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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社會像個二度輪回臺,能讓校草跌落塵埃,也能讓醜小鴨重獲新生。十年不見,天敵也從一個鼻涕蟲變成了衣冠禽獸。

成年後的五官不會離青春期太遠,只是胖瘦有改,邵樂成不知哪來的狗屎運,竟然瘦成了一道閃電。

他小時候是個胖子,現在卻适合穿西裝了,常遠與他四目相對,觸到他眼底大驚之後浮起的敵意,眼睛也忍不住眯了起來。

他輕易不跟人結怨,但跟邵博聞這個欠抽的便宜弟弟,大概真的是天生八字不合。

邵樂成也不願意見到他,表情立刻變成了刻薄式。

然而現在不是橫眉冷對的時候,王思雨叫完後人群裏響起一片嘩然,邵樂成帶了十幾好幾個警察過來,樓頂上那位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大哥再度爆發了。

這是王思雨的爸爸,茶館事件那天去過醫院,不過只有老曹見過。大概是有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心急如焚地叫了聲“閨女”,在樓頂不要命的飛奔起來,這又引起了一陣驚呼。

圍觀的人完全沒察覺自己是在幫倒忙,煽動着當事人的情緒,邵博聞驅趕小雞似的對他弟弟擺了擺手,意思是現在不跟他聊,然後他朝人群走去,想看看那姑娘的情況。

常遠緊随其後,待遮擋一消,就看見了一條……被燙得慘不忍睹的腿。

王思雨茫然地坐在水漬裏,這麽熱的天氣,都能看見隐隐的白氣在她周圍蒸騰,她臉上看不出痛苦,仿佛只是坐在冷水上。然而牛仔短褲下裸露的左腿肚處的皮膚直接裂開,破損的皮膚像一塊胡亂揉過的抹布,皺巴巴的堆在她腿上。

沒有出血也沒有紅腫,患處呈現出一種蠟白,邵博聞見過這種程度的燙傷,明白她的皮膚已經被燙熟了。這種情況絕對不能亂動,而且必須立刻去沖冷水。

但她剛剛還想潑自己來着,所以邵博聞很難保證湊過去不會吓得她到處亂爬。

常遠的出現終于讓王思雨回過神,她被腿上的異樣吓壞了,但生理上卻又毫無感覺,傷痛不離才是自然,受傷的人想遠離痛苦,可失去痛苦也會讓人驚慌。

她掙紮着想坐起來,可是左腿不聽使喚,她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指着腿對常遠說:“大哥,我、我的腿……”

這些人一邊喊停,一邊又帶來了一大批警察,兩個月的拉鋸戰已經讓他們徹底明白,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是人民的。王思雨心疼她螳臂當車的爸爸,竟然被逼到去跳樓,一時沖動只想跟這些人同歸于盡。

然而她端了熱鍋,常遠卻忽然撲了出來。沒有不憧憬英雄的少女,更何況他還長得不賴,對于這個在她絕望時刻伸出過援手的男人,無論是出于良心還是本心,她都不敢潑他。

她稍一遲疑,腳底就絆住了,霎時鍋飛人倒,在不幸中求萬幸,那就是她的右腿搭在了左腿上。

她一動,小腿上的皮膚登時皺得更厲害了,那種視覺效果堪比剝皮,常遠臉上瞬間就炸出一層雞皮疙瘩,他加快了靠近的速度,扯了扯嘴角卻沒笑出來,但是他很溫和的說:“沒事,你別動。”

邵博聞慢了一步跟他并肩,低聲道:“小遠,她得沖冷水,刻不容緩,你跟她說,我來抱她。”

王思雨跟邵樂成青春期的體型相當,常遠應該是被鄙視了,但他是個監理,只需要看人搬磚而已,力氣小點也理直氣壯,他看了某個包工頭一眼,樂得讓他去當苦力。

常遠蹲下去解釋了幾句,很快邵博聞頂替了他的位置,打橫将這姑娘抱離了地面,因為她左腿上體無完膚,所以邵博聞右手抱得很虛。

常遠怕他一下起不來,半蹲着在底下給他當托。

兩人悶頭擡人,邵樂成帶來警察後拆遷隊跟居民又吵了起來,聲浪一陣大過一陣,使得兩人都沒注意到背後的腳步聲,邵博聞剛要站直,後背卻忽然傳來了一股野蠻的推力。

“我操你們全家,放下我閨女!”

