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常遠走得飛快,邵博聞雖然不明就裏,但也起來跟了上去。他的直覺告訴他工地上肯定又有問題,不過他不知道實際情況,還以為常遠是覺得他靠譜,要帶他去做“特邀嘉賓”。
謝承一瓶啤酒拼到一半,見桌上的大哥們眼神不對,轉過去一看就見頭頂的兩座大山全跑了,不知道他們在玩什麽:“聞總,常工!你倆幹哈去?”
常遠匆匆回身擺了下手:“有點事,你們吃好。”
說完他一掀簾子從門口消失了,邵博聞拉起被他撞得來回搖擺的簾子,回頭囑咐道:“給我打包三菜回去。”
謝承“哦”了一聲,點菜按人頭n+1嘛,他明白。
馬路對面就是工地,深海藍色的玻璃從鐵皮圍牆頂部冒出來,炫目的光污染從常遠虹膜上劃過,刺得他忽然有些不安。
工地上的雞毛蒜皮都是日常,畢竟是利益沖突和文化斷層都很大的地方,邵博聞問的時候還是一顆平常心:“怎麽了?”
常遠似乎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說:“孫經理說現場的外牆被人砸了,鬧事的人是幸福路那邊的拆遷戶,你……算了,先回去看看吧。”
他本來打算說“你最好也有個心理準備”,話到嘴邊又像是不盼人好似的,就又咽下去了。
邵博聞幹的就是外牆的一部分,聞言不敢懈怠,兩人埋頭趕路。
走到門口,碰到張立偉和王岳從小車裏鑽出來,雙方都愣了一下,互覺對方隊伍配置微妙,不過這會兒不是陰謀論的時候,四人馬不停蹄,饒是有了心理準備,看到現場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一陣心寒。
西面的玻璃被砸得稀巴爛,石材遭逢連坐,位于櫥窗兩側的也大都有了裂縫,滿地的玻璃渣能硌疼腳底板。
張立偉瞧着外立面一溜兒的大缺口,第一反應就是玩完兒了,而王岳平時那種“我是總包,我不跟你一般計較”的姿态蕩然無存,神色有點兇狠。
常遠放眼望去,粗略估算破壞面積接近底商的1/6,哪怕是現在争分奪秒地去訂貨,也已經來不及了。
孫胖子的謾罵聲從人群裏飚出來,聽起來已經有些啞了,常遠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眼,發現邵博聞臉上寫着兩個字:愁人。
這是淩雲入場以來第一次出問題,過渡都沒有,一出就是個大的,邵博聞沒法不惱火,他的員工和工人們暴曬熬夜兩個月的結果,一頓飯的功夫就沒了。
如果隔壁街被拆遷的朋友們報複榮京的方式是用無辜的人來當炮灰,那他收回之前的同情。
圈裏有兩個沒逃脫的肇事者,被尼龍繩捆着坐在地上,揍得鼻青臉腫的。他們從小門偷偷進來,午間工人們都去吃飯了,偌大的工地跟沒鎖門似的。
王岳發了很大一通脾氣,讓大家馬上到會議室準備開緊急會議,接着他給劉歡去了電話,請他到現場來。
而對于被抓的兩名肇事者,常遠打了110,叫人解了繩子,帶到食堂裏去先看着,等警察來做筆錄。孫胖子生怕這兩人飛了,大材小用地讓林帆來看着。
邵博聞在路上已經打電話把謝承一行人叫回來了。
十五分鐘之後,一大幫子人坐在會議室裏,氣氛凝滞得誰都不肯擡頭。王岳敲了敲桌子,冷聲打破了沉默:“來個人說點什麽,咱不是在開會麽?”
