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怎麽可能!”邵樂成無法置信,心裏的第一反應就是“你媽她能準?”
他小時候覺得只有池玫這樣的才能叫親媽,後來年紀漸長,才驚覺還是野生的比較幸福。他有時候也會腦子抽筋,覺得常遠這個人很可悲,活得束手束腳,但這份同情通常持續不了三秒。
一個人的生活如何,都是自己選擇的結果。或許自我的改變永遠無法撼動冰冷的現實,但不能保持微笑的時候,那就憤怒啊。
常遠回過神來,自己都覺得那幾秒的慌張十分可笑。是,他是喜歡邵博聞,可是邵樂成是怎麽知道的?
他從來不是一個善于索取的人,他雖然不太記得,但能肯定自己絕對沒有向人傾述過,他心裏有事,只會一個人慢慢的磨。
然而過去的事都是常遠的硬傷,沒有記載的時間裏,很多經歷他都忘了。
但是邵樂成知道了也無所謂,現在要遠離邵博聞的人是他自己,他要是去告狀,讓那人別動不動的來撩自己,常遠對此求之不得。
他現在更想知道是的池玫背着他做過什麽?對于他這個母親,常遠永遠都是心驚膽戰的。
他不動聲色的吸了口氣,反問道:“有什麽不可能的?在今天之前,你不也沒想過會重新遇到我?”
邵樂成是真把他給忘了,然而他連贊同都不能好好表達,冷笑着說:“誰他媽沒事幹專門去想你!我看你病好像好了,恭喜你啊常遠,不過說實話,你這個樣子還沒有瘋瘋癫癫那會兒讨人喜歡呢,知道為什麽嗎?”
他說着挑釁的欺過來,湊出一個變态近的距離,刻意放慢的語速裏充滿了惡意:“……因為那個時候你還有點羞恥心,罵你兩句還曉得要死要活,現在連兒子都不介意了,啧,你這臉皮是不鏽鋼做的吧?”
敵人的呼吸噴在臉上,怎麽也不可能是個好的體驗,常遠鐵打似的站着,瞳孔裏塞滿了一張臉,一動也沒動。他心說我怎麽可能不介意,嘴上卻依葫蘆畫瓢的學起了對方,一字一頓地說:“關你屁事。”
邵樂成七分驚愕三分怒氣,有點懵了,常遠小時候窩囊,挨了打都不吭氣那種,非要等到邵博聞偷偷跟蹤他,才知道有混混在路上劫他的錢,邵樂成哪想得到,他現在能惡劣成這樣。
他愣了兩秒後怒從心起,揪緊常遠的衣領威脅道:“要點臉吧!你媽差點了毀了我們家,你再敢搞一票,我就整死你。”
近到這種距離,怒氣仿佛都變得有了實質,比起脖子上的不适,常遠心裏的震驚更甚,他茫然地瞪着眼睛,腦子卡殼似的回蕩着那句“毀了我們家”,他明明對事情還一無所知,心理上卻率先油然而生了一股壓力。
他了解他的母親,她識得人心,也會玩弄文字游戲,全世界試圖教會他自主的人都是刁民,如果她願意,她能把挑撥離間修飾成跟雪中送炭。但一想起她所有攻擊性都源自于害怕他的離去,這又讓常遠兩邊不是人。
邵樂成火氣正濃,等着常遠來撞槍口,依照他記憶裏對這人的印象,媽寶這會兒該叽叽歪歪的跳出來維護他媽了。可是他等了一秒又一秒,卻只見對方在元神出竅,不知道看得哪裏,神色間猶有驚意。
這傻逼不會被老子吓傻了吧……邵樂成自我膨脹的想着,不耐煩的拽着他搖了搖,嘲道:“喲,裝無辜吶。”
晃動讓常遠回過神,他合起兩手去掰邵樂成的手,狀似是想掙脫,其實是怕他逃跑,他力氣比不過邵博聞,但對付邵樂成這種純白領沒問題。
他住院那會兒有過很多病友,有一期鄰床是個健身狂人,摔斷了腿也不讓手閑着,天天躺在鋪位上練啞鈴,并瘋狂的向他賣安利,這能把肌肉練得多漂亮,常遠閑得長草,也跟着舉過一段時間,他練了會忘記,訓練量因此大增。
而且自從他養了大款,體能蹭蹭的往上飙,這狗是個出門瘋,下樓遛彎對它來說有毒,出了單元樓四條腿基本就不會同時落地了。
大款1個月大就來了他家,春去秋來的陪了5年,常遠對它比兒子還縱容,因為後者根本沒有,又怕它瘋跑吓到人,基本是狗在前面跑他在後面追,拴狗繩保持在曲線上。
常遠将邵樂成的手指從衣領上逐寸撕下來,最後扣在手心裏押着,這陣對決自然地拉開了一點距離,他收起了學來的挑釁,用一點淺到幾乎看不出來的忐忑問道:“我媽,她對你們做了什麽?”
邵樂成指尖都搓紅了,還是被常遠占了上風,這種他從沒料到小公主能有的蠻力讓他覺得匪夷所思,他用盡全力抽了抽手,卻只是拽得兩人像連體嬰兒似的挪了塊地方。
邵樂成目光瞬間将常遠從頭涮到腳,見他照樣瘦得跟個拉條似的,心裏就越發嘔得慌,“我竟然打不過他,這不科學”的念頭争先恐後的冒出來。他忙着心塞,一時沒察覺到常遠神态的變化:“去問你媽啊,她什麽不知道?”
