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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更

周翰墨出了昭芸宮擺駕未央宮, 春公公得令前往蝶衣宮宣旨。

夜色漸近,猶似一面幕布将偌大的皇宮籠罩起來,穿梭巡夜的禦林軍, 各殿點亮的宮燈, 還有牆角低語的宮人……看似空閑了下來,卻又多出幾分忙碌。

但終究無人發現那道躍于夜裏的黑影,來無影去無蹤,落入寥寥無人煙的慈樂宮。

周瑾辭放下手裏的書,漫步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舉目望去。

院裏的棗樹底下凝立着一道筆挺高大的身影, 借着清冷的銀輝, 他瞧見那人腰間配有一把獨特的寶劍, 暗紅色, 充滿了血腥。

周瑾辭唇角漾出一抹淺笑,輕聲喚道:“二舅。”

男子轉身回望, 一襲夜行衣,黑巾罩面,只露一雙深邃的冷眸,眼底波瀾不驚,猶似一潭死水。

“二舅這趟辛苦了。”周瑾辭臉上的笑意加深,難得真誠。

不一會兒, 門響了,黑衣男子緩步走進來。

面罩已經摘下, 一張臉生得淩厲又俊美,刀削斧鑿出來一般,不帶任何表情, 眉間凝着冷和傲。

他就是陌滄,退出江湖十三年,但江湖仍有他的傳說。

天下第一高手,單挑三國無敵手。

最先出于大西國,後在安南國歷練,隐匿于大周國皇宮。

是周瑾辭生母的結拜義兄,年紀跟自家小妹相仿,卻将她視為女兒疼愛。

在周瑾辭生母懸梁自盡後,他便接過照料外甥的重擔,一把屎一把尿地喂養長大,還不能讓外人發現自己。

這些年裏陌滄也是操碎了心。

陌滄冰封的臉龐毫無波動,只是嘴角輕輕地牽了牽,冷聲道:“江家老小已平安抵達徐州。”

“辛苦二舅了。”周瑾辭再道,回身坐到圓桌前面,揀起瓷壺倒了兩杯涼茶,端起其中一杯喝了一口,“二舅請坐。”

兩人處了十三年,彼此信任毫無疑問,但關系卻不是很近。

如果像尋常人家的外甥跟舅舅撒嬌那樣撲過去吊在他身上,陌滄一定會拔劍砍了周瑾辭。

所以保持一定距離向來是他倆相處之道。

陌滄撩起黑衣下擺,坐到周瑾辭對面,撈過另一只杯盞,垂頭飲了口茶,“因為敏貴妃?”

“敏貴妃很好,”周瑾辭悠然淡笑道,“她人美心善,送很多吃用過來,就當是報答吧。”

“報答?”陌滄凝望着周瑾辭的臉,近些日子多出了不少肉,五官也漸漸地長開了,略見小妹年輕時候的絕世風華。

他這個小外甥不善與人交心,即便他陪在他身邊這麽久,也從沒真正看清他心裏所想。

但他仍要護着他,畢竟是自家的崽。

“上元節敏貴妃要出宮,”陌滄不緊不慢地說道,“有人計劃謀害她。”

周瑾辭攥緊手裏的杯盞,“蝶衣宮那位?”

陌滄點頭,摸了摸腰間的佩劍,“需要我動手嗎?”

周瑾辭冷笑一聲,“此等小事怎好勞煩二舅親自出手,反正上元節我也閑着,就陪她好好玩一玩。”

上元節那天,周翰墨用過午飯來昭芸宮接人,等在明堂有一盞茶時間,忽聞錦簾輕搖,擡眸望去。

進來一位手持折扇的翩翩少年郎,玉冠束發,馬尾飄蕩在腰際,随她走動,發梢輕輕搖擺,風流倜傥。

個頭雖然不高,身子更是纖瘦,但合宜的月白錦袍襯得她身段比例極好。

洋洋灑灑大邁了幾步,最後停在了周翰墨跟前,笑吟吟地看着他問道:“陛下,敏敏這身打扮可好?”

說罷,神色有所收斂,紅唇抿成一條直線,特意畫出的劍眉微微挑起,看上去就十分的冷漠俊酷,但眸光藏不住的靈動俏皮,散出一種特別的迷人氣質。

周翰墨冷然的瞳仁浮過一抹驚豔,卻也只是一閃而過,“敏敏為何女扮男裝?”

