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邵博聞還不知道他內心寫滿的拒絕,玩笑裏有點莫名的正色:“你以後別針對他,無緣無故的,我看不過去。”
邵樂成只覺腦中的草泥馬呼嘯而過,險些脫口就罵:你個瞎逼,他不想搞你,我吃飽了撐的去針對他?
那個熱得詭異的夏天裏有過一個不該有的吻,不過當事人在睡午覺,所以到現在都還蒙在鼓裏。
臨時因中暑回家休息的邵樂成卻目睹了這個瞬間,在老邵家多年生的葡萄藤下面,常遠彎下腰,遮去了落在邵博聞臉上的光斑。
嚴格來說那畫面美感不差,邵博聞側臉比正面俊秀,而那時的常遠比現在矮得多,頂頭假發遠距離cos個姑娘完全沒壓力。但是邵樂成的汗毛還是一瞬間炸了起來,中暑的眩暈仿佛塑料袋一樣緊罩在他頭頂,使得他根本沒看見常遠滿臉都是淚水。
一道驚雷在他心中炸開,年少的邵樂成終于明白過來,為什麽他怎麽看常遠都不順眼……
或許是吓傻了,又或許是出于一種抓着把柄的心理,邵樂成并沒有跳出去揍他,他只是忍着胃酸上湧的惡心感,悄無聲息地縮進了牆角裏。之後他也沒有告訴邵博聞,他捂着這個讓他渾身膈應的秘密,等着常遠來招惹他。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常遠的病情會忽然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他開始神志不清,會聲嘶力竭地讓池玫走開,卻滿大街的找邵博聞。
街道上竊竊私語的神經病猜測論,讓邵樂成的砝碼變得一無是處,他一面焦躁于常遠肮髒的心思,一面又因為年輕不夠鐵石心腸,而忍不住的想要同情他,因為所有的人都在這樣做。
而且人總是會厭倦的,決裂像必然一樣來臨,邵樂成的心裏全是淡定,邵博聞再講義氣,畢竟也只是一個鄰居。姓邵的才是一家人,将來他也會像得了記憶障礙一樣,忘了常遠和他那個讓人憐憫的病。
這是自然應有的結局,如果沒有池玫從中作梗的話……邵樂成終于肯相信小時候那些捕風捉影的謠言,這個雲淡風輕的女人在瘋癫之前,是那個年代稀罕得跟大熊貓有得一拼的心理醫生。
這句勸阻讓他心裏警鐘大作,邵樂成邊推着他往人群那邊走,臉色慘不忍睹:“拜托大哥,看不下去的人是我好嗎?你們當年都吵成那渣樣了,現在怎麽好意思……”
說着他将手從邵博聞背上離開,歪着頭兩手環起,做了個夢幻少女擁抱虛空的動作,說:“抱成這樣!你不覺得別扭嗎?”
邵博聞老臉一紅,心裏莫名湧起一股甜蜜,他推散了邵樂成做作的表演,不由好笑:“得虧抱成了這樣,不然那盆熱水估計潑我身上了。”
邵樂成不知道有過這一出,聞言有點虛驚,追問出緣由後一口氣沒松下來,下一口立刻創了個新高,他心情複雜的想到,不喜歡都能豁出……臉去擋,那喜歡可怎麽得了?他心裏越琢磨,就越覺得邵博聞跟常遠待在一個工地上不妥。
“反正你離他遠點,我看見你倆湊一塊,尴尬癌都要犯了。”
邵博聞心說,你這病得治,可他剛要開口,一道粗粝的男聲卻打破了他的措辭。
邵樂成聞聲望去,見人群裏又迅速吵嚷起來,一聲蓋過一聲的操你媽,聽着真是不可理喻。
作為何義城的助理,他平時接觸的基本都是高層,道貌岸然慣了,不自覺也養成了一點斯文比天還高的德行,他眼底浮起鄙夷,覺得這些人實在是粗糙的厲害。
“來之前吧我還在想,拆遷補償到底低得有多離譜,讓這些人要死要活的。現在發現完全不是那麽回事,給的也沒比市價低,還想怎麽樣?這些釘子戶不要太貪心。”
邵博聞心想房地産這麽複雜的東西,要是能這麽透明的做成比較,那還賺什麽錢,再說誰不貪心?地産鏈上的每一環,越往上越貪。
“反過來想想你就明白了,”邵博聞說着,視線落在了那個光着膀子大吼大叫的被拆遷戶身上。
他正朝着拆遷隊的制服人員逼近,并且在不斷挑釁,嘴裏訴着他們無路可走的苦衷,引得共同抵抗的居民頻頻回應,這讓他們有了種凝聚的感覺……這人不對勁,邵博聞心想。
邵樂成沒發現他在盯着人看,聽他的話想了想沒明白,于是愕然道:“怎麽反?”
