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常遠以為自己會失眠,結果他卻沒有,他回家就躺平了,沒寫日記,沒看近期的記錄,甚至連澡都沒洗,就盯着床頭的小帆船燈發呆。
他揣了這麽多年的秘密,料以為是個深水炸彈,到頭來竟來了個絕地反轉,邵博聞的一切反應都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一時半刻仍然懵得厲害。
平時都是溜完回來沖爪子,然後陪它玩半小時,大款今晚被冷落,不甘寂寞地沿着床的三邊溜了幾圈,結果鏟屎官完全不理他。
它出去瘋跑完回來還沒洗澡,不敢去扒床沿,于是舔了舔常遠垂下來的手背,撒手不認人的跑出去了。
手背上黏糊地熱流讓常遠心裏一暖,他抓瞎似的撸了把狗頭,遲鈍地想起來,它陪自己已五年有餘了。“噠噠”的動靜消失後他才微微的笑了一下,情緒宛如一潭死水,因此想起以後心裏竟然一片平靜。
常遠心想,等它壽終正寝了,他會再找一條小哈,仍然叫大款,把它從小養到老。
被扔在客廳沙發上的手機設置了消息靜音,屏幕亮完又暗,而幾棟樓之外,邵博聞正在安撫他悶悶不樂的兒子。
虎子最近沒什麽精神,問老師和阿姨也沒什麽不尋常的事發生,邵博聞問了半天也悶不吭聲,只能把他夾在胳膊底下擰去洗澡。
不過他沒有因此作罷,看着常遠長大的他,深知看着像張白紙的孩子心裏也藏很多的心思,他用水又澆又撓,總算趕在撈出來之前,讓洗澡伴侶小黃鴨重新得到了它應有的寵幸。
虎子将鴨子捏得“叽叽”響:“爸爸,你很忙嗎?”
臨近竣工,邵博聞其實挺忙的,謝承在前頭攔了一道,他才得了點空來琢磨人生大計,不過這些事不用對孩子說,他清洗着他身上的沐浴露,說:“不忙,怎麽了?”
“那我跟你去工地好不好?”虎子歪着頭,想起阿姨吓唬他的那些話,不聽話你爸爸就不喜歡你了之類的,眼神特別受傷:“你回來得好晚,我不想呆在家裏,我想你。”
邵博聞手一滑,心裏一瞬間愧疚難當。他今晚心潮起伏,從見完池玫的憤怒到說開後的輕松,回來之後都很愉快,在他思索該怎麽追求常遠的時候,他并沒有想起過兒子。而誠然,他們對他來說,無法比較卻同樣重要。
這一晚他還沒出師,就已經遇到了現實的阻礙,邵博聞沉默了一會兒,扳着虎子的頭湊過去,親了一嘴洗澡水,然後他說:“來,男子漢,爸爸跟你商量個事情。”
淩晨四點下了場暴雨。
常遠睡夠了7小時,在雨聲裏醒來後就怎麽也睡不着了,他站在窗前,透過水跡斑斑的玻璃,外面的景物虛化得厲害,除了雷電的痕跡什麽都看不見。
經過一夜修養的意識像是終于蘇醒,常遠心裏彌漫着一股驅不散的悲哀。
他愛邵博聞,那人說也喜歡他,驚喜本該占領情緒的制高點,讓他不管不顧的成全自己。
可是記憶障礙橫在中間,那部常常握在掌心裏、記滿了日常的手機仿佛會發射超聲波,強勢地以鈍痛告知他此生都将與筆記為伍。
醫生的報告裏寫得很明确,建議他最好不要結婚,而邵博聞也毫無隐瞞地坦白他當年離開的原因,正是來自于他病時的壓力,他從沒好過,所以他拒絕所有人,尤其……是邵博聞。
可是姓邵的卻說,明天開始追他,常遠腦中回蕩着那句“希望他看在我找了他十年的份上”,鼻腔酸得險些落下淚來。
十年是什麽概念!他從什麽都記不住到回到人群裏工作和生活,也不過5年而已,而對于像邵博聞這種有點資本的人來說,這個社會充滿了誘惑,金錢、美色、名望等,不是一句意志堅定就能扛得住的。
常遠不明白,那麽多的選擇裏邵博聞為什麽願意等他,他知道自己脾氣還行,可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崩潰了。
池玫過度保護的教養方式塑造了他耐力超凡的特性,但也在很早很早就扼殺了他表達的自由,而被動的人素來缺少自信。
十年前的決裂他不想再經歷一次,所以即使有五成得到幸福的概率,他也不想嘗試了。
——
P19二期強拆帖的關注度高得不可思議,在轉帖博主發了條動态,憤怒的表示了無奈之後,網上又成了炸鍋狀态。
一大早就譴責紛紛,甚至揚言不把它再次頂上熱搜就不罷休。
而在網絡後的現實裏,邵博聞俨然做到了追求者的最高境界,追跟沒追一個樣。
常遠既沒收到愛心早餐,也沒有人“巧合”地來蹭他的順風車上班,更絕的是,整個上午他都沒見到邵博聞,倒是在工地門口發現了兩個形跡可疑的人。
他在這裏呆了将近半年,連門口賣包子的大姐泡沫箱裏的包子餡兒種類都清楚,那倆在鐵皮門前來來回回走不遠的“路人”就別提多顯眼了。