張立偉一指孫胖子,接腔道:“你先說吧,事兒是你們發現的,受損最多的是你們。”
孫胖子站起來,義憤填膺地說了他的見聞,沒提他們打人的事,常遠伏在桌子上記錄他說的關鍵詞。
孫胖子說完之後,王岳和張立偉批評完工地的安全防衛,又查着排班表,把今天負責巡邏的技術叫來一通狗血淋頭地罵。
常遠聽他倆一唱一和,雖然沒指名道姓,但聾子都聽得出來是在說監理的不是,不過他什麽都沒說。
接着,王岳要求各個單位去查自己的工程範圍,統計損失量,今天下班之前提交進度計劃。一陣交代之後,包括謝承在內的一大部分人都退了出去,剩下幾個專門領錢的繼續開會。
邵博聞低着頭,在跟謝承發微信,讓他找個人去查之前備貨的餘量。
常遠實在沒事幹,自己在筆記本上畫了個55方的填字格,出題給自己做,剛出完題王岳忽然湊了過來,眼神往邵博聞的方向一瞥,小聲地道:“小常,你中午跟邵總出去幹嘛了?”
常遠筆尖一頓,總覺得這話聽起來有問題,除了吃飯他們還能幹嘛?
王岳平時懶得理他,才不會關心他中午做了什麽,他忽然問這麽一句,無非是為了提點他,不要向劉歡透露他中午出去吃飯了,還是和張立偉一起,因為他也出去了。
劉歡作為遠程遙控的領導,很多詢問撐死到孫胖子、謝承這一層,不會再深入了,只要他們串好口供,這個中午大家就都能“在”工地上。
“沒出去啊,”常遠十分上道地說,“我倆還在食堂看見你跟張總了。”
邵博聞低着頭,心想常遠還是蠻奸詐的。
王岳怔了一下,對這個回答意外的滿意,于是也演了起來:“是麽?我倒是沒注意到你們。”
常遠有點煩他,心說你怎麽看得見?你眼神兒又不帶X光。
劉歡來的時候是兩點半,同行的人除了邵樂成,還有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人,榮京現任的CEO何義城。
何義城看着三十六七,大背頭,國字臉,酷暑裏也是長袖西裝,派頭十足,是随手拿起紅酒的那種逼格。
張立偉的手機都差點吓掉,已經有點搞不清楚今天這事到底有多嚴重了,其他人因為不認識何義城,還在疑惑“您哪位”,只有邵博聞怔了怔。
何義城從最後一片陽光裏踏進來,與他撞上目光,一瞬間都有種不認識對方的錯覺,五年不見,對比觸目驚心的明顯,一個是甲方的領導的領導,一個是甲方的一個乙方。
何義城眼尾的紋路一動,眼裏充滿了輕視,如果這就是邵博聞離開榮京之後走出來的路,那實在是有點可悲了,這麽寒酸和卑微。
邵博聞假裝沒看見,像一個真正的陌生人一樣對他點了下頭。
劉歡根本就沒有介紹何義城和邵樂成,将這兩尊大神安置在長會議桌尾的菜鳥專座上,擺明了是來圍觀工作的,接着劉歡開始住持會議。
“我先告訴大家一件事,咱們這個商場,7月28號哪怕是世界末日也得竣工,調試幾天,8月2號必須正常運營,所以我現在沒時間糾責,也別向我要錢!該修修該換換,誰的範圍誰負責,到時拿不出東西我就算你們違約,有問題嗎?”
常遠覺得劉歡簡直是在胡鬧,不過他還不至于沒眼力見兒到當場跟他擡杠,劉歡要是不主動問,他最好還是學王岳,一副自己不在這裏的樣子。
業主爹的要求下面人向來都是縱容政策,但這次的要求實在是強人所難,不出意外的工期就已經夠緊張了,這麽一鬧差不多就回到了解放前。
不過同樣是寒冬,像邵博聞這種習慣訂貨多預留5%的土財主會好過一點,可華源這邊的情況不一樣。
玻璃因為自爆的數量超出預計,首層又特別高,砸爛的位置根本沒有替換板,現在返廠去定制差不多也就夠運過來而已。
孫胖子焦頭爛額的,就差叫劉歡祖宗了:“劉總,我也想滿足您所有的要求,可我實在是做不到啊,你上現場看一眼,就知道根本就不現實。”
劉歡留意着何義城的臉色,因為怕他不高興,自己也被反駁了也不太愉快,沉着臉說:“試都沒試就知道不行,你們公司這種應變能力讓我有點慌啊。我聽立偉說石材那邊兒破壞也挺嚴重的,聞……不是,那個……小邵啊,28號,你們淩雲這邊能交嗎?”
