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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據說世界上最美好的感覺,是你暗戀的人正好也暗戀你。

可是常遠沒有這種感覺,他心神劇震,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五雷轟頂。

周遭的噪聲慢慢淡去,潛意識将他與世界隔離開來,他本能的将桌子底下的手插進了口袋,手機還在。

如果把願望比作餡餅,他現在應該被砸得自己都能去當餡兒了。千等萬等、夢想成真,可他卻覺得無法置信,那種感覺就像牢門已破,而久居桎梏的囚徒卻不敢貿然踏出一步。

常遠臉色發白的坐在那裏,心裏有種不幹點什麽就無以發洩的沖動,可歇斯底裏早已透支,這輩子他最不想經歷的事就是失控,那種恐懼比十個邵博聞一起罵他還可怕。

沒有邵博聞,他還是常遠,可是失去了理智,和瘋子就沒什麽兩樣了。

這瞬間他想見許惠來的欲望比待在這裏更加強烈,他想離開這裏、想找人傾述,可是身體卻不由自主。

大概沒有人會像他這樣慫,被暗戀者的告白吓到腿軟。

常遠拼命地握着手機,仿佛那是一塊定心石,幸好他不是超人,手機完好無損,反而是疼痛讓他集中了注意力,他看不見手心裏的淤血,目光卻慢慢地有了焦距。

愛恨都有慣性,并且餘韻悠長,他做不到即刻釋懷、瞬間想開,他的腦子裏仍然混亂如戰場,可好歹提煉出了一個清晰的念頭。

可能這輩子只有這一次機會,他們能坐下來談談彼此,不冷靜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他可以憑借一時意氣,抛開顧忌和羞恥,什麽都敢說。

他會亮出他心裏的底牌,他的克制、惶恐、憎恨、委屈和疑惑,也想聽聽邵博聞的。

飄滿調料香的空氣裏,有種凝膠似的壓抑感。

邵博聞正提心吊膽,常遠表現得十分反常,預料中的狂悲狂喜都沒有發生,他甚至沒說一句話,只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對面,脊背微微的有些駝。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在這張褪去了青澀的臉上,邵博聞再次看到了那種深不見底的忍耐力,當年的記憶障礙也是如此,常遠一邊日以繼夜的複習,一邊還要倒過來,假裝平靜的安慰池玫。

如果非要說一種心動的理由,那麽邵博聞的答案很簡單,心疼。

他心疼那個小男孩,所以想對他好一點,懂事或寬容的人,總是被人傷害了也沒人發現,因為他不會表現出受傷的一面,邵博聞自從發現之後,就像中了毒一樣沒法視而不見。

沉默讓邵博聞有些坐立不安,可他只是坐在那裏,等常遠自己回過神來。

兩人各自心事重重,不知過了多久,常遠忽然看向邵博聞,像是沒聽懂一樣問道:“他是誰?”

邵博聞心裏一突,好像倒退成了一個即将表白的愣頭青,他嘆了口氣,有點磕巴地說:“是……是你。”

他的眼眸很深,複雜的漩渦在其中肆虐,一種難以言喻的分量壓在常遠心上,他能很清晰的感應到邵博聞并不是在逗他,可真是因為如此,那才更可悲。

他記不住事可以怪病,可“以為”竟然也是錯的,他的自怨自艾、對邵博聞的敵意,持續了十年之後忽然絕地反擊,變成了一場自導自演的鬧劇,他的抵觸竟然都是辜負,這也太颠倒是非了。

常遠連聲音都捋不平,克制地問道:“你再說一遍。”

邵博聞盯着他,眼神平靜溫柔,掏出了心裏話之後他十分輕松,他說:“他姓常,叫常遠。”

常遠的腦子裏頓時全是回音,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聽起來這麽心酸,他動作飛快的擡起左手扶住額頭,聲音哽咽地嘴硬道:“操你大爺,我不信。”

地心引力終究快他一步,水痕從他的指縫裏像蝸牛一樣爬出來,刺得邵博聞心如刀絞,很想過去摟住他,剛一動作卻又頓住了,話還沒說開,常遠也正值激動,他不該刺激他。

于是他坐着沒動,用一種王婆賣瓜的溫柔語氣哄道:“信吧,我說真的。”

捂着臉的常遠想說“滾”,可眼淚像是不要錢,一張嘴就往裏頭灌,這種洶湧澎湃的流法把他自己都驚到了,他覺得十分神奇,此刻他并沒有很傷心的感覺,然而本能先于意識一步,為這麽多年壓抑的情緒提前尋了一個出處。

哪怕沒有邵博聞,這些年來,他過得也不容易。

常遠很快手不離眼的趴到了桌上,仿佛不勝酒力,身邊的人們醉态百出,誰也不會來注意他的肩膀是不是在發抖。

邵博聞将裝着烤串的鐵盤移到一邊,知道他此刻沒法反抗,便将手放在了常遠的頭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摸。

