他生母不是大西國流民嗎?先皇在城外撿到她的時候,她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周瑾辭覺出江初唯的疑惑,補充道:“是母親的結拜兄弟。”
“哦。”江初唯沒再多問,畢竟對方就一孩子,再說得虧他救了她,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收拾好心情,拭了眼角的淚痕,她在他發頂摸一摸,“阿辭代我道一聲謝謝可好。”
周瑾辭重重地點頭,再擡眼望向她,笑臉純善又無害。
“阿辭,我們去賞花燈吧。”江初唯熱情邀請。
“嗯。”周瑾辭乖乖地跟她走。
不管去哪兒。
兩人提着燈盞出了巷子,周瑾辭忍不住地問:“阿姐不想知道誰是幕後主使嗎?”
江初唯腳下不停,只是回頭朝他笑,“還能有誰。”
如花的笑靥在花燈底下流光溢彩。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江初唯遙遙望去繁鬧不已的大街上,冷冷道,“雖遠必誅。”
街上雖然人多,但江初唯實在生得太美了,即便一身男裝也掩不住絕色風華,走哪兒都引人注目,周瑾辭忙買了兩張狐貍面具,“阿姐。”
江初唯戴上面具,只露出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和一張泛着水澤的紅唇。
她拉着周瑾辭猜燈謎贏彩頭,跟小攤的老板讨價還價,非得要那個小狐貍的花燈……仿佛回到了尚未入宮之前,她還是江家最受寵的小孫女,小日子過得那樣的無憂無慮。
逛累了,江初唯坐在湖邊的石階上休息,不遠處的小年輕正在放花燈,三兩紮堆有說有笑。
畫面很是溫馨。
“阿姐。”
江初唯轉頭。
周瑾辭手裏拿了一串糖葫蘆,歪着腦袋滿眼笑意地望着她,五顏六色的彩燈染在他身上,煞是好看。
江初唯接過糖葫蘆,不客氣地咬了一口,“阿姐剛巧有些餓了。”
周瑾辭坐到江初唯的身側,“阿姐放花燈嗎?”
江初唯想了想,搖頭。
“阿姐有什麽願望嗎?”周瑾辭又問。
江初唯咽下嘴裏的糖葫蘆,微微一笑,“喜樂平安,萬事勝意。”
但不管什麽願望,只能靠自己實現。
周瑾辭擡起眼睛盯着她。
“怎麽了?”江初唯疑惑地舔唇,“是糖汁糊臉上了嗎?”
“不是,”周瑾辭眨眼睛,“阿姐,我也餓了。”
江初唯噗嗤笑出聲,剛準備遞去糖葫蘆,周瑾辭突然湊身過來,一口咬下她吃了一半的糖葫蘆。
他的睫毛又長又翹,悄悄地從她臉上劃過。
一陣酥麻順着臉頰蔓延。
待她回神,周瑾辭已經撤身回去,乖巧地坐在她邊上,一臉的若無其事,還朝她笑得燦爛,“好甜。”
江初唯跟着他笑起來。
——
江初唯意外走失,周翰墨在街上找人,他手長腳長走路飛快,根本不管後面的陸靈兒。
陸靈兒卻也沒有其他法子,還不得哭唧唧地跟着跑。
過了夜裏亥時,陸靈兒兩只腳都快廢了,明慕時将她跟周翰墨領回家,一路上周翰墨沒說一句話,臉更是黑如鍋底。
陸靈兒害怕得不敢哭出聲。
但也只是裝裝樣子,心裏不知有多高興。
今兒個先讓小賤人好生享受,明日她再帶人過去抓她現行。
卻萬萬沒想到……
江初唯竟然出現在了平陽侯府!!!
陸靈兒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江初唯還在門檻上玩呢,或是入宮後受禮儀拘久了,已經有些日子沒踩過門檻,居然一個人在那兒玩得不亦樂乎。
“江初唯!”周翰墨連名帶姓地喊她,聲音冰冷,威懾四方。
當即侯府的下人跪了一地。
候在明堂的平陽侯也立馬迎了出來,老頭子兒上了年紀,眼神不大好,沖出來的時候險些撞進周翰墨懷裏。
平陽侯一腳及時剎住,俯身行禮:“老臣見過陛下。”
周翰墨的臉更黑了。
江初唯咬了咬唇,生怕自己憋不住笑出聲。
因為平陽侯叩拜的不是周翰墨,而不是庭院裏的一棵歪脖子樹。
“爹,陛下在這兒呢。”明慕時提醒道。
平陽侯一聽,連忙轉過身又拜了一次,“老臣見過陛下。”
這次他拜了陸靈兒。
陸靈兒腿一軟,要不是有婢女攙着,她能一屁股坐地上。
原本就被江初唯吓得夠嗆,現又鬧出個老頭子亂行禮,于她而言簡直是雪上加霜。
“噗嗤~”江初唯終于沒忍住。
周翰墨的臉又沉了兩分,皺着眉頭,低喝道:“過來!”
江初唯乖乖地小跑過去,到了他跟前,仰起小臉望着他:“陛下怎麽生氣了?”