他叫得別扭,邵博聞聽着也出戲,一下沒反應過來,還是常遠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才恍然大悟,他這邊問題不大,花高價請來的工人水平都不錯,耗損降低使得餘量足夠。
孫胖子盯着他,臉色十分難看,邵博聞給他留了點面子,沒有直接說可以,他打了個太極:“是這樣,我們現場那邊還在統計,十分鐘之後給您一個肯定的答複,行就是行,不行我自己去打印違約函。”
邵博聞是個奸商,如果他知道自己要虧本,他才不會主動提賠償,劉歡聽出他這邊是沒問題了,就拍着桌子說:“等你十分鐘,那你呢?”
他對着泰興的李經理擡了擡下巴,後者喜形于色地說:“可以可以,絕對沒問題!”
他當然沒問題!出問題那些位置,泰興因為淩雲的空降,被迫轉交過去了,結果最後的關頭裏他們竟然因此這個在甲方面前出了把風頭,果然是蒼天繞過誰。
孫胖子剜了李經理一眼,将手機放在桌子底下請外援,華源大部分的管理工作都是林帆在調配,那位也是技術負責人,或許能拿出補救措施。
結果他短信還沒發完,會議室裏忽然多了一道陌生的男中音:“下個月2號,GIVA品牌将正式入駐華彙商城,既然這位辦不到,那就趕緊找個辦得到的。”
“邵博聞,5天時間,整改完所有的外牆損傷,你能做到嗎?做得到的話,接下來二期、三期的外牆,就都承包給你。”
施工裏有句話,叫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這是個充滿了銅臭誘惑的條件,巨大的一張合同單,要是能成的話,邵博聞可以一步擠進千萬富翁的行列裏。
可是用他們施工的語言把這條件翻譯一下,意思差不多就是:五天五夜不眠不休,還不一定幹的完。
這個誘惑有毒,根本就是針對。
可是常遠等了半天,卻聽見邵博聞說:“可以,不過玻璃之前不是我的工程範圍,我要華源的保證金和尾款,條件是今天到賬。”
何義城雙手合十,一副給了顆大白菜的樣子:“沒問題。”
他想看一看,在底層裏摸爬滾打的邵博聞,還有沒有為人之所不能為的氣魄。
何義城日理萬機,來給邵博聞送完定時炸彈,十分愉快地走了。
邵樂成作為CEO的人形尾巴,在經過他哥身邊的時候,差點沒伸手抽他,他覺得這孩子瘋了,為了跟姓何的賭氣。
劉歡跟着去送,張立偉亦步亦趨,會議就是名存實亡了。王岳隔着桌子恭喜邵博聞,三句不離發了財別忘了老朋友。
常遠聽着辣耳朵,坐不住想走,他現在不想看見邵博聞,看着就心煩,花樣作死得很。
說穿了就是……忍不住擔心。
五分鐘之後,邵博聞擺脫了王岳的祝福,跑進常遠辦公室,一屁股坐了下來,還将椅子滑着往他桌子這邊來。
現在他的一秒鐘換算下來差不多得按元來計,彌足珍貴不可浪費,常遠盯着他說:“你不去争分奪秒,來我這兒幹嘛?”
邵博聞看着他笑:“來問你借點錢。”
常遠懵了一下,回過神後喝道:“滾!”
缺錢還裝逼,那大背頭一張口就是好幾十萬,幹嘛不問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