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從章卿聞出淨事房後, 他們還沒見過面,也不知道他現在心境如何?
婚宴辦得簡單,甚至可以說凄涼, 香巧說章家老爺子都沒來, 就莊裏十幾個下人吃了一頓。
至于徐州江家那邊,江初唯倒也寫了信,只不過這會兒還在路上。
信裏,她再三安撫江老夫人,就怕祖母心疼她,一個回馬槍殺到京都……
一想到這裏, 江初唯就忍不住地一聲輕嘆。
“哎——”
章卿聞一進新房就聽到江初唯嘆氣, 腳下不由地一頓。
遮了紅蓋頭的江初唯聽到動靜, 恨恨地深吸了兩口氣, 小心地喚了一聲:“章大哥?”
章卿聞聽出她的謹慎, 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上前掀開她的紅蓋頭。
江初唯緩緩地擡起臉, 從她跟章卿聞認識起,他就是白袍不離身,今日第一次見他穿其他顏色的衣服,大紅色的喜袍襯得人精神奕奕,燭光下,他的笑容仍是溫暖如春, 就像初見他的樣子。
“章大哥?”江初唯望着他,心裏莫名難受。
章卿聞從桌上拿了些糕點過來, “餓了吧?先吃東西墊墊肚子。”
他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生怕聲兒大了吓到她一般。
江初唯取了一塊糕點咬了一小口,細細咀嚼了一番, 笑眯了眼睛,“好甜。”
章卿聞坐到她身側的床沿上,“慢慢吃,小心別噎着。”
他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臉上的紅痕。
“疼嗎?”他突然問。
江初唯轉頭過來,嘴裏還剩一大半糕點,腮幫子微微鼓起,可愛得像一只小倉鼠,“不疼。”
章卿聞認真地望着她,“那時我若在宮裏就好了。”
絕不會讓你留一丁點疤的。
“章大哥,”江初唯咽下嘴裏的食物,又端了茶水喝了一小半杯,這才笑眯眯地說道,“你不必自責,就算你在宮裏,這疤我還要留的。”
章卿聞不解地看着她。
江初唯拍上他的肩,稍稍提了提聲兒,“很帥呀,你難道不覺得嗎?”
章卿聞被她逗得笑出聲,輕嘆道:“你呀~”
江初唯吃飽喝足後,蹬了腳上的繡花鞋,手腳并用地爬上床,舒舒坦坦地躺成大字。
章卿聞見狀忙起身,“你好生休息,明日我再來看你。”
江初唯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的袖袍,“章大哥,你去哪兒?”
章卿聞眉眼溫柔,“隔壁廂房,你若有事喚我即可。”
“不可,不可,”江初唯撒嬌地搖頭,軟着聲音求道,“我初來乍到,一個人睡害怕,章大哥陪我好不好?”
章卿聞為難,“江貴人……”
“什麽江貴人?”江初唯生氣地坐起身,“打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夫人了,章大哥以後喚我嬌嬌吧。”
“嬌嬌?”章卿聞有些恍惚。
“嗯。”江初唯乖巧地應了一聲,水靈靈的杏仁眼望着他,拉着他的袖袍晃了晃,“章大哥不走好不好?”
章卿聞拿她沒有辦法,不動聲色地微笑,“好。”
入睡前,章卿聞幫她卸了頭上的發飾,又去打了熱水給她洗臉,最後蹲地上為她洗腳。
江初唯不自在地左看看右看看,沒話找話地找他聊天,“章大哥,你這莊子周邊的風景是真好。”
“十裏外還有一片楓樹林,現下正值秋日,楓葉都紅了,煞是好看。”章卿聞用毛巾仔細地拭着江初唯的腳。
等他完事,江初唯着急忙慌地爬上床,“想看。”
章卿聞拉了被子蓋她身上,“好,明日帶你去。”
新床很大,睡他們兩個綽綽有餘,中間還空出一大塊,江初唯望着頂上的床帳,“章大哥,你見過囡囡沒有?”
“嗯,”章卿聞聲音模糊,“很可愛的孩子。”
江初唯側了側頭看他,“章大哥若是不喜歡,大可将人送走的,我真的真的不介意。”
畢竟是江雪瑤的孩子,她還是擔心章卿聞見到囡囡想起那天淨事房發生的事情。
“那麽可愛的孩子,為何要送走呢?”章卿聞亦是看向江初唯,四目相對,他朝她露出心安的微笑,“嬌嬌,我們就當她是自己的孩子吧。”
江初唯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頭,“嗯。”
章卿聞這般的好,他值得被所有人溫柔以待。
京郊風景甚好,奈何道路迂遠,江初唯想要游山玩水,以她弱不禁風的體質,只怕能累死在路上。
章卿聞心疼她,便命人連夜趕了一輛油壁香車,四周有輕紗幔帳垂挂,既不會顯得過分張揚,也不會影響車裏人一路賞景。
甚得江初唯心意,一有空閑就領着江爾鹿坐油壁香車在京郊游玩,章卿聞有時間也會作陪,他騎着一匹青骢馬走在前頭,江爾鹿喊他爹爹,他回頭朝她們溫吞一笑。
如此畫面,溫馨又美好。
江初唯在莊子的小日子過得極其舒心,偶爾想起給秦子苓寫信,大多時候都在說自己今兒有高興,比昨兒個還要快活兩分呢。
秦子苓每每回她一個好字,江初唯不覺得她敷衍,只是覺得太浪費紙張,便苦口婆心地說服她,與她多講講宮裏發生的事情。
比如大皇子最近學業如何?大公主學會搭秋千了嗎?溫姐姐近來還有畫畫嗎?……諸若此類。
秦子苓或受不住念叨,竟然真的遂了她的願,在送來瓜果蔬菜的同時,都會寫上一封很長很長的信。
第一年,她說狗皇帝也不知道發什麽瘋,每次選秀都照着你的模子挑選,以致她在宮裏時常将人認錯,很是尴尬。
第二年,她說狗皇帝時常去昭芸宮,時間一久,溫詩霜又懷了孩子,狗皇帝晉她為嬌貴妃,卻仍要她住在玥蘭閣。
第三年,她說宮裏亂套了,狗皇帝逢人就賜名嬌嬌,這個嬌美人,那個嬌淑儀,還有嬌貴嫔,聽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
最後秦子苓問江初唯:狗皇帝送你的那些小白狐還好嗎?