江初唯認真回答道:“敏敏是陛下的女人,在外自要多加小心,不然遭歹人觊觎,豈不丢盡皇家顏面。”

這話說得真是好聽,周翰墨薄唇微動,笑了。

陸靈兒的臉卻綠了,她揪住自己的裙裳,今日盛裝出席是想壓制江初唯的鋒芒,沒料到她另辟蹊徑玩出花了。

“靈兒姐姐,”江初唯盈盈淺笑,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在場所有人聽得到,“今兒個好美哦,跟花孔雀一樣,晚些要表演展屏嗎?”

陸靈兒皮笑肉不笑,“敏貴妃過獎了。”

小賤人,別得意,過了今兒看你還能怎麽猖狂?!

大周永德皇帝微服出巡,一身便裝沒入人群中不算起眼,但眉宇間透出上位者的威嚴,一看就是一個頗有身份的貴公子,還攜了一位嬌滴滴的美嬌娘。

周翰墨跟陸靈兒一現身,街上行人紛紛止步張望,他們臉上皆是驚羨之色。

陸靈兒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就像一張狗皮膏藥黏着周翰墨,“四爺,這裏人太多了,靈兒有些害怕。”

周翰墨淡淡睨了她一眼,眉間不耐,問身側的春公公,“敏敏呢?”

春公公欲哭無淚,“小公子一下馬車就不見了,應該是買糖葫蘆去了。”

“胡鬧。”周翰墨一臉不悅。

陸靈兒添油加醋,“四爺,小公子脾性向來如此,随心所欲,從不為他人多想。”

周翰墨的臉色沉了又沉,眼看就要大發雷霆,這時人群外面傳來一道脆生生的呼喚:“四爺!”

江初唯滿頭大汗地擠了進來,一只手拿着折扇揮舞,另只手舉着糖葫蘆,頰上兩抹緋色,熱氣騰騰。

“四爺吃冰糖葫蘆嗎?”江初唯獻寶似的遞上糖葫蘆,“敏敏特意為四爺買回來的。”

周翰墨盯她一瞬,面色有所緩和,但仍是冷峻嚴厲,“下不為例。”

江初唯沒聽大明白,一臉茫然地哦了一聲。

“不準單獨行動。”周翰墨補充道。

江初唯乖巧地應下了,然後舔了舔糖葫蘆,歪着腦袋朝周翰墨笑:“好甜哦。”

周翰墨沉默了片刻,突然抓過江初唯的手,傾身咬下了一顆糖葫蘆。

陸靈兒:“……”

臉都氣白了。

江初唯也傻在了原地。

口水好吃嗎?

圍觀衆人:公子好寵自家弟弟呀。

立于醉玉樓三樓包間目睹全程的周瑾辭,眸底洶湧着血腥的風暴,好幾個深呼吸才将心中殺氣鎮壓下去。

幾人在街上大致逛了一圈,陸靈兒就紅着眼睛喊累了,挽着周翰墨的胳膊要死要活,江初唯興致倒是頗高,買了一堆的小東西,且安排得明明白白,拿回去送給兩位姐姐還有大皇子和大公主。

周翰墨突然偏過頭深不可測地問她:“不累嗎?”

江初唯反應極快,輕咳一聲,拿扇子掩了掩,“累。”

周翰墨似笑非笑,“既然累了,且去醉玉樓小憩一會兒吧。”

男人心海底針,江初唯管他那麽多,忽閃着水靈的大眼睛,天真得很,“四爺,敏敏要吃辣烤鴨和鹵豬蹄。”

周翰墨默默地點頭,很是寵溺。

陸靈兒看得心裏妒火熊熊燃燒,小聲嘀咕道:“就知道吃,上輩子餓死鬼投胎嗎?”

入了包間,江初唯将醉玉樓的招牌菜點了遍,等菜期間,陸靈兒很有心機地拿出琵琶彈奏,終于将周翰墨的注意力轉移到她身上,她似乎頗為得意,時不時地瞥一眼江初唯。

江初唯不為所動,恹恹地癱在靠椅裏,一只手撐着額角,一只手搖着折扇,一大半心思都在——我的辣烤鴨呢?我的鹵豬蹄呢?

