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這話放在相親的隊伍裏九成就沒有然後了,不過邵博聞已經打定主意要死皮賴臉,所以他不滾。
他好像沒下過社會這大染缸一樣,裝腔作勢地說:“唉,原來談錢這麽傷感情。”
這是何等欠揍的一句廢話啊,可常遠還是得理他,因為沉默意味着默認,可哪兒那麽多感情?有句話在工地上爛大街,常遠聽多了順口得他想都不用想,張嘴就來:“對,談什麽都行,就是不能談錢。”
現在嚴格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可及時行樂也是是人生智慧,邵博聞忍着笑敲竹杠,仿佛做了個巨大的讓步:“要是實在不能談錢,那将就談個朋友吧。”
常遠的眼神一下就飄開了,他說:“……那還是談錢吧。”
邵博聞不喜歡他這個沙裏埋頭的鴕鳥樣子,大老爺們行的端做得正,幹什麽連人都不敢看。
常遠手腕倏忽一熱,就被他握住了,他聽見邵博聞說:“常遠,眼神別躲,看着我。”
“你心裏怎麽想,就怎麽說,看着我說,眼神不要飄來飄去的,這樣顯得心虛,說出來的話沒人信,明白嗎?來。”
常遠轉回視線,對上邵博聞包容的眼神,一時自尊心有些受傷。
他還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弄了半天不過是掩耳盜鈴,既然他演技拙劣到頭號觀衆都要來友情提示,那就索性破罐子破摔,随他娘的便好了!
常遠被那股惡氣一激,捉住邵博聞的手撕下來朝他丢了回去,盯着他一眼不眨,語速快得像在吵架:“我不想借錢給你,也不想跟你談朋友,明白了嗎?”
邵博聞連空氣都沒借到一把,卻還是笑着道:“明白了。”
常遠逞完一時意氣,有些不知所措,他記得好像有很多很多年,沒有這樣随心所欲的發過火了。
對着池玫他不敢,因為他媽比他病得還正宗,而工作中胡攪蠻纏的人是外人,看在他的職位上也不至于讓他太生氣,唯獨這個邵博聞,在他心裏紮着根,又沒病沒災、皮糙肉厚,所以罵兩句……也不要緊。
常遠心裏陡然浮起一股詭異的輕松,這一定程度上帶動了他的情緒,他趴到桌子上,智商上線了一點:“沒人像你這麽借錢的,你到底找我什麽事?”
邵博聞被他目光籠罩,大爺病登時也好了,開始憂國憂民,他也趴住桌子角,跟他面對面:“借錢是開玩笑,不過是真的來求你幫忙的,有三件事……”
常遠把他的話往心裏聽,這次表裏如一得要命:“這麽多?不幫。”
“怎麽想怎麽說”還在餘音繞梁,邵博聞差點沒伸手推他的頭,哭笑不得:“你能不能別這麽上道。”
“聽完就賴不掉了。”常遠一副料事如神臉:“這風口你肯定沒好事找我。”
“過了這風口,有好事第一個找你,”邵博聞給他畫大餅:“中不中?”
常遠還沒想明白他準備怎麽過這關:“說實話,我不知道你哪來的自信,五天之內可以搞定所有?就我看來,很難很難。”
“我知道難,但跟不可能還是有區別。”邵博聞說:“機會難得,想争取一下。”
确實像他們這種層次的小公司,錯過這次很可能就沒有下次了,因為競争力基本掌握在大公司手裏,可也不能亂來啊。常遠只要想想萬一,就總覺得他下一秒要去當褲子。
而且看那個來歷不明的大人物對邵博聞的态度,着實不算友善,他那飽含輕視的一眼正好被常遠看見了,他驚愕于自己一瞬間爆發的敵意,自己重視的人,怎麽能容得別人鄙夷?