江初唯坐在窗前,從信紙裏擡起頭,越過院裏嬉鬧的江爾鹿,望向蔥蔥郁郁的後山。
狗皇帝每個月送來的小白狐,江初唯都讓人一一放生了。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就再也無法挽回了。
有些痛有些恨,一旦刻進骨子裏,就再也抹不去。
孩子一天一個樣,個頭蹿得飛快,江爾鹿性子又活潑,整天亂蹦亂跳,八歲已經到江初唯肩頭。
這天,兩人在院子裏蕩秋千,腳底是一大片栀子花,空氣也是香香甜甜的。
江初唯坐在秋千上,江爾鹿負責推她,越蕩越高,月白的群紗漾開,她就像一朵盛得正豔的栀子花。
美好如畫,不願打擾。
章卿聞就站在院門口看着她們。
直至江爾鹿看到他,小手揮得熱情,大喊一聲:“爹爹!”
江初唯跟着揮手,“章大哥!”
章卿聞見她一只手松開長繩,呼吸随之一止,快步走了上去,“小心些,別摔着了。”
江初唯不以為然,從搖晃的秋千上直接跳下來,章卿聞忙扶住她,有些無奈,“怎麽還跟孩子一樣沒個輕重?”
“爹爹所言極是,”江爾鹿委屈巴巴地告狀,“娘親一把年紀了,竟然跟女兒搶秋千。”
一把年紀?
江初唯嘴角抽了抽,她今年不過也才二十四好嗎?
“章大哥,囡囡欺負我!”江初唯扯了扯章卿聞的袖袍撒嬌。
江爾鹿有樣學樣,扯着章卿聞另一只袖袍,“爹爹,娘親欺負我!”
章卿聞左右為難,最後還是偏向了江初唯,“囡囡,你年紀也不小了,是大姐姐了,以後多讓着點娘親,知道嗎?”
江爾鹿:“……”
“囡囡,我想吃桂花酥,快去小廚房看看他們做好沒有?”江初唯有意支開江爾鹿。
江爾鹿也沒多想,誰讓她有個小孩子脾性的娘親呢,還能怎麽辦?寵着呗,一蹦一跳地出了院子。
“章大哥,”江初唯跟章卿聞坐在涼亭裏,撿了茶壺給他倒了一杯涼茶,“出什麽事兒了嗎?”
章卿聞垂頭喝了一口茶,“老爺子派人捎來口信,說是西邊戰事吃緊。”
“西邊?”江初唯轉着手裏的茶盞,“是大西國嗎?”
一提到大西國,江初唯立馬想到了周瑾辭。
這五年來,她沒少想他,也多次問過秦子苓關于陌滄的消息。
但……
陌滄跟周瑾辭卻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訊。
大西國地處位置比不上大周國,開國那幾年勉強自給自足,大周國還不給發展機會,仗着自個兒國勢強盛,整天沒事兒就在邊境叫嚣,大西國無奈簽訂不平等條約,每年都給大周國朝貢,全國百姓過得十分惱火,前面幾任皇帝也是人才,不但沒有自暴自棄,還化壓力為動力,卯足了勁兒地搞經濟,這些年國勢終于好轉,現任皇帝老兒這才絕地反擊。
他們忍得太久了,一出戰就收不住,勢如破竹,不費吹灰之力就攻下了大周西北邊境的五座城池。
周翰墨召集大臣商議決策,第三天終于有了結果,他們竟然要送一位公主前去大西國和親。
公主和親?!
怕不是送給大西國皇帝幫他養女兒吧?
畢竟大公主周岚婉今年才十歲,二公主剛學會走路,三公主喝奶都要哭。
好在大西國的皇帝老兒也沒這種變态的嗜好,他派來使者告訴周翰墨:朕不要什麽公主,你随便送個妃子就行。
周翰墨大喜,膝下公主是少,但妃子他多得是,別說一個了,一車都沒問題。
而就在周翰墨挑選和親妃嫔時,大西國那邊突然又後悔了,他們指名點姓地要了一位。
不是別人,正是幾年前寵冠後宮卻被貶出宮嫁給閹人的江初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