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蕭瑾辭夢中驚醒, 滿頭大汗,甚至眼角都濕了。
他跟失了魂似的躺在床榻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頂上的幔帳, 半晌, 坐身起來,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白皙幹淨,不見一點血。
捏了捏手指,卻還有那種黏糊糊濕漉漉的感覺。
蕭瑾辭從床上下來鞋子都沒穿地撲向旁邊的梳妝臺,兩只手撐在桌案上望向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那張臉終于跟夢中的少年一點一點重疊。
竟然真的是他。
蕭瑾辭無力地癱坐在椅子裏,但他為什麽不記得自己殺了人?
嬌嬌到底是誰?
蕭瑾辭突然想到尹顏玉昨天跟他說的那個大周景王, 難道是他托夢給他想要告訴他什麽嗎?
蕭瑾辭趕去詩禾苑, 卻只見得章卿聞。
“江夫人呢?”蕭瑾辭開門見山問道。
心中疑惑太多, 與其問一知半解的尹顏玉, 還不如直接問當事人江初唯。
章卿聞溫和道:“江夫人去慶鈴山采藥了, 有囡囡跟小玉兒陪着,殿下倒不必太擔心。”
“什麽藥這麽珍寶, 非得要她去采?東宮養那麽多人幹嘛的?!”蕭瑾辭何止擔心,人都快氣炸了,慶鈴山勢險峻不說,最近天氣轉涼,山上已經連着下了好幾天的雪,稍不注意滑下山怎麽辦?她不要命了嗎?
“是為治太子妃眼疾的藥, 極為罕見,只長在雪季高山上, 不過草民已再三叮囑江夫人,到了郊外雇人采藥即可,大可不必上山冒險。”
蕭瑾辭暗舒一口氣, “既然如此,她為何走這一趟?”
章卿聞微微一笑,“江夫人也是看囡囡在府裏悶得慌,這才帶倆孩子出去走走。”
蕭瑾辭不以為然,“怕是她自己想出去看看吧。”
章卿聞笑而不語。
“章大夫太慣她了。”
章卿聞認真地看着他,“殿下不也是嗎?”
蕭瑾辭勾了勾唇,卻也沒說什麽,轉而問:“江夫人有乳名嗎?”
章卿聞沒多想,如實道:“家裏人都喚她嬌嬌。”
蕭瑾辭心裏咯噔一下,狠狠地怔在了原地。
“殿下怎麽突然想起問起這些?”
“沒,沒什麽,時間不早了,本太子就不打擾章大夫休息了,”蕭瑾辭神色恍惚地出了房間,站在院子裏又問章卿聞,“章大夫認識景王周瑾辭嗎?”
“認識。”章卿聞的聲音柔和。
蕭瑾辭緩緩地轉過頭去。
“殿下若真想知道景王的事情,草民建議您還是問江夫人更好。”
當天晚上,蕭瑾辭又夢到那個少年,一樣的騎馬狂奔,一樣荒廢的冷宮,一樣血淋淋的頭顱。
只有最後不一樣。
少年将她抱在懷裏,在黎明破曉的那一瞬,他拿起自己的佩劍抹了脖子。
蕭瑾辭再次夢中驚醒,心髒狂跳,大汗淋漓,全身的毛孔一陣一陣地收縮,坐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氣。
門外的宮人聽到動靜,小心地問:“殿下要起夜嗎?”
蕭瑾辭稍稍緩過神,他摸上自己的脖子,光滑無痕,但夢裏那種刺痛卻是那麽的真實。
仿佛少年割斷的是他的脖子。
“什麽時辰了?”
“回殿下,剛過寅時。”
“江夫人回府了嗎?”
“沒有,章大夫那邊回話說得過兩日了。”
蕭瑾辭沉默了片刻,交代道:“備馬,本太子也許久日子沒去郊外走走了。”
天還沒亮,韶沁苑這邊已經忙活起來,消息很快傳到華絮苑。
“殿下要去接人?”傅蘭蘭睜開一雙清亮的黑眸,房裏通宵點着燈盞,雖然隔着床幔,光線不是很刺眼,但她還是不适應地眨了眨眼睛。
“是啊,奴婢還是頭次見殿下對其他人這般上心呢。”貼身丫鬟的語氣裏隐有不屑。
江初唯那種殘花敗柳到底哪兒好了?竟然惹得太子殿下親自出城接人。
“殿下也是關心娉婷郡主,”傅蘭蘭掩嘴輕咳兩聲,“我今兒個身子不大舒服,想要多睡一會兒,你們各自忙去吧,別進屋吵我了。”
貼身丫鬟搖搖頭,太子妃就是太心善了,江初唯都搶到頭上了,她還有心情睡覺。
——
江初唯在慶鈴山腳住了一晚,天不見亮老漢敲響她的房門,告訴她昨日上山的采藥人都墜崖了,生死未蔔。
“墜崖?”江初唯一臉的不敢相信,“他們不都是老手嗎?怎麽會發生這種事情?”
墜一個就算了,怎麽還墜一窩?
江初唯覺得有蹊跷。
“山上雪大路滑,老手也有分心的時候,夫人,我們要山上找人,你要一道去嗎?”老漢一臉憨實。
江初唯回頭看了眼熟睡中的江爾鹿和尹顏玉,“孩子們還沒醒呢,我不放心她們,再說去了也是給你們添麻煩。”
“沒事兒,家裏有老婆子守着,”老漢又道,“夫人不找藥材了嗎?”