他怕是小偷或是其他,便在刷卡進門之後跟門衛打了招呼,讓他留個心眼。
自從淩雲進駐以後,郭子君成天往現場跑,轉一圈就跑去找謝承扯淡,今早座位上照樣沒有他,常遠在辦公室坐着,總覺得邵博聞會從門口冒出來,因此門口每過一個人,他就要擡頭看一下。
就這樣呆到十點半,他先被自己的草木皆兵弄得受不了了,而且他也沒搞懂自己為什麽要這麽緊張,便幹脆戴上安全帽去了現場。
昨夜的暴雨時間短暫,已經滲入地底沒了蹤跡。
另一邊邵博聞穿着親子T恤,大清早帶着他的同款兒子逛公園去了。
虎子已經放暑假了,邵博聞要工作,家裏又沒人,雖然有的保姆,但也不能一整天都把孩子抛給外人,他總得擠出時間來陪他,晚上不行那就早上,好在他自己當老板,遲到早退的事情幹起來不至于那麽為難。
逛完公園他将虎子送到興趣班,換好衣服這才驅車去了工地,停好車往大門走的路上,被斜後裏竄上來的兩個人封住了去路,其中一個舉着手機,一個舉着錄音筆,連标點符號都不帶歇地介紹起來。
“先生您好,我們是YC晚報的記者,關于2期工地暴力強拆的事情有幾個問題問您,希望你能配合,一……”
敏感的媒體人已經嗅到了這起新聞的價值,榮京與奢侈品牌GIVA的合作已經進入洽談初期,如果雙方合作成功,那将意味着榮京集團繼房地産、商業、旅游文化之後,又打開了他們一直試圖撬開發展的時尚板塊。
榮京集團的曝光率眼下炙手可熱,任何相關的獨家消息都值得挖掘,采訪邵博聞絕不是随機之舉,作為熱帖中的“打手”,這兩人顯然是專門蹲點在等他,必要的話他們張口就能報出他的姓名。
這是一個信息井噴的時代,大千世界的無奇不有颠倒着人們的世界觀,使得每件事看起來都亦真又假、難以分辨。
邵博聞不是沒跟媒體打過交道,知道他接受或拒絕其實結果都差不多,今天不答應明天肯定還能再見,離竣工沒幾天,他沒時間跟這些人耗了。
“可以,”他很有風度地看了眼表,不忙也裝忙:“不過我趕時間,只有5分鐘。”
對方因為準備的問題不怎麽友善,沒料他這麽配合,愣了一下才趕着投胎似的抛出了他們的問題:在榮京集團的暴力拆遷中,他扮演的角色以及想法?是什麽給了他們底氣,公然無視拆遷條例,暴力傷人、強行奪地等等。
邵博聞答完之後,記者果然不守信用,繼續纏着他打聽張立偉的行蹤,甲方負責人的名字清清楚楚的挂在門口的項目信息牌上。邵博聞這次不說話了,三人幹耗了一陣子,那倆臉上挂不住地告辭了。
邵博聞進了工地之後,先從門房借了個安全帽去了現場,工期還剩6天,得緊趕慢趕的節奏,而他要談朋友,就更得先幹好手頭的工作,因為這活兒最後得交給朋友檢查。
泰興的李經理又在和謝承吵架,一副跟你小子沒完的模樣,遠遠瞥見邵博聞來了,放了句狠話轉身忙走了。謝承到底是下頭人,跟他一樣躺槍用的,他不怕,但是這姓邵的他有點得罪不起,連劉歡都把他當哥叫。
謝承鼻子不是鼻子的“切”了一聲,罵了句老不死。
邵博聞拎了瓶水給他消氣,不用問都知道還是老矛盾,李經理的工人不願意給他幹了,想往他們這邊發展,罵就罵吧,反正樓基本都是各方鬧着別扭建出來的。
他問了下進度,覺得如期完成沒什麽問題,這才轉頭去找常遠,他一路問過去,在西邊的空地上看見了他。
常遠正牽着一根水管在朝牆面上噴水,管口被他刻意捏着,扁化的口徑加大了水壓,水流如同箭簇一樣激射,從邵博聞這個角度,看見他頭頂有道彩虹。
他走過去,将謝承孝敬給他、挖了個洞用來套在安全帽上遮陽的草帽給了常遠。
常遠在測窗戶的防水性能,從玻璃的鏡面效果裏他看見邵博聞過來了,安全帽上套着頂破草帽。
這混搭好像也就是近期的發明,創始人不知道是誰,憑着優秀的遮陽效果飛快的流行起來,但也醜出了喜感和境界。
即便是邵博聞戴着也一樣醜,常遠繃着沒笑,轉眼卻見他來禍害自己,立刻把頭往旁邊歪:“我曬不黑,你自己戴吧。”
邵博聞一路醜過來,已經被它的實用性種了草,見他分不清是是嫌帽子醜還是嫌自己黑的樣子,登時笑得不行,硬是扣在了他頭上:“知道你白,可皮又不反光,太陽不一樣刺眼麽,戴着吧。”
其實沒一兩重,可常遠就是覺得頭盔變了個重量,滋出去的水流被他噴得到處都是,他看着邵博聞,這回倒真不用眯着眼睛了:“那你呢?”
“我啊,”邵博聞說着就走進了背陽的角落:“我可以不曬太陽。”
常遠頂着那頂無法兩全的帽子,覺得他有點欠澆,閑逼,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