常遠暗自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在作孽:“說說你的施控計劃,我聽一下。”
當一個監理問起計劃,就是要管的信號,邵博聞心口溫熱,笑了笑說:“當時時間緊,也沒時間推敲,覺得應該扛得下來。”
“單就淩雲一家,如期肯定完不成,我的打算是說服華源合作,玻璃這邊的供貨和安裝他們熟悉,還是他們來負責,至于孫經理在會上強調來不及的部分,我想辦法協助他解決。石材修補我們沒問題,泰興範圍裏的破壞很少,工序跟我們也一樣,他願不願意加入都可以。”
他的出發點是美好的,常遠擡着眼皮,開始潑冷水:“淩雲你自家的,不說了,泰興這邊的破損也可以忽略不計,所有的問題還是集中在孫胖子會上的條款裏,然後到了你這裏,比他還多一道障礙。”
“你搶了人家二期的飯碗,還讓人倒過來給你做牛做馬,他現在恨不得找人拿麻袋套你,怎麽可能同意幫你。”
他把情勢分析得頭頭是道,要是可以,在未來的媳婦面前他也想只裝逼不露怯,可殘酷的現實是他得來抱常遠的大腿,邵博聞的心裏忍不住有點苦:“所以來勞駕你,幫我當和事老。”
常遠為難得眉毛擰成倒八,他向來不偏不倚,即使出于私心想幫一回,可裝啞巴功力深厚,勸人卻是一把渣:“你去找王岳吧,他勸人老厲害了。”
邵博聞搖了搖頭:“華源是王岳的關系戶,你忘了嗎?”
常遠一哽,因為确實忘了,老半天才說:“我可以幫你将孫胖子約出來,地點給你,你琢磨好你願意花多大代價收買他,自己去跟他談吧。”
邵博聞見他不願意,也确實不是跟誰都能稱兄道弟的料,便也不再勉強,誠意十足地謝過之後,跳到了第二件事上。
“這次事故是人為的惡意破壞,不可抗力,糾紛的對象是二期拆遷的居民和開放商榮京,根據合同,損失不該由我們施工方來承擔,你覺得呢?”
按理來說是這樣,可很多工程都是兩套合同,冠冕堂皇的一套入檔,用不可言說地那套來執行,而私底下這套基本就是乙方的後媽了。
常遠心說我同意沒用:“索賠單你提吧,我第一時間給你遞上去,能不能通過看甲方大爺的心情了。不過要錢的話應該能擰成一條繩子,泰興和華源那邊,你自己看怎麽透個口風。”
“嗯,還有一件事。”這一件因為純屬是私事,邵博聞自己都有點開不了口。
常遠見他難得磨叽,就說:“要是你自己都覺得難以啓齒,那就不用跟我說了,我肯定不會答應。”
“別!”他難得有這麽好說話的時候,邵博聞得趁熱打鐵,他一狠心,把兒子賣了。
“小遠,未來這幾天我肯定忙得暈頭轉向,全公司都得上,謝承和周繹不會比我好,老曹明天下午又得去K市談合同,虎子沒人照看了。保姆白天帶帶還行,夜裏就沒轍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媽給他留了什麽陰影,他不肯跟女性在一個房間裏睡覺,我要是實在顧不上他的時候,你能不能幫我帶一帶?”
前天才說要追,今天就讓他幫忙帶兒子,這發展……已經有點玄學的色彩了。
不過幾分鐘之後,常遠盯着手機屏幕上剛走掉的邵博聞新添進來的聯系人,覺得最捉摸不透的玩意兒大概是他胸口皮下蹦跶的那玩意兒。
無論是從他和邵博聞之間貌似形勢所迫不得已而進步的關系,還是他生平只養過狗的育兒能力上來說,他都不該接下這個任務,可是邵博聞的話刺痛了他。
是不是他媽給他留了什麽陰影……
盡管不想承認,可是常遠知道自己跟邵博聞這沒血緣的兒子投緣,他們小時候都老在做作業,不是真的喜歡,只因為無事可幹,并且他們對自己的母親,都是畏遠大于敬。
這天常遠下班之前,都沒再看見邵博聞,那人也沒聯系他,孩子今晚應該是寄宿在老曹那兒了。
他回到家,大款照舊興高采烈的擺着尾巴,呼哧呼哧的吃完狗糧,又在他腿邊蹭來蹭去,要下樓完成今天的瘋跑計劃,渾然不覺危機已經到了眼前,有人要來争它的寵了。
自從發現他連泰迪都怕,常遠就不給他綁狗繩了,大款在馬路上撒歡地跑,一會兒走S一會兒走直線,常遠看它耽于享樂傻樣,忽然就想起了邵博聞。
已經九點了,要是不順利,他這會兒估計還在飯桌上,跟孫胖子做酒肉朋友。