常遠已經徹底冷靜下來了,當他開始明白邵樂成的針對只是為了保護邵博聞,對于他話裏的惡意就可以自動過濾幾分,這與偏心無關,只是想起他們沒有血緣,都能維護到這種地步,足夠讓他嫉妒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松了手。
“邵樂成,你厭惡我,我對你也沒什麽好感,為什麽會這樣,因為邵博聞。延續以前的相處模式,見面就掐也沒什麽不行,但問題是有必要嗎?我不是你,不懂你怎麽想,我只說我自己,現在的我覺得沒必要了。”
“你諷刺我,我也長了嘴,我可以絞盡腦汁的給你嘲回去,但即使你在口頭上占盡了上風,你只是爽了我無法反駁的那麽一秒鐘,用來跟吵架時間卻比這多幾十倍。完了你開心嗎,只怕一肚子火。”
“人得朝着讓他覺得最舒服的方向去生活,我對你沒有威脅,我希望哪怕只有一次,你能試着正常的跟我交談,別翻白眼,也別打斷,給我幾分鐘,關于我媽我有話問你,對于邵博聞,也可以向你解釋。”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院子裏,邵博聞剛與劉歡溝通完,出于降低影響的考慮,他不同意呼叫救護車,但是承諾會馬上派人來接送入院。
邵博聞對此不可置否,劉歡的顧慮沒錯,這對父女也确實走投無路,他看到的、能做的都做了,能力有限,其他的就只能造化了。
王思雨有點反常,她先是捂着嘴盯着腿發呆,後來開始咬手指流淚,細看這些動作都沒什麽意識,她大概已經吓懵了。她的父親在旁邊愧疚得死去活來,沉浸在深刻的自我責怪裏,根本沒發現她不對勁。
邵博聞看着這一幕,忽然就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常遠瘋起來要命,他也慌得很。
然而人的心一旦慌了,必将六神無主、幹啥錯啥,他當年少不經事就犯了這種原則性的錯誤,對于剛剛嶄露頭角的感情,沒扛到花開結果,先當了一個逃兵。好在如今他回到常遠身邊,胸膛裏的心已經足夠老練了。
邵博聞半蹲下來,安慰起小姑娘來:“擦把臉,沒你想得那麽嚴重,好好配合治療,連疤都不會留。剛剛出去那個男的,胸口挂着墨鏡那個,他以前也被燙過,比你的面積還大,從腳脖子到大腿根,皮都熟透了,當時療程兩個月,不過那都是20年前的技術了,現在只會更快。不信?沒事,一會兒他進來,我讓他給你看看。”
傷心人總是越哄越崩潰,王思雨打了個淚嗝,滿臉絕望:“好不了,我們沒有錢,房子也要沒了。”
她抓住邵博聞的手腕和就要往凳子下面蹿,一副要給他下跪的樣子,邵博聞輕而易舉就摁住了她,對上她求助的眼神,他什麽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
這個動作讓王思雨立刻就放棄了,她沒入過社會,但女性天生還有一道直覺,她見他拒絕的時候眼底一絲心軟也沒有,跟茶館那個大哥的猶豫完全不同,就知道不用白費力氣了。
但是她的爸爸感覺不到,他怎麽舍得讓受了傷的女兒給人下跪,尤其是先聽了她的話,一時心如刀絞,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他所求無門,所以也顧不上是否所托非人,嘴裏全是哀求。
等到地面粉塵揚起,王思雨立刻飙出了兩行熱淚,再平凡的父親也是女兒的靠山,這一幕對她來說堪稱摧心折肺。
邵博聞并不意外,他拍了拍女孩的肩膀示意她坐穩,很快朝旁邊走了好幾個大步,離開了跪向的範圍,在王思雨的爸爸試圖用膝蓋追他的行徑裏做了個阻止的手勢:“很遺憾,我幫不了你們,我只是個傳話的。”
就連他自己,都是榮京産業下的犧牲品。
邵樂成臉色古怪的回到院子裏,滿腦子都在盤算常遠說的話能信幾分,正好聽見了這一句,忍不住在心裏罵他作,要是當年不辭職,現在就還是大爺命。
“小邵,”他像個領導似的喊道:“走了,我們忙着哪。”
邵博聞哭笑不得的走出來,又聽他鼻子不是鼻子的說:“你怎麽那麽事兒啊?撿了個兒子不夠,還要撿個爸啊?也不看看自己,自己窮得跟個王八似的。”
這種人就是越理越來勁,邵博聞的經驗是把他當個屁,放了就好,他放眼去找自己的重點,常遠已經走遠了,只剩下一杆标槍似的背影,風蕭蕭兮的趕着路,似乎有什麽急事。
“你留的電話呢,”邵博聞把手一伸:“我看看。”
邵樂成出來就是挂羊頭賣狗肉,早忘了電話這回事,他“切”了一聲說:“看你自己的吧,你要是沒他電話,我把銀行卡密碼都給你。”
“我謝謝你,自己留着吧,欠一屁股債,懶得說你,”邵博聞從背後箍住他脖子,使上勁将人壓得折了腰,拖着走:“又去找常遠的茬,讨着好了沒?我很早就跟你說過,他不是嘴拙,就是懶得跟你一般見識。”
邵樂成剛松懈的一口氣登時又的提起來了,常遠說他已經不喜歡邵博聞了,但是看他哥這個張口閉口不離某人的架勢,這種城門失火的感覺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