夜風徐徐,帶着盛夏酷熱的氣息,水分是最呆不住的東西,奸商如邵博聞,知道坦白從寬之後得趁熱打鐵地裝可憐,才能刷到好感度。

“小遠,你有沒注意到我給你那個私人號碼,是桐城的區域號,這號是我十年前辦的,上號時間5月15,尾號1190,倒騰一下,是你出生年的農歷生日。”

他正在笑,當時急着走,随便選了個號,後來分開了才發現有這份眼緣,可能也是這些亂七八糟的聯系,讓他覺得他們還能再見面。

趴着的常遠猛然抓住了他的手!礙于顏面他不能起來,但是青筋畢露的手背替他透露了耿耿于懷。

2006年的5月15號常遠不記得,但是他記得5月16,那是他醒來之後,從邵樂成的嘴裏得知的邵博聞離開老家的日期。

離開之前辦卡可以解釋成方便聯系家人,倒騰完是他生日的電話號碼也能說是巧合,說不通的地方在于為什麽在今天這種情況下,忽然提起這個事?

按照邵博聞的暗示,如果他離開之前來找過自己,那麽接觸的人就只有……

常遠忽然想起那天邵博聞問他,有沒有找過他,當時他想到邵樂成身上去了,現在一聯系,邵博聞說的“找”,可能更偏向眼下的這個意思。

一旦涉及到池玫,他總是能獲得一種違和的冷靜,常遠撈起襯衫下擺擦了把臉,很快坐了起來,眼圈明顯很紅,然而眼神和問題都很直接:“你是不是給我留過聯系方式,當時我還在昏迷,于是給我媽了?”

沒了記憶他仍然很聰明,邵博聞點了頭,顧及長輩的顏面,關于這些年天南海北的大海撈針的艱苦和失望,愣是一句沒提。

常遠不知道他的難處,卻毫不隐瞞地說出了自己的,反正秘密已經被捅破了,他抱穩了豁出去的決心,想說就說,想罵就罵。

“我不知道,”常遠搖了下頭,眼神有點自嘲:“不是忘記了,是真不知道,我醒來那會兒恨不得找你拼命,要是有你的電話,早就殺上門了,也不用等到不久前。”

“現在呢,”邵博聞說:“還記恨我?”

常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啞着嗓子說:“……不敢了,我就是坐在井裏的青蛙,很多事情不知道,知道的東西,也都是錯的。”

“別這樣,小遠,”邵博聞有點心疼,但又不好當着常遠的面說池玫的不是,于是他說:“你以後想知道什麽可以來問我,我保證我知道的,你也一定知道。”

常遠怔了一秒,心裏有些感動,他轉頭去看路上的車流,眼睛被燈火映得流光溢彩:“不用了,哪怕你告訴我了,我也記不住。”

他笑了笑,仿佛終于決定放下了一樣,不經意的帶着點自在地說:“邵博聞,我曾經非常喜歡你,現在仍然有點喜歡,你罵過我,我也揍過你,所以咱們扯平了。謝謝你今晚這頓飯,我挺高興的,知道了一些事。”

“我媽插手你們的家事,導致你在外面吃了很多苦,盡管道歉沒什麽實質性的作用,但好歹是個該有的态度,我代她向你道歉,對不起。”

“至于重新開始,這話不對,我們沒有開始過,我的病是終身的,病發的樣子你也見過,你剛剛跟我說的話,不記在本子上,我過幾天就忘了,我不适合跟人綁在一起。”

邵博聞也不急着反駁,從被潑紅酒那一刻起,他就料到了常遠會是這種反應,遺忘給他帶來的陰影很大,但是總有一天他會走出來的。

“我曾經被你發病的樣子吓退了,然後一後悔就是十年,”邵博聞笑了笑:“我知道記憶障礙很難治愈,可我不想再過那種後悔的日子了,适不适合,總得試一次才知道。我不逼你,你也別有壓力,我們就順其自然的處,當朋友舒服就當朋友,當對象合适就當對象,不管怎麽樣,都比孤零零的強,你說是不是?”

常遠條件發射就想拒絕,邵博聞卻一人一臺戲,能在電視劇裏活幾百集地說:“你不說話那就是答應了,你今天回去睡個好覺,我從明天開始追你。”

常遠:……追屁!

他無語了半晌,罵了句“神經病”。

半小時之後兩人在小區道上分道揚镳,邵博聞說一不二,還真就從“明天”才開始追,根本沒提送他回家的茬。

這天夜裏,熱搜榜上的強拆新聞,帶着它龐大的點擊和轉發量,一夕之間人間蒸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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