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和親對象一變再變, 從自己女兒到妃嫔,最後是別人家的夫人,對周翰墨來說應是一件高興的事才對。
畢竟是他抛棄江初唯在先, 将她送去和親的話, 甚至可以侮辱大西國。
周翰墨卻在得知大西國要求時發了大脾氣,把跪一地的大臣罵得狗血淋頭,他是舍不得江初唯了嗎?
七月十五,中元節,江初唯受召入宮。
五年不見,周翰墨老了不少, 耳鬓白了一大半, 見到江初唯, 他黑不見底的眸子閃過一絲惱怒和幽怨。
他坐在主位上, 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章夫人近來可好?”
江初唯清清淡淡地回道:“臣妾很好,多謝陛下關心。”
“朕今日特召夫人入宮, 夫人可知所為何事?”周翰墨最受不了江初唯這個态度,仿若從未把他放在心上。
“和親之事?”時隔多年,江初唯仍是恨着周翰墨,卻也能掩好自己的情緒,态度不冷不熱,就像與陌生人說話一樣。
“夫人可願意?”周翰墨目不轉睛地盯着她, 如同要将人看穿似的。
江初唯淺淺一笑,“陛下言重了。”
周翰墨從主位走下來, 停在江初唯跟前,突然抓住她的手,啞着聲兒喊道:“嬌嬌。”
江初唯躲閃不及, 驀然擡起頭,柳葉眉輕擰,“陛下請自重。”
周翰墨過于激動,将人送座椅上拉起來,眯起眼睛打量她,視線最後落在她臉上的紅痕上,“嬌嬌,只要不求朕,朕一定幫你。”
江初唯覺得好笑,唇角微微勾起,小小聲地問:“陛下如何幫我?拒絕大西國嗎?還是送其他人和親?西北五座城池不管了嗎?”
“五座城池如何抵得上嬌嬌?”周翰墨撫上江初唯的臉頰,又道,“只要你求朕。”
“陛下,別自欺欺人了好嗎?”江初唯面帶嘲諷地看着他。
“嬌嬌?”周翰墨好似很痛苦地從喉嚨裏發出聲音,“朕知道錯了,你原諒朕一次好嗎?”
江初唯懷疑自己幻聽了,狗皇帝竟然給她道歉?
只是遲來的道歉有什麽用呢?
上輩子還有這輩子他所犯的錯,哪兒是一個道歉就能抹去的?
她将周翰墨推開,又後退一步,仰起臉淡淡地看着他,“陛下要聽實話嗎?”
周翰墨沉默地半垂着眼眸。
“我不想留在陛下身邊,”江初唯一字一頓道,“我願意去大西國和親。”
周翰墨竟破天荒地沒有發怒,他命春公公送江初唯去昭芸宮,他說:“走之前去看看大公主吧,她很想你。”
最後幾個字,江初唯聽得不是很清楚。
到底是想還是像?
直至見到周岚婉,十歲的小姑娘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小臉蛋生得嬌甜,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頰上的梨渦若隐若現。
她拉着江初唯在院子裏蕩秋千,還是像小時候那樣喊她娘娘。
玩累了,周岚婉趴在江初唯的膝上,“娘娘,婉兒已經學會搭秋千了。”
“嗯,”江初唯摸着她的頭發,“我們婉兒長大了。”
“只要婉兒搭好秋千,娘娘就永遠不老。”周岚婉還記得兒時的約定。
江初唯眼角有些濕,“娘娘這不是沒老嗎?還美得跟朵花似的呢。”
周岚婉跟着笑了笑,“娘娘,婉兒好想你呀。”
兩人聊了好一會兒,一直到溫詩霜将二公主和二皇子抱來,作為長姐的周岚婉很自覺地領着弟弟妹妹玩去了。
“過會兒子苓也要過來,”溫詩霜這一胎生了個雙生兒,都說是先前那個孩子回來了,所以之前的遺憾得到了修補,她整個人變得開朗了不少,“晚上我們吃刷鍋,嬌嬌覺得可好?”
“甚好,”江初唯坐過去抱住她一只手臂,撒嬌地又是蹭又是聞來聞去,“溫姐姐身上都是奶香味呢。”
溫詩霜拍了拍她的手背,看她就像看自己的孩子,充滿了母愛,還有一絲擔憂,“陛下都跟你說了什麽?”
“還能說什麽?”江初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他早就有了決定,今日召我入宮不過做做樣子。”
“只是做樣子嗎?”溫詩霜望向不遠處成了孩子王的周岚婉,輕飄飄道,“陛下近兩年愈發寵愛大公主了。”
“或是覺得對不起齊美人吧。”
“是婉兒生得越來越像嬌嬌了,”溫詩霜輕嘆一口氣,“更別說近幾年陛下新選入宮的秀女,哪個不是照着你的模子挑選的。”
“那又怎樣呢?”江初唯只道。
“可見陛下念及舊情,如果嬌嬌不想去……”
“我想去,”江初唯笑着打斷溫詩霜,“雖說我出了宮嫁給了章卿聞,但終究還是活在狗皇帝的眼皮底下,但這次不一樣了,狗皇帝的手還能伸到大西國不成?”