邵博聞打了個比方:“假設你是開發商,我是購房者,我看中了你開發的樓盤,我要買,并且只能出等于或低于市價的錢,你不按我的來,我就斷你的水電、挖你的路、找人恐吓你,要是你還是不賣,那我就弄臺挖土機直接給你推倒了,其他的再說,你答不答應?”
邵樂成心想你咋不上天呢,然而這段反過來的歪理實在是簡單粗暴到近乎直白,他半晌啞口無言,終于在維護己方的立場裏氣急敗壞:“這是違法。”
邵博聞不僅不是法盲,懂得還不少,眼神銳利深邃:“從開始拿地到建築落成,開發商也在到處鑽空子。”
邵樂成就是不明白他腦子裏裝得都是啥,明明在開發商手底下讨生活,心卻總操到對立面上,說他是聖母吧,仔細看看他又還是個該出手時就出手的奸商。
他瞪着眼道:“那能一樣嗎?這塊地劃入了拆遷,白紙黑字都是ZF蓋了章的,國家都讓拆了,他們不配合工作,這就是明目張膽的違法,說到底就是想訛錢。”
“訛錢的人肯定有,”邵博聞擡手指了指人群,說:“比如說這個。”
通常被壓迫上月餘的、走投無路的普通人,會邏輯混亂而且激動異常,就像王思雨的爸爸,但是這個男的他很冷靜。
邵博聞腦中靈光一閃,忽然對此有了些頭緒,在拆遷裏有一種人,原來的鴻安稱他們為“老遷”。
所謂的“老遷”,就是深谙拆遷隊拖不起和釘子戶以命威脅之間的彈性空間,依此投機取巧的社會人士。
有些會來事的房主會找街頭流氓來充當親戚,也有人幹了幾年拆遷後轉做“老遷”,他們專業而奸詐,煽動無知無助的居民來當槍使,利用媒體和輿論,摸索拆遷方能退讓的極限,說是坐着數錢也不為過。
釘子戶是拆遷裏才有的産物,最開始是悲劇的代名詞,但是利益足以驅使一切變質,有時候消費悲劇收獲的好處,比正常途徑要豐厚且快得多。
“但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就太武斷了,”邵博聞眼底劃過寂寥,快得無從捕捉。
有人真的故土難離,也有人失去這個居所,就再也負擔不起同城的其他土地,可是這間房子值得與命同在嗎?
沒了房子邵博聞覺得自己能活,但他不敢替世界打包票,衆生百态,這世上有些平凡人的生活本就已經沉重到了讓想象都貧瘠的地步,任何變故都是最後一根稻草。
順着他的指向,邵樂成看見了那個義憤填膺的被拆遷戶身上,然而在看來這裏所有釘子戶都是一個樣,勢利、沒文化、蠻不講理,他什麽都沒看出來,只能茫然的說:“啊?”