江初唯想了片刻,最終還是答應跟去看看。
畢竟章卿聞就等着這味藥給傅蘭蘭治眼睛。
天亮出發,山下不是很冷,江初唯裹着鬥篷尚能應付,可一到半山腰,從山頂刮下來的蕭蕭北風,直灌四肢百骸,凍得江初唯直哆嗦,連着打了好幾個噴嚏。
她擡眼望去,山頂的積雪直沖雲霄,跟天上的白雲幾乎融為一體,景色倒也不錯,就是人有點遭罪。
“夫人,把這個穿上吧。”老漢拿出一領狐裘大氅給江初唯。
江初唯難以置信地看向老漢,還有他手裏的狐裘大氅。
不管是材質還是做工皆是上等,靠采藥為生的普通老百姓能有錢買這個?
“夫人不冷嗎?”老漢一臉真誠和擔心,“夫人錦衣玉食慣了,一定沒受過這些苦,若是凍壞就麻煩了。”
江初唯故作鎮定地接過狐裘大氅穿身上,毛茸茸的領子裹着她的小臉,她朝老漢眯眼一笑,“謝謝大叔。”
老漢怪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夫人客氣了。”
“大叔,要不還是你走前面吧?我不常走山路,體力又跟不上,這樣下去只會拖你後腿。”
“不礙事,就讓他們去找人好了,我留下來陪夫人采草藥。”
“好,”江初唯點頭,“等下山我一定多付大叔一些酬勞。”
心裏卻想着怎麽對付老漢?
至于山下的江爾鹿和尹顏玉,江初唯倒不是很擔心,畢竟小家夥們機靈,更何況還有香巧和碧落,聯手制服個老婆子肯定沒問題。
跟大部隊分開,老漢帶着江初唯鑽進一片松樹林,樹枝上凝着晶瑩剔透的冰淩子,江初唯偷偷地折了兩枝藏在狐裘大氅裏。
在老漢蹲地上采藥之際,江初唯趁其不備将冰淩子一并插進他的後脖頸,血水四濺,胡她一臉。
老漢一聲哀嚎,終于露出了真面目,兇狠地拔出腰間的匕首。
江初唯見狀,拔腿就跑,用盡全力,強烈的風聲在她耳邊擦過,身後是老漢淩亂又氣憤的追趕。
江初唯:“……”
怎麽還一邊追一邊罵呢?
身體和心靈的雙重折磨真是要命。
江初唯仗着自己身材嬌小,在松樹林裏鑽來竄去,老漢生氣不說又受了傷,就像一只無頭蒼蠅似的。
她很快就把人甩掉,找了一塊岩石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同時也不忘掃視周遭,好大一塊空地,視野開闊,一旦有人靠近,她能及時發現。
剛上山那會兒還覺得冷,現下跑了跑又覺得熱,江初唯松了松狐裘大氅的領子,曲着一條腿,手肘擱在膝蓋上,若有所地撐着下巴。
到底是誰想要殺她?
這是大西國又不是大周國,她才來幾天怎麽就惹上仇家了?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傅蘭蘭。
跟柳柔雅一樣的人,表面一套背後一套,就怕她搶走蕭瑾辭。
那是她弟弟,她搶他幹嘛?
江初唯覺得傅蘭蘭腦子有病。
或是想事情太投入,或是來人輕功實在了得,江初唯擡頭看,雪地裏已站了一位一身妖豔紅裳的女子。
四周白茫茫的雪,襯得她是那樣的美豔和亮麗。
如果她沒有在她看過去的第一時間拔出兵器,江初唯還是非常願意多贊美她幾句的。
女子臉上蒙了面紗,只露出一雙清亮的黑眸。
但江初唯還是一眼認出她是誰。
“太子妃怎麽還親自動手呢?”
傅蘭蘭明顯沒想到她會這麽快認出自己,不由地愣了愣,随即又是一笑,“自己動手更放心。”
“太子妃這是何必呢?”江初唯唇角攢着笑意,撥了撥額角的碎發,完全露出臉上的刀痕,“我生得這般醜陋,太子妃難道還擔心殿下喜歡我嗎?”
“我來取你狗命,不是聽你廢話。”傅蘭蘭縱身一躍,手裏的劍直直刺向江初唯。
江初唯當時就傻了。
怎麽跟話本裏不一樣呢?
刺客動手之前不是都要說一堆廢話嗎?然後她就能等到有人從天而降來救她。
沒有救援,江初唯又不是傅蘭蘭的對手,別無他法地只能跑。
可人家是輕功,她一路踉跄很快就被追上。
傅蘭蘭也是夠狠,一腳踹上江初唯的後背。
江初唯飛出去老遠,最後抓住一只樹枝才穩住身子,回頭一望,霧氣蒙蒙的懸崖不見底。
恐高的江初唯呼吸都滞了一瞬,剛要往回挪,傅蘭蘭已經落在她前面,手裏的劍高高舉起。
江初唯咽了咽口水:“別砍,別砍行嗎?”
“再見了,江夫人。”傅蘭蘭陰笑一聲。
江初唯抱着半截樹枝利落地墜下山崖,呼嘯而過的冷風刺得她睜不開眼睛,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茫茫霧色。
甚至傅蘭蘭那身豔麗的紅裳。
她身手那麽好,出劍那麽幹脆,一看就很有素養,怎麽可能只是江畔的采珠女呢?
蕭瑾辭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