他閨女的左腿立刻被推得從邵博聞手臂上脫了出去,邵博聞本來重心就前傾,這下失去平衡,徑直朝常遠倒去。

這要是摔實了,不止常遠會被壓得翻白眼,王思雨腿上的組織得壓個稀巴爛。

常遠反應很快,瞬間撐在王思雨身上後退了兩步,像道斜撐杆一樣臨時抵住了他們。然而地上有水,他又穿着雙不太抓地的休閑鞋,很快就在地上打了個滑。

他畢生不給人拖後腿,松手前奮力推了一把,接着整個人平砸到地上,掌心到大腿即刻全麻,然而他只是手快地捂住了頭,怕邵博聞無區別的踩中他。

邵博聞有了這兩道緩沖,晃來晃去最後竟然紮了個馬步站穩了,有點惱火了。

他一會兒得好好問問這位爸爸,他到底是出于一種什麽樣的擔心,才敢在自己抱着他女兒的時候從背後偷襲!

但是常遠繳械投降的樣子又讓他沒了脾氣,他目光貪婪從人身上掠過,心想這人一定不知道,他的、腰有一半都露在外面。

王思雨颠三倒四的向他父親解釋,這兩個都是前幾天救她的人,背後危機暫時解除,邵博聞沒回頭,只是叫了常遠一聲,然後問王思雨水龍頭在哪裏。

自來水被切斷過,好在眼下接通了,王思雨的腿被放在水流下沖,她這會兒後知後覺,仍然不覺得疼,但是被掉皮的腿吓得哭了起來,跟進來的除了她畏縮而後悔的父親,還有榮京的欽差大臣。

外頭吵成了養鴨場,根本沒法溝通,邵樂成打算等他們鬧熄火了再出面,比起這個,屋裏那兩個才讓他在意得不行。

火星撞地球了還是世界末日了,邵博聞這個傻逼,怎麽又跟那個媽寶攪到一塊去了!什麽時候的事?他怎麽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他一肚子火的跑進王家的院子,看見常遠前半身糊滿了泥巴,蹲在一個大紅色的洗臉盆跟前,配他那張臉,真像個小媳婦。

不過最礙眼的還是他家戶口本上那個沒出息的大哥,他那是在幹嘛?

邵博聞渾然不知道自己成了某人的眼中釘,暫時安頓好王思雨之後,他忙裏偷閑的愉悅起來。

可喜可賀,這是重逢後常遠第一次對他表露善意,他腦中翻來覆去的回放着這人驚慌的神色,有點心花怒放:“小遠,剛才謝謝你,說實話,我有點……那個,受寵若驚。”

這詞說出來真矯情,可是邵博聞猶豫了一秒,還是覺得它最适合。

常遠尴尬得耳廓發熱,他雖然看不見自己當時的表情,但想必也冷靜不到哪裏去,這跟不糾纏風馬牛不相及,魂飛魄散還差不多。

他恨透了這種不幹脆,偏偏心又不肯聽話,他捧了點水撲在臉上郁悶的洗了又洗,口是心非道:“不客氣,下意識反應,最後都沒事。不過你在這兒幹什麽?”

邵博聞也正想問他:“劉歡不放心,讓我來看看,你呢?”

他不放心是對的,張立偉總是不在現場,常遠心裏想着,把手又泡進了水裏,說:“張總也不放心,讓我來看看。”

可是看也看過了,警察也來了,然後呢……按照社會的規矩,像這些為溫飽奔波的普通人,大都是沒有然後的。

邵博聞一直在用餘光瞥他,見他突兀的沉默下來,不難聯想他在低落什麽,牛頭不對馬嘴的說:“別這個臉,你救過後面的小姑娘。”

我什麽臉了?常遠腹诽着抖掉了他的鹹豬手,有點懊惱:“扯淡,我自己都是你從茶館裏撈出來的。”

“你想救她,我想救你,所以結果才能皆大歡喜,”邵博聞安慰道:“小遠,很多事情确實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但它們一定是相互影響的,即使你今天在這兒洗完手就走了,你也幫過那姑娘了。退一萬步講,就算你不幫這些人,你也不欠他們什麽。”

道理常遠都懂,但他還是忍不住惦記,跟放不下邵博聞一樣拖泥帶水,常遠用力地甩着手上水,破罐子破摔的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總在想,有一天我遇到了這種不公平,卻沒有人幫我,我是什麽心情?”