“只是……”溫詩霜不無擔憂地看着江初唯,“大西國現任皇帝已經六十多了,要比你長四十多歲,都能當你祖父了。”
江初唯抿了抿唇,笑,“那不是很好嗎?皇帝老兒沒精力折騰,我也不用想法子應付,然後再熬上兩年,就能升為太妃享福了。”
“還說大西國那皇帝陰冷殘暴,稍有不如意就虐待後宮妃嫔,缺胳膊斷腿的大有人在。”
“……”江初唯哭笑不得,“溫姐姐,你不是從不信謠言嗎?”
“我也是擔心你,”溫詩霜又嘆一聲氣,“你說你在京都還好,畢竟身邊有一堆人,但一旦去了大西國,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受了欺負,可怎麽辦才好呀?”
江初唯反手握住溫詩霜的手,朝她燦爛一笑,眼睛都沒了,揚着調兒:“溫姐姐放心吧,你妹妹機靈着呢。”
快開飯的時候,秦子苓終于來了,挑了兩擔瓜果蔬菜,說是給江初唯和親路上吃。
江初唯撲上去一個熊抱,“我的好姐姐,我太感動了。”
秦子苓面不改色,“嗯。”
江初唯一本正經地問:“是直接哭,還是走流程?”
秦子苓:“……”
江初唯壓低聲音:“進展如何了?”
秦子苓簡單明了:“順利。”
“那就好,”江初唯抿了抿唇,“大皇子還要姐姐多費心了,但願長大是一位好皇帝。”
狗皇帝在江初唯的藥膳裏加料,害得她身子每況愈下,雖說如今已經痊愈,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她要如法炮制地還回去。
——
出發那天,天氣甚好,小雨綿綿,誰人也看不見江初唯哭。
雖說終于逃離了周翰墨的魔掌,但畢竟在這兒生活了二十多年,還有那麽多姐妹在宮裏,她心裏或多或少還是不舍。
不過幸好有香巧他們陪着。
江爾鹿挨着江初唯而坐,眼睛紅彤彤的也不想走,“娘親,我們還能回家嗎?”
江初唯摸着她的後腦勺,沉默了好一會兒,道:“會。”
她會趕回來送狗皇帝最後一程,親眼看看他如何凄慘離世的。
“嗯,”江爾鹿望向小窗外,含淚笑了笑,喃喃道:“只要爹爹和娘親在身邊,哪兒不是囡囡的家呢。”
“好孩子。”江初唯跟着望出小窗,就像往常一樣,她跟江爾鹿坐車裏,章卿聞騎着青骢馬随行。
隔着朦胧雨霧,章卿聞側了側頭看她,四目相對,相視而笑。
周翰墨一紙和離書斷了她跟章卿聞的關系。
章卿聞拿了和離書去找她,江初唯原想他一定會生氣,但他沒有。
心平氣和地邀她上房頂賞月,半天,才說道:“嬌嬌,我真的很高興。”
“章大哥累了嗎?”與他成婚五年,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就是個麻煩精,章卿聞每天費盡心思地伺候她。
章卿聞笑着搖頭,“跟你住一起的這五年,我過得很開心,怎麽能說累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我更高興的是你終于自由了。”
江初唯在章卿聞心裏就是一只百靈鳥,不該關在籠子裏,她應該屬于藍天,自由自在地翺翔。
章卿聞每次說話都能直擊江初唯的內心,他們這五年裏關系處得确實要好,卻一直都是兄妹之情。
他想要她自由,更不想她因他受困。
卻又擔心她在大西國受欺負,便以随行大夫的身份送她。
為此,他跟章老爺大吵了一架,甚至斷絕了父子關系。
一想到這裏,江初唯心裏都疼,她何德何能有此兄長,為她付諸一切不求回報。
抵達大西國已經半個月以後,按理說和親隊伍應該直接送進皇宮,卻沒想他們竟然在京城的皇家驿站住下了。
住了好幾天,都沒召見她,江初唯心裏琢磨着一定是皇帝老兒駕崩了。
真是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啊!
這麽快就能升為太妃享福了?
江初唯有些激動地搓搓手。
就這時,宮裏來人傳旨,江初唯出門接旨,大西國的太監跟大周國差不多,聲尖刺耳,說話還喜歡拖尾音,聽得人難受。
等碧落送人出去,江初唯問香巧,“剛才他說了個什麽?”
“小姐,”香巧哭笑不得,“大西國皇上将您賜給了太子殿下。”
江初唯愣了愣,喟嘆道:“大西國民風這麽開放嗎?”
媳婦變兒媳,以後見面不尴尬嗎?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人品如何?”香巧擔心地皺緊了眉頭。
可不想自家小姐再受苦難了。
“我都打聽好了,”碧落興致沖沖地從外面回來,“公公說太子殿下是好人呢。”
香巧不以為然,“那是他們家的太子,他還能說他壞話嗎?”
“公公還說太子乃專情之人,”香巧又道,“可是疼愛自己的太子妃了。”
“太子有太子妃了?”香巧看向江初唯,“那,那我們小姐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