邵博聞卻推了他一把,同時大步朝那邊走去,:“這人在煽動其他人的情緒,控制他。”
邵樂成滿頭霧水的跌出去,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在他和邵博聞紮入人群之前,一條污黃色的弧線劃破長空,所到之處爆發出了連綿不斷的慘叫,一股惡臭順風而來,點滴液體似乎濺到了臉上,邵樂成被惡心得兩腿一軟,反酸瞬間飚至嗓子眼。
詭異的沉默在現場蔓延,薩特說,對于暴力,他只有一件武器,那就是暴力。
混亂的毆打和嘶吼中,風暴中心的人們誰也沒注意到,光膀子男人也在搏鬥,但他移動的軌跡卻逐漸向外緣偏去。
場地中央屎尿成災,邵樂成覺得睜開眼都是煎熬,他頭昏腦漲地蹲在地上,無比想念榮京總部幹淨而飄滿了香水尾調的辦公室。
接着,他餘光裏只覺人影一閃,爾康手沒能奏效,眼睜睜的看見邵博聞健步如飛的繞過人群,背後一記老黑腳,将之前慷慨激昂做演講的男人踹得撅着屁股撲到了地上,然後他跪下去将人手臂背折着了壓在了背心上,那動作訓練有素得如同戰鬥兵種。
邵樂成被唬得一愣,恍惚間想起他在軍隊裏留的照片,軍裝裹身直接帥出十倍,他其實挺适合當兵的,他也喜歡那群戰友,他想,所以一切還是怪常遠。
要不是他當年跑去工地找邵博聞,那個墜樓的漢子就不會砸到他,要是不砸他,邵博聞就不用救他,不救他,他的手指就不會斷,不斷就不用接,不接就不會存在沒接好的問題。剛接好那一兩年還看不出好歹來,現在卻都快彎成畸形了。
可是救了他也不行,池玫用溫言軟語當刀子使,專門捅他內疚的心,因為她碩果僅存的寶貝兒子渾身都是血,哪怕都是別人的血也不行,他是她的瓷娃娃,連汗毛都不能斷一根。
在他出神的同時,邵博聞俯下身,說:“告訴這裏所有的人,賠償還有商量的餘地,說你願意跟甲方剛來的人再談一次。”
他的語氣幾乎都算不上威脅,但臉上沒什麽表情,而且手上的力氣也開始增加,将男人被反剪起來的雙臂一點一點的往上擡。
“不然,等賠償款項下來,你大概得用腳來數錢了。”
——
常遠倉皇的離開了拆遷現場,迎面而來的林帆跟他打招呼,他連問他來這裏幹什麽的心力都沒有,就腳不沾地的走了,他進入東聯工作5年,這是第一次翹班。
邵樂成的話在他腦子裏變成了複讀加混響模式,一遍又一遍,回蕩得他臉色白到發青,憤怒和愧疚難解難分。他恨邵博聞侮辱過自己,并且不能如他所願的愛他,但這跟他媽做的事不是一碼,在他這裏,恨和愧疚不做加減乘除。
池玫挑撥了邵家微妙的養父子關系,她勸說邵家父母鼓勵邵博聞去尋親,轉頭又對邵博聞說,他的養父母還是覺得,他應該回到他血脈相連的家庭裏去。
然而十年前S市的尋親登報,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那是一種廣撒網套冤大頭的詐騙方式,只是陰差陽錯和邵博聞的資料“門當戶對”,當他找到那對“父母”的時候,他們給他的水裏放了迷藥。接着他在一個傳銷窩點裏醒過來,每天經歷洗腦,直到冬季征兵的隊伍路過市裏,他才像個難民一樣回到了桐城。
常遠半截血都是涼的,要是邵博聞運氣差那麽一點,遇到的是販賣器官的人販子,那他現在……大概就只剩一堆器官了。
他特別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卻驅不散心底那種冰冷,池玫只是說了幾句話,就讓邵家付出了如此慘痛的代價,那她真的想幹點什麽的時候,那後果會成什麽樣?
提建議的人似乎不用為采納者的結局承擔後果,但是常遠心如刀絞的想到:她又将我推遠了一點,或許有一天,我和她,得像陌生人一樣才能共存。
他走的時候沒帶智商,直接沖進了地鐵站,飛馳的車窗遇到黑暗的時候,常遠就能看到映出來的男人,有雙快要哭出來的臉,他擡起手指戳在它的眼睛上,心說:你為什麽這麽懦弱,為什麽……什麽都不敢說。
“先生,終點站到了,你……”大概是他的精神很差,工作人員猶豫了一下,補了個微笑:“您該下車了。”
常遠回過神,發現地鐵裏已經人去座空,他坐過了站,很多很多站,然而返程的車在這一刻呼嘯着到來,巧合和善意讓他腦子裏一空,有種豁然開朗的錯覺,他也笑了起來:“額,我坐過了……十幾站,謝謝,再見。”
他臨時決定現在立刻回工地,等到下班準時回家,回他父母那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