邵博聞驀然就被戳中了心底最軟的地方,他喜歡的人雖然有些莽撞,卻仍然善良。

“有人啊,”他勾住常遠的脖子往胸前帶,怒刷存在感:“在這兒。”

——

邵樂成出門沒看黃歷,一眼就看到了最瞎眼的一幕。

邵博聞跟某寶勾肩搭背、親密非常,那副哥倆好的無知模樣簡直讓人憤怒,所以他到這兩人跟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踢了他一腳,氣不打一處來:“你不是在K市修窩棚嗎?怎麽又到榮京的工地上來了?”

緊接着他換了個斜眼,陰陽怪氣:“還有這誰啊,跟咱家小時候那個媽管嚴的鄰居,長得可、真、像。”

邵博聞膝蓋上挨了一下,力道卻并不重,邵樂成一直都有病,中二病,所以他從不跟他一般見識,直接上手揍,他站起來作勢要抽他:“你平時就是這麽給何義城當助理的?”

邵樂成十分機警,眼疾腳快的彈開了,抱以一聲嘲意十足的冷笑:“你能跟何義城比嗎?”

常遠以前是看邵博聞的面子故作大度,現在連邵博聞都揍,忍他也就沒道理了。

他舀了一把水往胸前潑,想捋點那些沙子,就事論事的說:“那很巧,先生跟我以前的鄰居長得也像,一個嘴饞的胖子。”

他受到的教養告訴他人得留點口德,但甄別留與不留的對象,也是人生的一門學問。

邵博聞打死邵樂成的心都有,公平起見至少也該叫常遠少說兩句,然而大概是色令智昏,他只想有點想友情提醒邵樂成:常遠在P19當監理。

監理是什麽概念?就是扯百家皮還得立于不敗之地的隊伍。而常遠的等級,他已經夠換個公司當總監了。

胖是邵樂成的黑歷史,誰提他跟誰急,只是他沒想到常遠這個小公主竟然敢當面踩他的痛腳,驚訝碾壓憤怒,他直接被氣笑了,錯覺認為這人好像牛逼了不少。

他仔細打量常遠,見他除了身上髒點,模樣和神情都很幹淨,挖苦起人來對仗得跟個排比句似的,分明是已經恢複了。

邵樂成挑起半邊眉毛,語氣仍然欠揍:“開個玩笑而已,以為你不記得我了,常遠,十好幾年沒見了,你在哪兒高就?在這兒幹嘛?”

常遠心裏一沉,但很快穩住了,他的記憶鏈是有問題,但是這麽多年的訓練下來,一兩天的速記不靠筆記,他其實不至于忘記。

他看不出來的……常遠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站起來握住了邵樂成伸過來的手,微笑得無懈可擊:“知道你在開玩笑,所以我也開了一個,高就談不上,混口飯吃,眼下在東聯。”

邵樂成在集團總部給何義城當大助理,工程上的事他一竅不通,東聯是幹什麽的他也不清楚,他假裝恍然大悟的點了個頭,打算回去查一查,擺着譜道:“這兒應該沒你什麽事兒,你走吧。”

警察天敵都配齊了,确實沒他的事了,常遠跟王思雨打了個招呼,在這女孩的挽留裏頭也不回的出了院門,前後沒超過兩分鐘。

邵樂成有點呆滞,常遠以前可不是這麽利落的性子,他會像塊吸鐵石一樣跟着邵博聞,仿佛無處可去。

等人都不見了,他才想起來有話忘了說,跟邵博聞說了聲去留名片,追着出了院門。

常遠被揪住背心的瞬間就知道是邵樂成,只是他來不及掙脫,一股香氣先沖進了鼻腔,這個把自己捯饬的香噴噴的階級敵人湊到他耳邊,留下了一句振聾發聩的話。

“變态!邵博聞兒子都有了,我警告你,還有你那個心機一大把的媽,都離他遠一點!”

第一個詞讓他有種五內俱焚的恐懼,但是聽到最後,疑惑開始吞食常遠的思緒,他媽?關他媽什麽事?池玫帶給他沖擊力總是非比尋常,常遠像吃了秤砣似的冷靜下來,想詐一詐邵樂成的話。

“你告訴我怎麽遠離?”他如沐春風的轉過頭來,微笑:“他的寶貝兒子,現在正在變态的辦公室裏。”

邵樂成覺得自己要吐血了,只是一個春節沒見而已,世界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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