剩下丁點很可憐陸靈兒,不僅要賣、身還要賣藝。

相較而言,她就幸運多了,只要撒撒嬌,狗皇帝就包吃包住包玩。

不一會兒,菜肴上桌,周翰墨吃東西比較麻煩,還要春公公逐一試毒,江初唯定定望着咽口水。

動靜大了些,周翰墨不得不看向她。

江初唯落落大方地聳肩笑道:“餓了。”

“小公子幸得在四爺身邊,不然行事這般沒規矩,定是要遭不少罪的。”陸靈兒陰陽怪氣地插話進來,收了琵琶想要坐回周翰墨身邊。

江初唯默默地翻了個白眼,旋即折扇一合指着陸靈兒,“姐姐且慢!”

“小公子有事嗎?”陸靈兒有不好預感,小賤人又要作妖。

江初唯眯眼一笑,脆生生地誇贊道:“姐姐琵琶彈得真好,是吧?四爺。”

“不錯。”後宮佳麗三千,周翰墨早就習慣了她們的明争暗鬥。

“四爺,”江初唯伸手去拉周翰墨的衣角,“不如多讓姐姐彈幾首吧?這樣四爺用膳也更有滋味。”

陸靈兒:“……”

當本宮是樓裏賣藝的歌姬嗎?

周翰墨默了默,擺手道:“也罷,既然敏敏想聽曲子,靈兒就再彈兩首吧。”

江初唯:喲?狗皇帝挺會拉仇恨嘛。

陸靈兒臉一陣青一陣白,卻也只能福了福身退回去:“是,四爺。”

琵琶輕撥,袅袅曲調漾開。

氣氛來了,江初唯撸起袖子,等春公公給周翰墨布完菜,直接上手拿了一只鹵豬蹄,埋頭就啃了一大口,紅唇染上油漬更為嬌豔,猶若雨後綻放的月季。

周翰墨餘光所及,喉頭一緊。

這時,包間門響起,随後走進來一名男子,年紀要比周翰墨小兩歲,模樣生得俊美不說,眉宇間還帶着一股不羁勁兒。

一雙細長的黑眸左右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到了江初唯身上。

“四爺,這位小公子有些意思啊。”男子跟周翰墨的關系不一般,見面竟然沒有行禮,說話也不是很講究。

江初唯啃豬蹄太投入,只是輕飄飄地瞧了眼。

這麽嚣張嗎?

想來身份一定不簡單。

不過她在宮裏待了三年,大小筵席也出入了不少,卻從未見過眼前這位。

“世子這邊請。”春公公恭謹地拉開周翰墨旁邊的座椅。

世子?

江初唯垂着長睫,眼珠子溜溜地轉了轉。

難怪她未曾見過他,原來是平陽侯家的小世子,五年前自動請命南境鎮守,期間打了不少勝仗,為大周立下汗馬功勞。

年初平陽侯夫人病重,他這才領命回京探親。

江初唯早些就聽聞周翰墨跟小世子明慕時交好,兩人從小一塊長大,是互穿開裆褲的交情。

狗皇帝極盡的心狠手辣,竟然還能有知心好友。

江初唯又偷偷地瞥了眼明慕時,跟她想象的南境戰神簡直天壤之別。

不說一定要長得五大三粗,但至少看起來要有力量吧?

但明慕時卻是俊美邪魅,怎麽看都像不務正業的纨绔子弟。

“四爺,這位小公子好生面熟,我好像在夢裏見過呢。”明慕時再次将話題轉到江初唯身上。

周翰墨早習慣了他的不正經,反問道:“白日夢嗎?”

明慕時爽朗一笑,露出兩排騷氣的大白牙,“四爺很在意這位小公子?”

“世子多想了,”江初唯啃完一只鹵豬蹄,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嘴角,擡頭朝明慕時笑了笑,“奴才微不足道,怎能得四爺挂念。”

明慕時眉峰高挑,嬉笑道,“本世子還是頭次見奴才跟主子坐一塊用膳,四爺真當體恤身邊人呢。”

江初唯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

都是聰明人,好好配合演戲不行嗎?非找不快是吧?