她離他近,溫熱的呵氣撲面而來,周翰墨聞到了淺淺的酒味,眉頭擰得更緊了,“吃酒了?”
江初唯小雞啄米式點頭,然後伸出瑩玉的食指,“就一小杯哦。”
眼角緋色,眸光朦胧,似醉非醉。
周翰墨頭疼
他們在外面找瘋了,她竟然在侯府吃酒!
江初唯注意到周翰墨額角凸出的青筋,坐以待斃可不是她的行事風格,一低頭一擡眼,想出計策的同時,情緒已經醞釀到位,怯怯地扯住周翰墨的衣角,聲兒就像秋風裏最後一片樹葉:“陛下~敏敏找不到陛下,一個人在街上好怕。”
“你還知道害怕?”周翰墨眸子微眯。
一出宮就跟回自己家似的,瘋得十匹馬都拉不住。
“害怕極了,”江初唯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可憐巴巴地吸了吸鼻子,帶着哭腔:“敏敏好怕再也見不到陛下。”
小模樣真是惹人憐,周翰墨卻不為所動,一臉深沉地瞧着她。
“陛下,”明慕時上前一步打圓場,“不管怎麽說,敏貴妃總算是找到了,微臣這就讓人上街知會春公公一聲。”
周翰墨無奈地擺了擺手,“去吧。”
“陛下,侯爺的果子酒醇香可口,敏敏陪您喝兩杯好不好?”江初唯挽上周翰墨的一只胳膊,偏過頭望向另一側的陸靈兒,甜甜一笑:“靈兒姐姐見到我很意外嗎?”
陸靈兒硬着頭皮扯了扯嘴角,“敏貴妃何出此言?”
“靈兒姐姐聽不懂人話嗎?”江初唯仍是笑。
陸靈兒後背一陣涼,總覺得她笑裏藏刀。
事情難道已經敗露了嗎?
但轉念一想,以江初唯的性子,她若知道是她背地裏搞鬼,怎麽可能乖乖跑來侯府等他們,怕是早将周翰墨拉過去鬧起來了。
現下小賤人毫發無損地回來,這半道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陸靈兒不得而知,也不敢輕舉妄動,“敏貴妃說笑了。”
江初唯一說要陪周翰墨吃酒,侯府後院的小廚立馬忙起來,不愧是大戶人家,下人做事就是麻利,沒過會兒上了一桌的美味佳肴。
平陽侯早些退了下去,由自己的兒子作陪,明慕時為周翰墨斟酒,他一笑眼睛眯成一條縫,跟一只老奸巨猾的狐貍似的,“廂房已經命人打掃出來。”
周翰墨端起酒盞與他碰了碰,眸底的淩厲終于緩和了不少,浮出一抹極淺的笑意,“上次喝酒還是五年前吧?”
明慕時眼角餘光瞥向江初唯,心中思緒萬千,臉上卻無痕過,“是啊,一晃五年過去了。”
他甚至沒來得及見她最後一面。
“今兒個好好喝一場。”周翰墨仰頭喝盡杯中酒。
明慕時二話不說也一口悶了。
之後兩人很少交談,你一杯我一杯地喝着,瞧這陣勢……像是非得把對方給幹翻了不可。
江初唯偷摸地吃了兩小杯後,轉過頭直勾勾地望着陸靈兒。
陸靈兒被她瞅得渾身不自在,“敏貴妃有何指教?”
“靈兒姐姐,明兒個我們去青岩山上香可好?”江初唯撐着下巴,手裏的小臉就像一朵嬌花。
陸靈兒愣了愣,“上香?”
無緣無故要上山,小賤人葫蘆裏不知賣的什麽藥?
“溫姐姐現下懷有身孕,我想上山求一平安符。”江初唯眼珠子一轉,臉上的笑意少了些,似笑非笑地望着陸靈兒,帶着一絲探究的意味,“靈兒姐姐不願同行?”
“怎會不願呢?”陸靈兒扯了扯嘴角,很不自然,“敏貴妃折煞嫔妾了,只是将才尋敏貴妃時,嫔妾不小心崴了腳。”
“不礙事,明日我們乘坐轎子上山,”見陸靈兒還想說什麽,江初唯立馬偏頭問周翰墨,聲兒壓低,好似染上了醉意,鼻音有些重,“陛下~敏敏想去映青庵上香,您要靈兒姐姐陪我可好?”
周翰墨望向江初唯,臉上表情不變,眼神卻犀利,他根本不是在看她,而是在找沈惜音的影子。
“陛下~”陸靈兒學着江初唯的語氣撒嬌,“靈兒腳疼,可能不太方便。”
周翰墨輕輕地轉了下手裏的酒盞,“去吧。”
話已至此,陸靈兒只能應道:“是。”
“謝謝陛下。”江初唯心裏無比雀躍,又吃了一小杯果子酒,頰上的酡紅綻得愈發豔麗。
周翰墨忽覺今日的酒烈了些,燒得他的喉嚨着了火似的,幹澀地滾動了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