“醉玉樓不愧是京城第一酒樓,”見人不悅,明慕時很有眼力界兒地轉移話題,看向一旁的陸靈兒,感嘆道,“竟有這般絕色佳人彈曲以祝酒興。”

“……”陸靈兒險些哭出來。

“世子,這位是夫人。”春公公在旁解釋道。

明慕時噗嗤一笑,合手作揖道:“不好意思,本世子眼拙,多有誤會,請夫人見諒。”

愛妃受辱,周翰墨都沒有生氣,陸靈兒更不好發作,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世子言重了。”

“老夫人身子可好了些?”周翰墨突然問道,臉上沒什麽表情,卻也聽得出關心。

“四爺大人大量,不與家母計較,微臣感激不盡。”十幾二十年的交情,周翰墨不可觸及之處,明慕時能不知道嗎?所以先發制人,收了嬉笑,端正身子,說得是情真意切,“母親五年未見微臣,實在思念得緊,這才出此下策,還望四爺莫怪罪。”

美食在前不可負,江初唯吃得認真,兩腮幫子微鼓,像可愛的小倉鼠,當然她聽得也仔細。

平陽侯夫人在府裏裝病,周翰墨都摸清一清二楚,他要沒有在明家安排眼線,她把頭擰下來當球踢。

而且明慕時肯定也知道,只是看破不說破罷了。

果然帝王無心。

飯後,夜色漸近,江初唯迫不及待地出門賞燈,給剛回座吃了兩口菜的陸靈兒氣得臉紅脖子粗,嘤嘤地裝可憐,被明慕時怼回去:夫人常伴四爺左右,理應保持身材才是,不然教爺嫌棄怎麽辦?

陸靈兒:“……”

不過一世子,尚未襲爵位,還管得挺寬?

江初唯掩嘴偷笑。

這個世子怪可愛。

京都的上元節格外熱鬧,老百姓吃了飯走出家門,男女老少全家行動,萬人空巷。

街上随處可見的彩燈、燈樹以及燈輪,五彩缤紛,熠熠生輝。人們三兩為伴四處游玩,猜燈謎買小玩意兒,還有舞獅子耍龍燈,簡直是大型狂歡趴體現場。

江初唯跟脫了缰的野馬一樣,完全不受控制,穿梭在人群裏,東看看西瞧瞧,可累死了護她安全的随從。

明慕時不知道從哪兒偷來一把折扇,擱在胸前搖了搖,意氣風發,“四爺,小公子倒是真性子。”

這是他見到江初唯第幾次誇贊她了?

周翰墨已然不記得,但心裏莫名不暢快,半天,突然問:“世子可有婚配?”

明慕時抿了抿嘴角,“南境荒涼,比不上京都,哪兒有女子願意跟我。”

“朝中大臣家裏女眷甚多,世子何不趁此次回京多留意些,如果有心儀的姑娘,”周翰墨偏過頭湊近明慕時,壓低聲兒道,“朕給你賜婚。”

明慕時笑,又搖了搖手裏扇子,“多謝陛下。”

空氣裏飄來一股淡淡的香味,那是女子專用的胭脂水粉味兒。

周翰墨眉頭一沉,睨向明慕時手裏的扇子。

明慕時或有察覺,立馬讪笑地解釋道:“小公子方才走得太急,扇子落在了醉玉樓,我不過随手幫她收好。”

“是嗎?”周翰墨似笑非笑地盯他一瞬。

明慕時忙不疊地雙手奉上折扇,“四爺,請。”

周翰墨拿過折扇,望向跑在人前的江初唯,薄唇輕啓地喚了一聲:“敏敏。”

江初唯聽到他的聲音,根本不想搭理,奈何追在後面的随從:“小公子小公子,四爺喚您呢!四爺喚您呢!”

“唉~”江初唯莫得辦法,只能回頭應了一聲。

彩燈之下,燦爛的笑臉浮着兩抹紅暈,頰上牽着兩枚淺淺的梨渦,将黑白分明的杏仁眼襯得絢麗無比。

明慕時愣了一瞬。

阿音。

“她是朕的敏貴妃,”周翰墨再次靠過去,小聲道,“世子出京五年,定然不曾見過。”

明慕時神色恢複如常,笑道:“恭喜四爺,賀喜四爺。”

周翰墨別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頭。

狗皇帝喚她又不理她,江初唯甚是無語,忽見不遠處有人舞獅子,她興致盎然地飛奔而去。

“小公子,您慢些!”随從快要哭了。

江初唯仗着自己身子嬌小很容易擠進人群,沒想剛站定就被人劈中後脖頸,她悶哼一聲,便軟綿綿地暈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聽到了男子的奸笑。

不止一個。

他們是誰?

他們敲暈她想幹嘛?

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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